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宋小峰攥着那本该出现在徐燕手里的三百块钱,胃里翻江倒海,于是在厕所隔间里呕吐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当场哕出来,上一次还是2002年元旦那天晚上,当时他在城东的实验中学当初一尖子班班主任,班级元旦晚会上,宋小峰不声不响地吃了十四个班费购买的小橘子,他正打算剥第十五个橘子的时候,一名女同学从教学楼楼顶跳了下来,跳楼的女生是宋小峰班上的学生,那天宋小峰面对坠楼的尸体,当场吐了一地黄澄澄的橘子汁。
这次他哕的是驴肉汤泡饼和酸白菜,酸白菜从胃里出来后更酸了,还多了一些涩味。宋小峰吐得两眼通红,双腿打颤,嘴边坠着唾沫丝,十分狼狈,他摸遍身上的口袋也没能找到一张卫生纸,于是只好把那个装钱的白色信封撕开,团在手心里揉皱了,搓软和了,勉强当卫生纸擦了擦嘴。
那个装着情书的信封如今在徐燕手上,宋小峰想到自己竟然犯下这样的蠢事,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断定自己这辈子到头了。凭徐燕和邵建平的人脉和手段,要想收拾宋小峰,简直易如反掌,他后半辈子注定身败名裂,到死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宋小峰越想越后悔,竟站在厕所隔间里流下眼泪,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北京上学的日子,那时天高海阔,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他不禁反思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哭了一会儿,宋小峰冷静下来,他仔细回忆着那封情书的内容,猛然发觉那封情书里并没有提及过邵思嘉的名字,尽管情书的落款写有“宋小峰”三个字,可他从头到尾都是用“你”来指称邵思嘉,那封情书是这么写的——
“我不愿成为山峰,我愿成为那琉璃塔,而你是西街上唯一的紫玫瑰。
我渴望浇灌你,抚摸你,你如宇宙般丰腴,我却贫瘠,你是我荒芜的土地上唯一的紫玫瑰。
当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我的灵魂是湿的。我爱你就像蜜蜂溺在蜂蜜里,我尝不到甜的味道,因为我的吻迷路了,直到我的一千个吻坠落在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要像春天揉开樱花花苞一样展开你的花蕊,你是琉璃塔尖上盛开的紫玫瑰。
在我们的故事里,我将是唯一的死者,因为我爱你。如果不能拥你入眠,我将永世看不到黄昏的颜色。如果我倒塌,请你爬满我的身体,请用你温暖的花蕾包裹我,用你清凉的露珠唤醒我,原谅我的贪婪,我的紫玫瑰。”
宋小峰猛拍大腿,像打了一剂强心针,顿时活了过来。既然情书里没提邵思嘉,那徐燕自然不会把这封情书跟邵思嘉联系在一起,但怕就怕在徐燕以为情书是写给她的,宋小峰想到这儿,又出了一身汗。
宋小峰从行政楼的厕所里出来,午自习已经打铃了,校园内一片寂静。他站在行政楼前吹了会儿冷风,脑子清醒不少,宋小峰客观分析了当下的情况,他猜测徐燕大概率会以为那封情书是写给她的,这种情况虽然也很棘手,但总比被徐燕发现他和邵思嘉之间的关系要安全得多,属于绝处逢生了。
徐燕读到情书后是什么想法,宋小峰不清楚,但他觉得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绝不能拖延,以防夜长梦多。他思来想去,觉得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将错就错,假意向徐燕表白,这样至少徐燕就不会把那封情书联想到邵思嘉身上。倘若徐燕拒绝他的表白,那么宋小峰只需诚惶诚恐地道歉,求徐燕原谅自己的冒昧和莽撞,想必徐燕也不会不依不饶。
如此决定之后,宋小峰又匆匆赶回了琉璃塔西街,他见徐燕的汽车仍停在一号院门外,说明徐燕还没出门,宋小峰咬咬牙,低头走进了一号院。
宋小峰轻轻叩门,不多时,徐燕开门了。如若是平常,徐燕必定热情地喊“宋老师”,并一边笑着寒暄一边把宋小峰请进屋。然而刚刚徐燕开门后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似笑非笑,却也藏着几丝嗔怪,徐燕见宋小峰直直地看着她,一时竟紧张起来,目光躲闪到了一旁。
宋小峰见徐燕一声不响地站在门里,他顿时也慌了,像个哑巴一样杵在那。虽然徐燕没像往常那样邀宋小峰进屋,可她身子却侧了过去,给宋小峰让出路来,宋小峰心领神会,默默迈步进门。
徐燕关上门后,明显放松了不少,她抱着膀子抬眼瞧宋小峰,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却不再躲闪目光,像打量自己办公室里刚入职的年轻小伙儿。
宋小峰往邵思嘉房间瞄了一眼,问,“嘉嘉走了?”
