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下课后,李志拿上他的教材走出教室前门,又听到张璐璐追过来。
“老师!”张璐璐跑到李志前面,说,“老师,我跟你一块儿去教务处。”
李志本没打算到教务处去,可他看张璐璐目光坚决,好似跟定了他,李志也只好说,“行,走吧。”
张璐璐跟在李志身后,两人下楼,经过早上贴假通告的位置时,张璐璐指着那面白瓷砖墙说,“老师,早上那张纸就是贴在这儿。”
李志朝墙上看了眼,点点头,嗯了一声。
出教学楼后,两人并排往东走,教务处在东边行政楼二楼,路上张璐璐问,“老师,这学期的助学金几号发?”
“估计快了,应该就是这周。”李志说。
张璐璐因为家庭经济困难,年年都申请贫困生助学金,每学期一千元,虽然不算多,但这对张璐璐很重要,一千元能大大缓解姐姐张雅婷的经济压力。
两人来到行政楼二楼后,李志忽然转身对张璐璐说,“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去先问问情况。”
张璐璐点点头,她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李志走进教务处办公室。行政楼明显比教学楼更暖和,走廊是封闭式,整栋楼的暖气开得足足的,张璐璐被暖意包裹,直打哈欠,正犯困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喊她,她回头一看,见宋小峰正从三楼下来,宋小峰紧促着眉头,急匆匆走到跟前。
“你要害死我啊!”宋小峰上来就指着张璐璐鼻子斥责,看样子十分恼火,但他在行政楼里不敢高声嚷嚷,因此压着嗓子说,“咱之前是不是都说好了私下解决?你这是啥意思?”
宋小峰说着掏出手机,找出那张假通告的照片给张璐璐看。
“我还想问你呢!你什么意思?”张璐璐喊道。
“你小点儿声!”宋小峰急忙将张璐璐拉到走廊尽头,小声质问,“这谁贴的?”
“我还想问你是谁贴的呢,是不是你贴的?”张璐璐死死盯着宋小峰的眼睛问。
“啥?”宋小峰似乎相当诧异,他又点开手机上的照片,说,“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我看过,这张纸就是我撕下来的。”张璐璐扭头朝教务处方向瞅了一眼,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小说的事你都跟谁说了?”宋小峰问。
张璐璐躲开宋小峰的目光,没搭腔。
宋小峰哭丧着脸说,“我上周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今天给你个说法?你怎么就沉不住气?明明能私下解决的事,非搞得所有人都知道!”
“你少在这埋怨我。”张璐璐瞪着宋小峰,反驳道,“是你非要拖一个星期才解决,你要是早给我道歉赔偿,哪还有今天这事儿?”
“我不跟你吵,我就想知道这通告是谁贴的。”
“我本来以为是你贴的。”张璐璐说。
“我真是服了,你知不知道这一上午所有人都问我怎么回事,刚才连副校长都找我了!”宋小峰说着,忽然凑近张璐璐,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什么不正当关系都没有,你必须给我作证!还我清白!”
“那你剽窃我小说的事呢?”张璐璐冷静地说,“你想要清白,你清白吗?赔偿加公开道歉,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小峰被张璐璐这么一问,顿时蔫了,他闷闷地说,“先不说这个,先把眼前最要紧的事解决了,凡事得分个轻重缓急。”
“什么事对你最要紧我不管。”张璐璐攥紧拳头,说,“我最要紧的事就是要你公开道歉和赔偿,那是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小说,那是我的东西,我得要回来。”
“问题是我现在出来道歉澄清有用吗?你看看有人信我说的话吗?”宋小峰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说,“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我?说我搞女学生,说我跟小姨子有一腿,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我现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说啥都没人信!”
张璐璐心里很清楚,谣言已经散布开来,大家都相信张璐璐是为了威逼宋小峰帮她写作文参加竞赛才故意诬告宋小峰剽窃,这时候宋小峰站出来承认剽窃,极有可能被演绎成另一番狗血故事,比如宋小峰为了保护情人小姨子,挺身而出担下骂名。总之,舆论的水池已经被搅浑,哪怕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进了这池子也得浸一身污水。
张璐璐余光扫见班主任李志从教务处办公室出来了,她撇下宋小峰跑过去,急切问道,“老师,怎么说的?”
李志远远瞅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宋小峰,见宋小峰低着头匆匆走了,李志回过头来跟张璐璐说,“假通告,不是教务处贴的,也没有杂志社联系过学校,放心吧,没事儿,就是有人捣乱。”
“是谁贴的能查出来吗?”张璐璐问。
“这可不好查,楼上一千多个学生,那么多人在楼梯里上上下下的,这怎么查?”
“学校里不是有摄像头吗?”
