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22.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22.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那天下午，宋灵在鸡鸣馆跟赵心诚彻底混熟了，一口一个大哥哥地叫他，叫得赵心诚心里热乎，不由自主地便把宋灵视作亲妹妹一般。当天虽然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可豫大附中下午放了半天假之后，晚上照常上晚自习，因此下午五点左右，赵心诚、张璐璐和邵思嘉三人顺路把宋灵送回琉璃塔西街一号院，之后一同回了学校。

    此前这一周，宋小峰过得相当憋屈，先被张璐璐抓到剽窃并下达了公开道歉赔偿的最后通牒，紧接着又被邵思嘉要求结束暧昧不清的关系，宋小峰整日愁得茶饭不思，上课也没精打采。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是张璐璐给他的最后期限，一想到这茬，宋小峰连他最喜欢的黑芝麻汤圆都咽不下去。

    晚自习上课前，宋小峰锁着眉头来到办公室，一进屋便察觉到微妙的气氛——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不约而同地瞄了他一眼。起初宋小峰没在意，等他在自己办公桌旁落座后，见桌对面的李志站起来，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一趟。宋小峰有不祥的预感，他深吸一口气，跟李志来到了办公室外的走廊。

    “吃元宵了吗？老李。”宋小峰随口问道。

    “刚吃过。”李志笑笑，他左右扫了一眼，见这会儿走廊上没人，于是低头小声说，“有人传你闲话，你没听说？”

    宋小峰心头一紧，脑门浮出薄汗，忙问道，“啥闲话？”

    “有人说你最近跟一个女学生关系挺近，我也是听他们说的。”李志压着嗓子小声说。

    “谁说的？”宋小峰大惊，脸都红了。

    “这种闲话，你传我，我传你，哪知道是谁说的？反正我是不信。”李志又左右瞧瞧，沉声道，“你可得注意点儿，人言可畏，到时候没影的事儿都能给传得有鼻子有眼儿。”

    宋小峰两腿打软，浑身冒冷汗，他很清楚要是他和邵思嘉的事被邵思嘉父母知道了，他就惹上了大麻烦，宋小峰咽了口唾沫，问，“他们都咋说的？说那女生是谁了吗？”

    “这倒没听说，咋？真有这事儿啊？”李志睁大眼问。

    “怎么可能！”宋小峰突然激动，说，“这他妈谁造谣的？”

    李志赶紧抬手按住宋小峰的肩膀，压一压他的情绪，劝慰道，“都是闲话，别当真，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是怕你不知道才跟你说的，以后注意点儿就行了，别跟女学生走那么近，那话咋说的？瓜甜李子不甜的。”

    “瓜田李下。”宋小峰说。

    “对，注意点儿就行了。”李志说完，独自回了办公室。

    宋小峰像丢了魂儿一样长久地立在老办公楼二楼走廊上，直到晚自习上课铃响起，他才匆匆回办公室拿了教辅赶去教室。

    是夜，原本是赏月赏灯的时节，但天黑后起了大风，气温骤降，天上也看不见月亮，只有厚重的阴云，冬春之交，气象无常，一夜间就变天了。

    翌日清晨天不亮，张璐璐照旧五点钟起床，她把胳膊伸出被窝按停闹钟，明显感到屋里比昨天冷，张璐璐多套了一件卫衣在身上，她下楼静悄悄地洗漱，等她洗漱完毕出门时，赵心诚那屋才亮起灯。

    今天是宋小峰答应给张璐璐答复的日子，可她总觉得宋小峰不会老老实实照她说的办，因此张璐璐从早上一睁眼，心里便七上八下的，又偏偏赶上她昨晚刚来例假，整个人昏昏沉沉，没有精神。

    早自习下课后，张璐璐肚子疼，她在课桌上趴了一会儿，兜里揣着一片卫生巾，等同学们都下楼吃早饭去了，教室里逐渐清静下来，她才慢吞吞地起身。

    下楼时，张璐璐隐约听到楼下人声鼎沸，巨大的嘈杂声从脚下传上来，张璐璐好奇，她抓着楼梯栏杆快走了两步，刚下到二楼，只见楼梯被乌泱泱的学生堵死了，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像荆棘丛里的乱刺，胡乱拍打着张璐璐的耳朵，而张璐璐从这些零碎的议论声中频繁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及宋小峰的名字。张璐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插空往人群前面挤，低头看见从二楼到一楼的中间转角平台上站满了人，他们都面朝着白色的瓷砖墙壁念念有词，而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不知上面写着什么。

    张璐璐用力朝着墙上那张A4纸挤过去，这会儿她也忘了肚子疼，只觉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等她终于挤到前面，见墙上贴的是一纸通告，内容如下——

