听风泣 正文 第五章 神经病（五）
周一上午例会前，宋庆国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收到了上级下发的红头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高收入者个人所得税征收管理的通知》。
想到一会儿开会要讨论到这个议题，宋庆国觉得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给方婷打一个电话。
他翻开通话记录，上面显示，最近一次和方婷的通话是在五天前。
五天前，他打给方婷，替刘溪敏去音乐学院门口威胁她的事道了歉，并将刘溪敏的近况如实相告，希望得到她的体谅。
出乎宋庆国的意料，方婷不但没有表现出半点生气，反倒是劝宋庆国，要多多关怀处于“特殊时期”的刘溪敏。还说，如果有她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告诉她。
宋庆国打心眼里佩服方婷的重情重义，更后悔因为他的那封旧情书，给方婷惹来的困扰。
见不到方婷的人，只听见她的声音，宋庆国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好似手机那头正在跟他通话的，不是他在税务局见到的优雅女人，而是那个十六岁的青春女孩。她正举着老式的座机听筒，穿越时空，与他说着那些宽慰人心的话。
手指悬在了方婷的名字上良久，他还在犹豫。
“就这么打给她，会不会太频繁了？如果只是通知她征税的问题，这个理由，似乎不够充分。”宋庆国端着手机歪头思索着。
想了一会儿，他找到了更好的借口，除了征税的事儿，他打算再跟方婷道谢，感谢她介绍了卖家用安防设备的厂家给他。
现在他通过手机平台，就可以随时监控刘溪敏在家的状况，再也不用担心刘溪敏做傻事，他发现不了了。
想到这儿，宋庆国决定拨给方婷。可手指还没有接触到屏幕，手机就率先亮了起来。刘溪敏的名字出现在屏幕的正中。
宋庆国吓了一跳，无可奈何地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喊出“喂？”，刘溪敏尖厉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我又怎么招你了？你干嘛一直骂我神经病？”
宋庆国一下子糊涂了，“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宋庆国，你少在那跟我装神弄鬼的，不是你，还能有谁？我现在算弄明白了，你在家里安这么个破摄像头，就是为了吓唬我，想把我真吓疯。
我告诉你，你想得美！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摄像头有对讲功能啊？安装那天，那个工人跟你说的话，我可全听见了。
你手机上装的那个破软件，不但能实时监控这屋里的画面，还能通过这摄像头里自带的喇叭，跟这屋里的人远程对话，他不就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你一出家门，电视墙那头就开始有人说话。隔一会儿，一句“神经病”的骂，声音跟你一模一样！
你还敢说不是你？你少蒙我！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现在就走，躲这屋远远的，看你还怎么吓唬我？”还没等宋庆国说话，刘溪敏就挂断了电话。他回拨，刘溪敏拒接。
刘溪敏刚才的一通嚷嚷，让宋庆国开始担心，会不会是这套安防系统的端口被什么人恶意入侵了。
他记得在网上看到过这样类似的报道，曝光家用摄像头有泄露隐私的安全隐患。
宋庆国慌忙打开监控软件查看，他记得，安装的小邹师傅跟他说过，在“登录设备”一栏下，可以查看“登陆数量”。如果数量多余1，就表明还有其他人，在与他同时使用这个摄像头，监控他家的情况。那就必须重置登陆密码，检查网络安全了。
看到“登录数量”栏里，显示着的“1”，宋庆国眨了眨眼。怎么回事？并没有人黑进他们家的网络，那么刘溪敏说，有人一直从摄像头里骂她“神经病”又是怎么回事？
宋庆国又翻到时时监控画面，静止的图像中有一大半，被米色的方块占据。宋庆国辨认出，那些应该是客厅里的大理石地砖。很显然，摄像头此时倒在地上，正对着大门的一角进行拍摄。
这时，一双浅粉色的女士运动鞋出现在了大门旁，门随即被敞开，露出一条看得见走廊的宽缝来。
看出那是刘溪敏平日里常穿的运动鞋，宋庆国连忙按下了对讲键，冲着话筒说道：“溪敏，你别走！早上说话的，真不是我！我一直等着开例会，根本没打开过这个软件。”
说完，他看见站在门口的运动鞋，稍稍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迈出了门槛，门随后也被关上。
下班后，宋庆国回到家，朝空荡荡的客厅里唤了两声刘溪敏的名字。没听到回应，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屋里。
他将躺在地砖上的摄像头捡了起来，一红一篮两根电线，裸露在外，成了塑料底座与眼球型摄像头之间唯一的连接。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用蛮力把它从墙上硬扯下来的。
宋庆国关掉了摄像头的电源，将存储卡从里面拔了出来。他来到刘溪敏平日里摆放本机的茶几前，把卡插进电脑里，打开录制文件，想看看今天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图像录制准时从早7:00开始，直到8:17他离开家之前，都没有任何异样。
但9点刚过，刘溪敏走过客厅，原本快要走出拍摄区域的她，像被人轻拍了后背似的，突然回头，带着疑惑的眼神，左右张望。
接着，她跑向阳台方向，在窗前逗留了片刻。
然后，她又飞快地走到客厅中央，立在原地，皱着眉，好似在侧耳确认什么。
最终，她朝电视墙这边看了过来，怒气冲冲地走近摄像头，对着镜头指指点点。
宋庆国看见，刘溪敏越来越激动，好似口中念念有词，像跟人吵架似的表情越来越凶狠。
由于设置了静音拍摄，宋庆国听不到刘溪敏说的话，只看到一个张牙舞爪的女人，这让拍摄到的画面看起来异常诡异。
合上本机，宋庆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边尝试着给刘溪敏再拨通电话，边往卧室里走。
刘溪敏的手机铃声在卧室里响起来的时候，宋庆国着实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昏暗的屋子里，刘溪敏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好似一个黄昏时分，藏在暗处，等待黑夜降临的鬼魅。
“你在家呢啊？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妻子不回话，宋庆国猜，她还在生他的气。便耐下性子，清了清嗓子，诚心诚意地想把误会解释清楚，“溪敏，咱家的网络可能被人给黑了，白天你在摄像头里听到的那些骂你的话，一定是有人搞的恶作剧。
也许打这摄像头安上没多久，咱家的情况就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了，你说摄像头里说话的声音是我，很有可能是我在家说的话被人录了下来，今天又通过摄像头自带的喇叭，播出来吓唬你的。
这事怪我，没有考虑到这玩意儿的网络安全问题，现在无聊的人特多，总喜欢偷窥、收集别人的隐私。
不过你别担心了，以后咱不安这破玩意儿了。溪敏，你别生气了。我……”
“我看见我自己了……我看见我自己了……在镜子以外的地方……我看见自己了……”
“什么？你说什么呢？”刚刚没说完的话，突然被刘溪敏断断续续地嘟囔声打断。宋庆国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了。
“给你打完电话，我就出了门。一出楼洞口，我就看着我自己了。
她穿着我离家时穿的这身衣服，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冲我微笑……
老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刘溪敏缓缓地转过头来，瞪着两只空洞无神的眼睛，幽幽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