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晚自习放学后,张璐璐早早地跑到学校大门外等赵心诚,她把自行车停在路灯下,骑跨在自行车后座上,头缩进衣领,双手插在衣兜里捂着肚子。夜里的寒风拨弄她的马尾辫以及脚脖子,她感到脚脖子一阵刺骨的寒凉,低头一瞧,秋裤不知何时从袜子里跑了出来,张璐璐忙弯腰将秋裤掖回袜筒里。苦寒之冬没完没了,天气刚有了回暖的迹象就又打回原形,张璐璐哆哆嗦嗦地望着学校大门,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幻想出一杯热乎乎的珍珠奶茶,珍珠弹牙,奶茶香甜,喝了奶茶后,张璐璐觉得不过瘾,她又看见自己躺在温暖的沙滩上,面前就是大海,她手捧一本书打瞌睡,赵心诚在海里游泳,游着游着变成了美人鱼。
张璐璐傻呵呵笑着,忽然闻见喷香的烤红薯味,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鼻子前面有半个烤红薯正冒热气,张璐璐扭头一看,见赵心诚自己啃着半个烤红薯,另一半被他拿在手里,正往张璐璐脸上戳。
“又意淫啥呢?笑得跟个女流氓似的。”赵心诚举着烤红薯,说,“你不吃我全吃了。”
“谁说我不吃!”张璐璐夺过热腾腾的烤红薯,捧在手里。
“走吧,到西大街那边找找,十三中旁边也有几个打印店。”
张璐璐用红薯暖着手,忽然叹口气,说,“算了,不浪费时间了。”
“咋了?不找了?”赵心诚咬一口软糯的红薯,烫嘴。
“不找了,找到又能怎么样?”张璐璐也咬一口挂着糖浆的红薯皮,说,“累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把那个造谣的人揪出来。”
“造谣容易,辟谣难,到时候越描越黑。”张璐璐从车座上站起来,说,“我想明白了,这事儿其实可大可小,就看我怎么想,我要是把谣言看得比天都大,那我就别活了,但如果我不管它,它就伤害不到我。”
“怎么可能伤害不到你,别人怎么议论你你不在乎吗?”
“不在乎。”张璐璐十分平静,脸上只有享用热红薯的满足,她说,“我又不是活给那些不认识的人看的,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怎么看我。”
“我不行,我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别跟自己过不去,你想想,我又没因为那些谣言缺胳膊少腿,除了影响心情,也没什么损失,我反而觉得自己变得更厉害了呢。”张璐璐笑笑,问道,“你相信那张通告上写的东西吗?”
“我当然不信了。”赵心诚嘴里的红薯冒着热气。
“那就没事了,不管它了,走吧,回家。”张璐璐推上自行车,边走边吃。她不打算跟任何人讲出她心里那个带刺的想法,如果仅仅因为邵思嘉的房间里有打印机就怀疑邵思嘉,实在过于草率,张璐璐决定让通告事件翻篇,以免滋生出更多猜忌。
张璐璐和赵心诚回家的时候,宋小峰也正迫不及待地往家赶,他住在城西碑林附近的雅苑小区,离豫大附中不到两公里,宋小峰平日上下班以步行为主,偶尔骑电动车。
宋小峰顶着风,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向西急匆匆地走,似有急事要办。走了十几分钟,来到小区大门外,宋小峰忽然原地站定,他浑身发热,掏出手机,低头发了条短信,随后直直地进了小区。
宋小峰进小区不久,一辆黑色的北京现代轿车开上小区外围辅路,汽车在辅路上停好,熄火,只见徐燕从车上下来,她穿一身黑色羽绒服,戴着宽檐帽子和口罩,趁小区门口无人进出时,悄默声地低头进了雅苑小区。
次日一早,宋小峰是被崭新的三星手机闹铃叫醒的。昨天中午徐燕见宋小峰的手机破破烂烂,她也没跟宋小峰商量,下午买了台三星智能手机,晚上私会时送给了宋小峰。徐燕出手阔绰,宋小峰感动不已,起初他还对这段关系顾虑重重,换上新手机后便死心塌地了。
宋小峰今年没缴暖气费,平常也不在家开火做饭,家里冷得跟冰窟窿似的。徐燕习惯了暖气房,昨夜在宋小峰家待了一个小时,冻出清水鼻涕,床也硬得像石头,因此徐燕再也不想到宋小峰家里来。可是不在家中碰面,就得去宾馆,两人都觉得约在宾馆太危险,容易碰上熟人,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见面,就算被人看见了,也可以假借家教上门的名义掩盖过去。
此后的两天,两人相约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私会时间均在晚饭前后。晚饭时间家里没人,邵思嘉和邵禾阳都在学校吃,邵建平几乎每天都有酒局,鲜少到琉璃塔西街来,因此晚饭时间徐燕和宋小峰可以在家放心幽会。