“嗯,去学校了。”徐燕说着推推眼镜,伸手顺了顺头发。
宋小峰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厅中央,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刚才在路上想好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他只好信口问道,“信你看了?”
“嗯,看了。”徐燕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宋小峰见她穿着一件棕色紧身针织衫,配一条银行员工定制的灰色西裤,身量算不上苗条,毕竟快四十的人了,但也不胖,齐肩的短发一如往日干净顺滑,妆容干练精致,很有银行中层领导的范儿。
“不好意思,冒昧了。”宋小峰尴尬地低头说。
徐燕却笑了出来,说,“你说的心里有顾虑就是这个?”
宋小峰配合着点点头,说,“压在心里,实在难受,说出来反而轻快了。”
“那你别顾虑了,以后继续来上课。”徐燕说着,进厨房打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之前切好的那盘哈密瓜,说,“坐吧,还站着干啥?”
宋小峰没明白徐燕什么意思,他说,“要是你觉得冒犯了,我道歉,对不起,以后我绝不会再来,再也不提这事。”
“你们文化人可真有意思。”徐燕把哈密瓜放到茶几上,笑个不停,说,“写在纸上的,跟嘴里说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在信里写那些词儿的时候怎么一点儿都不害臊?这会儿还装起清高来了,怪不得都说你们是文人骚客,外面假正经,心里骚得没边儿。”
宋小峰被说得面红耳赤,头上冒出汗。
“外套脱了吧,看你热的。”徐燕说着,动手帮宋小峰脱外套。
宋小峰这下算是明白了徐燕的意思,他万万没想到这将错就错的表白竟然被徐燕接纳了,宋小峰不知该高兴还是发愁,他刚刚切断了与邵思嘉的关系,现在又阴差阳错地跟徐燕好上了,好似踩着一段钢丝跳到了另一段钢丝上,依旧摇摇欲坠地行走在高空,依旧刺激。
其实徐燕刚打开信封读到那页情书的时候,也有所怀疑,起初她不确定情书是给她的,不过情书里明确写着“我愿成为那琉璃塔,而你是西街上唯一的紫玫瑰”,徐燕一直都染暗紫色的头发,正契合了情书里的“紫玫瑰”,再加上宋小峰今天紧张兮兮的,动不动就脸红,徐燕心里便有了八成把握。徐燕对宋小峰向来是十分欣赏的,也颇有好感,因此在收到宋小峰的情书时,着实心跳加速了一阵,不过她断然不会主动联系宋小峰确认感情,因为万一那封信只是不小心给错了,那徐燕就丢人丢到家了,所以她故意没着急出门上班,而是在家里等着宋小峰给她打电话,怎料宋小峰亲自跑了回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掏心窝子聊了一会儿,徐燕坦言自己跟丈夫邵建平早无夫妻之实,已近两年没同过房,好在她平日工作比较忙,再加上还要照顾邵思嘉,因此倒也没觉得日子空虚。宋小峰一边吃哈密瓜,一边听徐燕讲自己的事,他刚才把午饭全吐了出来,这会儿确实也饿了,满满一盘哈密瓜被他吃完,徐燕又给他洗了个苹果。
徐燕话匣子打开后,跟宋小峰说了件她丈夫邵建平的旧事,且与楼上赵怀民的亡妻有关。
赵怀民的亡妻——也就是赵心诚的妈妈——叫孟鲤恩,从前是复兴小学的音乐老师,会弹钢琴,爱唱歌,喜听交响乐和歌剧,平常话不多,但挺傲。徐燕谈到孟鲤恩时,语气中不由自主地透着嘲讽与厌恶。
据徐燕讲,邵建平办养殖场之前也是个穷光蛋,跟赵怀民是同事,都在北郊的畜牧站上班,工资都不够他自己抽烟喝酒的。那会儿徐燕就瞧出邵建平对孟鲤恩有意思,邵建平有事儿没事儿就跑到楼上串门,说是找老赵喝点儿小酒,其实就是冲着孟鲤恩去的。