    通告

    近日有杂志社向我校反应，称我校高三年级十一班张璐璐同学向杂志社举报我校教师宋小峰剽窃其原创文学作品。

    经查，学生张璐璐与教师宋小峰长期存在不正当关系，宋小峰曾多次为张璐璐代笔撰写作文参加相关竞赛，近日张璐璐因不满宋小峰拒绝为其代笔参加作文竞赛，遂故意编造谣言，谎称宋小峰剽窃其原创文学作品，并向校外杂志社恶意举报，在校内外造成恶劣影响，校方将对学生张璐璐与教师宋小峰严肃处理。

    张璐璐被人推挤着读完通告，尽管胸口憋的气已经快要爆炸出来，可她竟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好似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却没料到竟是这么一出。

    这张A4纸上所打印的内容确实很像学校官方发出的通告，可通告下方既没写豫大附中教务处的落款，也没注明日期，更没加盖红章，所以看上去也不像什么正经通告，况且学校的通告和通知都会张贴在校园升旗台旁边的布告栏里，绝不会出现在教学楼楼道墙壁上。

    张璐璐看见她身旁已经有不少带手机的学生拍下了通告照片，她不声不响地上前把那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A4纸扯了下来，张璐璐即刻成为人群注视的焦点，这时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着她的名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撕下通告的女生就是通告里所写的张璐璐，也就是跟宋小峰有着不正当关系的人。

    张璐璐低头挤出人群，她把那张A4纸叠好装进兜里，走出教学楼时，她脑子里喧嚣不止，无法思考，身后密密麻麻的议论声粘在她身上，尽管她已经走出了教学楼，可那些声音依旧在她背后扯出黏腻的细丝，她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一下。张璐璐抬头看了眼天，阴沉沉的，昨夜起风，降温了。

    从厕所出来后，张璐璐稍稍平静了一些，肚子却没完没了地隐隐作痛。她一边往食堂方向走，一边在脑子里慢慢理出头绪——显然这张通告上的内容没一句真话，首先，张璐璐和宋小峰不存在所谓的不正当关系；第二，宋小峰也没帮她代笔过什么作文竞赛；第三，宋小峰剽窃是事实，却被通告写成张璐璐编造谣言，恶意举报。简直满纸荒唐言。

    如此一张蓄意污蔑张璐璐的通告被明目张胆地贴在北教学楼人流最密集的楼道里，张璐璐感到刺骨的恶意，不过她还无法确定这张所谓的通告究竟是学校教务处贴的，还是藏在暗处的某人所为。至于某人的身份，张璐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小峰。

    张璐璐独自走进食堂，她低着头，担心被注视，但打饭的时候她发现食堂里没人议论那张通告，说明这件事尚未大范围传播开来，张璐璐松了口气，她排队买了三个水煎包，一枚水煮蛋，一碗胡辣汤，坐下来后，她忽然琢磨出蹊跷。

    刚才张璐璐毫不犹豫地将怀疑的矛头对准了宋小峰，可这会儿她又觉得不太对劲。宋小峰为了掩盖和混淆自己剽窃小说的事实，的确有可能恶人先告状，通过污蔑张璐璐来率先占领舆论高地，如此一来，张璐璐原本名正言顺的维权和举报就都成了恶意诽谤。可问题是，通告里不只谈到了剽窃之事，还特意强调了张璐璐与宋小峰有不正当关系，并且指出宋小峰曾多次为张璐璐代笔，这两点指控足以令宋小峰丢掉饭碗，这便是蹊跷之处，宋小峰应该不会蠢到把自己也搭进去。

    思及此处，张璐璐心里忽然没底了，像走在悬崖边缘，浓雾由脚下的深渊弥漫上来，深渊里传来恶鬼的咆哮，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鬼，她只能踩着崖边的碎石往前走，无依无靠。

    饭后，张璐璐跑去老办公楼找宋小峰，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彻底丢失了上周一那天面对宋小峰时的锋利和信心，她的心情就像今天灰蒙蒙的天气一样，阴云淹没太阳，一片冷寂。

    宋小峰不在办公室，班主任李志也不在，张璐璐只好先回了教室。

    北楼这边议论通告的声音已经蔓延开，尤其在高三年级文科班里，张璐璐和宋小峰的名字已然成为热点话题。张璐璐紧绷着身子爬上四楼，她一路注视着地面，不看向任何人，刚拐进四楼走廊，张璐璐被一个身影挡住，她微微抬头，见邵禾阳站在她面前，张璐璐一怔。

    邵禾阳显然有些紧张，他说，“刚才我去教务处问了，那个通告不是学校贴的，学校根本不知道这事。”

    从前邵禾阳几乎没跟张璐璐单独讲过话，所以张璐璐十分意外，愣在原地。

    邵禾阳见她不吭声，他又说，“楼梯上没摄像头，所以教务处老师说，那个纸是谁贴的不好查。”

    张璐璐缓过神，强挤出一点微笑，说，“哦，好，谢谢你。”

    “没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跟我说。”邵禾阳说完，转身回了教室。

    张璐璐站在走廊上，她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教室里投出来的密集的目光，张璐璐攥紧拳头，她回忆着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以此来给自己打气，果真感到脚步有了力量，她抬起头迈入教室，迎着几十双凝视的眼睛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她并非将自己想象成了《老人与海》中那个顽强的老渔夫，而是成为了那头反复闯入老渔夫梦境里的狮子。