“摄像头拍不到那儿。”李志一边走一边说,“刚才我问了,学校大门口有个摄像头,食堂有一个摄像头,行政楼有几个,操场有一个,就这几个地儿有摄像头。”
张璐璐跟在李志后面低头琢磨,李志说的情况跟邵禾阳早上对她讲的大致一样,如果没有摄像头的话,就只能指望当时有目击者了,张璐璐抬头说,“老师,那张假通告呢?我想留着当证据。”
李志从兜里掏出那张A4纸打印的通告单还给张璐璐,说,“你啊,别管这事儿了,净耽误复习,赶紧回去踏下心好好上课,啥都没有高考重要,你数学能再提个二十分儿比啥都强,这种流言蜚语不用管它,过几天就没人提了,回去上课吧。”
中午放学后,张璐璐毫无胃口,她趴在教室座位上发愁,心里空落落的,没了主意。班上同学都下楼吃饭去了,教室里渐渐静下来,安静得像世界末日一样,张璐璐忽然难过,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老人与海》里那头闯进老渔夫梦境里的狮子,而是那条被鲨鱼啃得只剩一条鱼刺的马林鱼。张璐璐把脸埋进胳膊,眼前漆黑,脚底发凉,凄凄惨惨戚戚,这时她听见赵心诚喊她。
“张璐璐。”
张璐璐幽暗的心房忽然亮起来,她抬头往教室门口看过去,只见赵心诚揣着手,把头探进教室里,朝她扬一扬下巴。
张璐璐忙起身,顺了顺马尾辫跑过去,她一见赵心诚,感觉阴沉沉的天气都晴了一半,张璐璐问,“你咋来了?”
“楼下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想不开了呢。”赵心诚笑说。
“你还笑?”张璐璐往赵心诚肩膀上推了一下,说,“你也听说了?”
“你现在是大名人了。”赵心诚揣着手,问,“是谁造的谣?找到人了吗?”
“没有。”张璐璐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吧,先吃饭。”赵心诚说着往楼下走,他回头说,“一会儿我帮你找。”
“不吃了,没胃口。”张璐璐跟在赵心诚身后,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去哪帮我找?楼梯上也没摄像头,大海捞针。”
“你平常那么聪明,怎么不动动脑子?”赵心诚走在前面,说,“那张通告是打印的,对吧?”
“是啊。”张璐璐说着,从兜里掏出那张假通告,说,“这儿呢。”
赵心诚看了一眼假通告,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到学校外面遛一圈儿,问问这附近的打印店,看是谁打印过这张纸,打印店一般都有摄像头。”
“对啊!”张璐璐忽然睁大眼,咧着嘴笑起来,说,“你是个小天才啊!”
“不敢当,不敢当。”赵心诚抖着肩膀笑笑。
“我现在就出去找。”张璐璐说着,跳下楼梯台阶。
“不吃饭了?”
“不吃了。”
“我跟你一起去。”赵心诚追上张璐璐,说,“出去请你吃烧饼夹菜。”
“真的?那我可得谢谢你了,哈哈。”张璐璐整个上午郁积在胸中的焦虑一扫而空,她傻乐着说,“等我助学金发下来请你去小公园喝珍珠奶茶。”
“小公园?豫大西门那家小公园冰菓室?”赵心诚问。
“对,就是那家。”张璐璐忽然满怀期待,她眼睛亮亮的,转头望着赵心诚说,“那家好喝又便宜,老板还经常在店里放电影,你去过吗?”
“买烧饼的时候老从他家门口过,没进去过。”赵心诚挑挑眉毛,说,“他家玻璃上爱贴电影海报,看着挺文艺的,我不好意思进。”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璐璐说,“下次跟着我,小姨带你见世面。”
两人各自取了自行车,出校门后,以学校为圆点,开始地毯式排查周边打印店。
话分两头,且说宋小峰中午下课后没敢去教职工食堂吃饭,他默默回到办公室,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白色信封,夹了三张百元钞进去。他打算辞职,不是要辞去豫大附中的教职,而是要辞掉邵思嘉作文家教一职。昨晚那些闲话吓得宋小峰半夜没合眼,他很清楚是时候抽身而出了,于是打定主意彻底断掉与邵思嘉的暧昧关系。二月份的家教费,徐燕已经预付给宋小峰,今天是二月二十五号,星期一,算上今天的课,本月还剩下三个课时,每节课一百元,所以宋小峰打算亲自到邵家去一趟,退回三百元课时费,并当面辞职。
宋小峰把信封塞进衣兜,立起风衣领子离开了学校。他先在琉璃塔公园门口的汤馆喝了碗驴肉汤泡饼,鲜汤暖热了身子,免费的酸白菜续了两碟,在汤馆耗到十二点四十,宋小峰掐点儿赶往琉璃塔西街一号院。
徐燕的那辆北京现代停在一号院门外马路边,宋小峰看了眼徐燕的车,随后忐忑地跨进一号院。
是徐燕开的门,宋小峰一如往常那样,优雅地在门外地垫上蹭蹭皮鞋,然后被徐燕迎进家里。宋小峰进门看见邵思嘉还在餐桌上吃午饭,徐燕给她煮了葱花鸡蛋挂面,炒了豆角肉片和酸辣土豆丝。
“宋老师吃了吗?”徐燕热情地招呼宋小峰。
宋小峰见邵思嘉短暂地瞄了他一眼,又立马把头埋进碗里。
“吃过了。”宋小峰笑着说。
徐燕回头看了眼邵思嘉,见她碗里还剩一半面条没吃,于是催促道,“磨磨蹭蹭的,赶紧吃,老师都来了。”
宋小峰忙说,“没事没事,不着急,慢慢吃,我正好先看看她写的东西。”