宋小峰担心徐燕知道他和邵思嘉之间的关系,所以两人聊天的过程中,宋小峰几乎对学校里的事绝口不谈,自然也不会提起“假通告事件”,因此徐燕虽然十分关注邵思嘉的学习,却对学校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而“假通告事件”经过三天的发酵,渐渐也在老师与校领导中传播开,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话,并未掀起多大的风波。自从张璐璐决意不再理睬那些谣言之后,她平静了不少,恢复到紧张的复习中,狠狠追赶了前几天落下的备考进度。
张璐璐只是不愿再被“假通告事件”牵扯精力,至于宋小峰的“剽窃事件”,她从未放弃维权,她打算本周日下午放小假的时候去趟网吧,给她能找到的媒体机构挨个发邮件求助,揭开宋小峰的嘴脸。
宋小峰几天没见到张璐璐,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对“剽窃事件”的追究,因而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跟徐燕的私会也令他重新获得了情感上的充实,每当他点亮新手机,那流畅的触屏和高清的摄像头使他萌生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窃喜。
到了周五,宋小峰下午没课,落得清闲,他从学校散步回家,提上篮子到澡堂舒舒服服泡了会儿池子,待身上的灰泥尽数软化,又进桑拿房蒸了五分钟,浑身彻底通透后,喊人搓背打盐,之后用澡堂里的一次性刮胡刀仔细刮了脸,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从澡堂回到家,宋小峰忽然灵感泉涌,他坐下提笔,翻开之前写了一半的小说,打算潜心创作一会儿。可不到半个小时,宋小峰身上从澡堂带回来的那点热乎气儿全散了,双手冻得握不住笔,只好又返回了学校。
宋小峰刚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是张雅婷打来的,他犹豫片刻,走到老办公楼楼下的体育器材室门口接了电话。
“喂。”宋小峰冷淡地说。
“喂,你这会儿忙吗?”
“直接说事儿。”宋小峰颇为不耐烦。
“你能去接一下小灵儿吗?我今天走不开。”
宋小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此时将近下午四点,宋灵快放学了。
自从宋灵开学后,张雅婷通常在四点前后短暂离岗,匆匆到学校接上宋灵,把宋灵带去动物园,等下班时再一起回家。但今天动物园大扫除,领导们都在,张雅婷不敢离岗,赵怀民也还没下班,她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给宋小峰。
宋小峰因为上周私自去张雅婷家里看宋灵,惹得赵怀民意见很大,被张雅婷埋怨了一顿,宋小峰因为这件事心里一直憋着气,所以刚才接电话时带着情绪。
“我一会儿有课,我也走不开,你自己想办法。”宋小峰说完,挂了电话。
拒绝张雅婷后,宋小峰顿觉痛快,可转念又后悔起来,一想到女儿没人接,放学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教室里,宋小峰心疼得红了眼眶,他在心里狠狠责怪张雅婷对孩子不负责任,跟徐燕的尽职尽责比起来,简直高下立判。想到这,宋小峰给徐燕发了条短信,相约六点见。
张雅婷被宋小峰挂了电话,实在为难,眼看快四点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打给了赵心诚的姥爷。孟青接到张雅婷的电话后,爽快答应,他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能有个孩子在身边解解闷儿反而是件乐事。于是孟青骑着三轮车把宋灵接回了鸡鸣馆,一老一少在院子遛遛鸡,累了又回屋下跳棋,等张雅婷下班来接宋灵时,见她正吃着桃酥、喝着豆奶粉看电视,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宋小峰在办公室里喝茶看书,虚耗到五点半,接到徐燕的短信说,到家了,于是宋小峰起身拍拍屁股,跟桌对面的李志打了个招呼,随后轻快地离开办公室。虽然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已经看过假通告上的内容,不过成年人之间通常互相留着面子,保持一团和气,因而宋小峰并没有受到实质影响,跟同事之间照常谈笑风生。
宋小峰出校门后,低头沿着辅路走,他尽量不走街边的人行道,以免跟熟人打照面。快到琉璃塔西街街口时,宋小峰抬眼远远望见张雅婷正骑车带着宋灵从北面过来,他慌忙背过身,钻进路旁的小超市。大约等了半分钟,宋小峰探头出来张望,见张雅婷已经消失不见,他这才鬼鬼祟祟地拐进琉璃塔西街,一路小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跟做贼似的,生怕张雅婷带着宋灵突然从路边的某家小店里走出来。
到徐燕家后,宋小峰大松一口气,比回到自己家还舒心。
徐燕见他气喘吁吁,笑说,“跑着来的?路上没碰见谁吧?”