    早上头两节是班主任李志的数学课，第一节课下课时，张璐璐追着李志跑出教室，在走廊上喊住他，说，“老师！”

    李志回头，见张璐璐朝他递来一张通告单，李志拍拍手上的粉笔末，接过通告单扫了一眼，眉心顿时拧在一处，挤出刀刻般的川字纹。

    张璐璐说，“老师，早上有人在楼下贴了这个，故意造谣，现在全校都传开了。”

    通告事件经过一个早上的发酵，主要在学生们中间传播，尚未传到老师们耳朵里，因此李志不晓得这件事，他反复看了两遍通告上的内容，问，“哪来的？”

    “早自习下课的时候，贴在一楼跟二楼中间的楼道里，我给撕下来了。”张璐璐说完，又补了一句，“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现在谣言都传开了。”

    李志一眼便识出这是张假通告，无落款，无日期，更没有红章，况且教务处若要通告处理某个学生，不可能绕过学生的班主任。然而通告里的内容却令李志倒抽一口凉气，因为通告里那句“长期存在不正当关系”恰恰跟昨晚上在老师办公室里流传的闲话对上了，李志心说宋小峰还真和女学生有一腿，只不过没料到是跟他小姨子张璐璐。

    李志因为跟宋小峰关系不错，所以一直以来对他的小姨子张璐璐也比较关照，哪怕后来宋小峰离婚了，李志也还是把张璐璐当宋小峰的亲戚看待，多少还是会照顾一些。

    李志拿着通告说，“一会儿我到教务处问问咋回事。”

    “老师，这是造谣污蔑，我跟宋小峰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也没帮我写过作文，而且他确实剽窃我小说了。”张璐璐激动地说。

    李志见旁边有同学凑过来围观，他瞪了眼凑近的同学，训斥道，“用不用我给你搬个凳子坐这儿听？”

    围观同学散去后，李志把通告单叠好，插进衣兜，说，“这应该不是学校的通告，估计就是学生捣乱，我回头帮你问问。”

    “老师，我跟你一起去教务处。”张璐璐上前一步，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公开造谣污蔑，必须查出来是谁贴的。”

    “啥时候贴上去的你知道吗？”

    “早自习上课前还没有，下课的时候就贴在那儿了，应该就是早自习上课期间有人贴上去的。”

    “行，你先别管了，我到教务处问问再说。”李志着急上厕所，他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别胡思乱想，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别因为这事影响学习。”

    张璐璐目送李志下楼，她当然不希望被这件事影响学习，可任谁碰上这种事都不可能心如止水。上节课她一道题都没听进去，脑子却没闲着，她在脑内充分进行了四十五分钟推理，张璐璐是这么分析的——假通告上提到了“剽窃事件”，尽管所言与事实不符，但至少说明这个张贴假通告的人是知道有剽窃这件事的。在假通告出现之前，张璐璐只对四个人提起过剽窃事件，分别是宋小峰、赵心诚、邵思嘉、以及《萤》杂志女编辑，至于邵禾阳是否听邵思嘉讲过剽窃事件，目前无法确定，姑且先把他算上。

    这几个人里，《萤》杂志女编辑可以首先排除，她置身事外，毫无动机；

    赵心诚自然也可以排除，别的不说，光是假通告上那一板一眼的遣词造句就不是他那个语文水平能写出来的；

    接下来是邵思嘉，凭张璐璐对邵思嘉的接触和了解，她不相信邵思嘉会干出这种事；

    至于邵禾阳，张璐璐跟他不熟，不了解他的为人，只晓得邵禾阳性格孤僻内敛，大概也有些自卑，其他就说不准了，不过此前张璐璐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到邵禾阳极有可能是暗恋她的，如此一来，邵禾阳也没有动机害张璐璐；

    最后就只剩下宋小峰，张璐璐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他动机最足，不过早上喝胡辣汤时，张璐璐已经把他排除掉了，毕竟实在想不通宋小峰搞这种“自杀式袭击”的理由。

    高处的冷风掠过北教学楼，张璐璐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四楼走廊上的风口，也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她一夜之间成了别人嘴里色诱姐夫、勾引老师，被拒绝代笔后反咬情人一口的恶女。而她却连一个确凿的怀疑对象都选不出来。

    张璐璐见每一个从她身旁走过的同学都细细打量她，就像她去姐姐的动物园里打量猴山上的猴子。张璐璐也结结实实地打量回去，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猴子，而是狮子。那些打量她的人里有同班同学，也有素不相识的陌生同学，甚至还有特意从其他楼层跑来的好事者，张璐璐一一回敬目光，她见有人淡漠，有人嬉笑，有人鄙夷，而张璐璐回敬的目光始终如一——不悲不喜，不增不减——因为在狮子眼里，万物皆猎物，须平等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