后来邵建平在畜牧站待不住,他心野,不安分,脑子也活,总想发大财,于是停薪留职出来做生意。起初在琉璃塔公园门口赁了间门面卖干果炒货,主营瓜子、花生、核桃、板栗、葡萄干之类,虽说有流水,但发不了财,到底也只是个旱涝保收的小门面,经营不到半年邵建平就又不安分了,还是想干大事。可开市地处中原,核心产业是农业,历来没什么赚大钱的门路,不比东南沿海的省市,有发达的轻工业、制造业以及外贸,就算开市本地有农药、化肥、农机、建材之类的赚钱生意,那也轮不到邵建平这个半路出家的,早被垄断了。
邵建平因为老往赵家跑,因此得知孟鲤恩的父亲孟青是养斗鸡的大拿,他觉得新鲜,便提了好酒去北郊找孟青考察市场,跟孟老爷子几顿酒喝下来,邵建平还真打开了眼界,得知训练有素的纯种斗鸡一只能卖几百元,连鸡蛋、鸡苗都比普通鸡子贵数倍,邵建平嗅到商机,当即给孟青磕头敬酒,拜为师父,入了开市北派斗鸡的门庭,学到斗鸡繁育与养殖的本事。
邵建平通过徐燕在银行上班的便利,贷款办了斗鸡养殖基地,他不训斗鸡,也不玩斗鸡,只做繁育,大力宣传斗鸡与斗鸡蛋的营养价值,把斗鸡当肉鸡卖,价格自然比肉鸡高出许多,养殖、屠宰一条龙,两年不到,生意从河南做到了山东、河北,自此彻底翻身发财。
徐燕讲了这么多,话锋突然一转,这才来到她真正要说的地方,她对宋小峰说,“男人一有钱,花花肠子藏都藏不住,邵建平三天两头往孟青家里跑,他那是去看他师父的吗?他是去看谁的我还不清楚吗?孟青做寿的时候你猜邵建平给他送了个啥?他给老头儿送了一架钢琴,孬孙,老头是唱豫剧的,不是唱歌剧的!他说他跟孟鲤恩之间没事儿,谁信?那段时间我俩天天吵,他要离婚,他想得美!靠着我帮他贷款发财了,转头要跟我离婚,要没我给他跑贷款,他办个屁的养殖场,跟我离婚,他算个什么玩意儿?”
徐燕说到这儿,手拍沙发,相当激动,不过她很快便平静下来,说,“也是赶巧,孟鲤恩出车祸,人没了。要我说,没得好。”
宋小峰捏着早已啃干净的苹果核,感叹道,“人生无常啊。”
徐燕看了眼手表,起身说,“我得回行里了,你先走,咱俩别一块儿出门。”
宋小峰离开徐燕家,他在步行回学校的路上思绪万千,刚才他感叹的那句人生无常用在他自己身上也格外应景。宋小峰此前从未想过会跟徐燕扯上关系,徐燕比他大两岁,论财富与地位在他之上,算得上有魅力的女人,如此看来,宋小峰觉得自己属于高攀了,他没往长远了想,寻思着走一步看一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想起《红与黑》里那位通过攀附女人跻身上流的英俊小伙子于连,也想起渡边纯一所著《失乐园》中那对耽溺于婚外情的男女,宋小峰不禁感慨,中年人的婚姻大抵如此吧。
宋小峰到学校时,赵心诚和张璐璐也正猛蹬着自行车往学校赶,两人一整个中午都在外面排查打印店,方圆两公里内的打印店问了个遍,没有一家打印店见过那张假通告。下午上课前,赵心诚和张璐璐踩着点儿冲进学校,两人分别的时候,赵心诚安慰张璐璐说,“没事儿,晚上继续去找,这个凶手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肯定是故意跑到离学校远的地方打印的。”
“嗯,你赶紧回去上课吧。”张璐璐冲赵心诚摆摆手,说,“晚上学校门口见。”
张璐璐推着自行车跑进北楼车棚,她心中隐隐不安,因为从中午赵心诚提出“打印店”这三个字时,张璐璐心底就冒出了一个带刺的想法,这个想法生于幽暗之处,因此她不敢正视,一直强行压抑着,可她越是用力压下这个带刺的想法,那些尖刺就越往她肉里扎,以至于浑身刺痛,不得安宁。她锁好自行车,终于还是忍痛攥住了那个带刺的想法,细细审视——打印东西得去打印店,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不要忘了,人与人的生活条件是千差万别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要跑去打印店才能打印东西,张璐璐清楚地记得邵思嘉的卧室里就有一台打印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