“那宋老师你先坐一会儿。”徐燕把宋小峰让进邵思嘉的房间,随后转头进了厨房。
宋小峰站在邵思嘉的书桌前,他在来的路上一直惦记着一件事——上周刚开学那天他给邵思嘉写过一封情书,那是他和邵思嘉之间暧昧关系的唯一物证。宋小峰记得上周一中午的作文课上,邵思嘉曾把情书拿出来看过,之后放回了抽屉里。
宋小峰往卧室门外瞅了一眼,听见邵思嘉还在吃饭,徐燕在厨房里切东西,于是他立刻拉开邵思嘉书桌抽屉,很快便从最深处的练习本下面找到了那个装着情书的白色信封,他大松一口气,心说终于排除了最后一颗地雷,然而这时他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走了过来,宋小峰慌忙把信封揣进衣兜,合上书桌抽屉。
只见徐燕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进屋,说,“宋老师先吃点水果。”
宋小峰紧张地站在书桌旁,刚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徐燕见他红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笑说,“屋里热,宋老师把外套脱了吧。”
“那个,有件事,借一步说话。”宋小峰生硬地往外走,到了房门口又回头说,“我在外面等你。”
宋小峰头也不回地开门走出了邵家。徐燕见他今天紧张兮兮的,不太正常,于是赶忙披上一件长羽绒服,蹬上高跟鞋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号院里,宋小峰回身说道,“嘉嘉妈妈,是这样的,现在学校不许老师在外面私自开班、接家教,教育局也通知了,严查,所以说以后没法再来给嘉嘉上课了。”
徐燕忙上前一步,笑说,“学校的规定,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咱们这也不算家教是不是?咱们这是写作指导,人家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跟宋老师是老朋友了,不是家教,就是朋友来指导指导孩子。”
宋小峰面露难色,没说话。
徐燕又凑近了一点,说,“宋老师你先别发愁,教育局咱也有熟人,不会影响你的,这一点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把,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好意思,主要是最近我状态也不好,心里也有点其他顾虑,怕耽误孩子进步。”宋小峰为难道。
“宋老师有什么顾虑啊?”徐燕笑一笑,轻轻拍了一下宋小峰的胳膊,说,“有什么顾虑跟我说啊,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再找一个像宋老师这么优秀的老师?全开市都找不着。宋老师,有话我就直说了,之前也是怨我,不了解宋老师的水平,课时费给你报低了,后面咱们调一下课时费,每节课按两百算,你看行吗?”
“误会了,误会了。”宋小峰连连摆手,说,“跟钱没关系,实在是个人原因,不好意思,这样吧,我找一个作协的朋友来替我,水平绝对在我之上,不耽误嘉嘉进步。”
“哎呀宋老师你听我说,其他人我都信不过,我就相信宋老师你。”徐燕苦苦挽留道,“说实话我从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特别有文化人的气质,真的宋老师,你再考虑考虑,换成其他任何人我都信不过,哪怕咱先停几天课,等你自己的事忙完了,状态好了,咱再继续,你看行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千万别跟我客气。”
宋小峰正犹豫着,突然听见楼道里传出张雅婷和宋灵下楼的声音,宋灵今天开学了,这会儿估计是吃完了午饭要去学校,宋小峰不想跟张雅婷打照面,他慌忙从兜里掏出那个装着三百块钱的信封交到徐燕手里,说,“实在是抱歉,这是剩下三节课的课时费,我先走了,再见。”
宋小峰说完,匆匆逃出了一号院。
辞了家教后,宋小峰顿觉一身轻松,他回忆着跟邵思嘉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禁笑了起来,他自认这是一段相当危险的关系,当初踩上这一段半空中的钢丝属实有些轻率,不过事后回想起来,踩着钢丝在空中行走固然危险,可同时也能带来莫大的刺激与兴奋。
宋小峰如此回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他没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趟行政楼的厕所,他得把那封情书赶紧撕碎冲进下水道,以除后患。
宋小峰进入厕所隔间,从衣兜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打开却见三张百元钞夹在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