“差点儿就碰见了。”宋小峰脱了外衣,换上邵建平的拖鞋。
“谁啊?”
“张雅婷。”宋小峰喘匀了气,说,“刚才在路口得亏我眼尖,先看见她了,要不然又是一顿叨叨。”
徐燕转身进厨房,说,“都离婚了还这么怕老婆?”
“不是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宋小峰见餐桌上摆着一盘牛蹄筋,一盘撕好的烧鸡,徐燕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凉拌杂菜,都是外面买的现成的。
“喝酒吗?”徐燕问。
“不喝了吧,晚上万一那谁来了,他闻见家里有酒味儿,你不好解释。”
“没事儿,邵建平这几天不在家,到漯河谈生意去了。”
“那你自由了。”宋小峰看徐燕只穿着一身贴身的白色保暖衣裤,挺显身形,他又看了眼桌上的菜,说,“行,喝点儿吧。”
房子里暖气很足,宋小峰也觉得热了,他脱去西裤和棉马甲,跟徐燕一样只穿一身贴身保暖衣裤。脱去外衣外裤后,宋小峰一身轻松,他往主卧里瞧了一眼,见新床单已经被徐燕蒙在床上。前两天亦是如此,徐燕因为不愿躺在邵禾阳的床单上,所以从邵思嘉那屋的衣柜里翻出一条大床单,蒙在主卧的床上,待与宋小峰办完那事,再掀了床单叠好,放回原处。
宋小峰只知道邵建平的侄子目前寄宿在这间主卧,听徐燕说也是豫大附中的学生,具体叫什么名字,就读于哪班,他没细打听。
徐燕从酒柜里取来一瓶剑南春,洗了两个小酒杯,宋小峰在旁边问说,“你这个侄子住到啥时候?”
“六月,他高三的,住到高考完。”徐燕洗好了酒杯,菜也齐了,两人落座。
“哦,高三的,哪班的?”
徐燕把酒倒上,说,“不知道,管他哪班的,住进来快半个月了,就只见过他一次。”
“你不是晚上在这儿把嘉嘉安顿好才回西郊吗?晚上他也不回来?”宋小峰说着,跟徐燕碰了个杯。
徐燕饮一小口,夹了一筷子凉菜,说,“他回来得晚,我每天晚上在这儿把嘉嘉安排好,也都快十点多了,那会儿都还不见他回来。”
“依我看,他是故意等你走了才回来,故意躲着你呢。”
“估计是吧。”徐燕嚼了个牛蹄筋,说,“见不着也好,省得没话找话。”
宋小峰也嚼牛蹄筋,说,“我是很能理解他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尤其是小时候寄住在不熟的亲戚家,见了长辈坐立难安,要是再遇上爱甩脸色的,那真是度日如年。”
“你这话说的,你住在人家家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住人家的,你姿态放低点儿那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不待见他是真,可我也没给他甩过脸色,倒是他成天绷着个脸,见了面也不会说个吉利话,要真是那种活泼爱笑的孩子,谁不喜欢?”徐燕说着还挺来气。
“一个人一个性格,所以说内向孩子容易吃亏。”宋小峰举杯,两人碰了一下,浅浅抿一口酒,放下酒杯后,宋小峰又说,“内向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说不出来,当大人的得多理解。”
“反正我是不喜欢他。”徐燕从烧鸡里挑出个鸡翅尖捏在手里,她说,“他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在家里等嘉嘉放学,那天他回来挺早,比嘉嘉早到家,我俩就在这屋里大眼儿瞪小眼儿,我是怕尴尬,没话找话地跟他聊,他是问啥说啥,一个字儿都不带多说的,从那天以后,晚上我就没见过他,估计就像你说的,他是故意回来晚点儿,省得跟我照面。”
两人边喝边聊,已经下了半杯酒,这时徐燕忽然问说,“我看张雅婷文化程度也不高啊,你俩当初是咋认识的?你怎么就看上她了?”
“娶妻要娶贤,文化程度是最次要的,文化程度高不一定是好事,知己当不了老婆,老婆也当不了知己,过日子跟谈恋爱是两码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徐燕从烧鸡里拣出鸡脖子,边啃边说,“说得好听,贤惠女人一大把,你怎么没找别人?不还是看人家张雅婷长得好。”
“长相确实是一方面,最主要还是相中她顾家这一点。”宋小峰吃了口凉菜,说,“她父母没的时候,她才二十一,自己一个人打工把妹妹养大,很不容易,我是很佩服的。”
“她爹妈怎么没的?”
“出去打工的时候为了省钱,同乡四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的屋里住,冬天夜里冷,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弄了两块煤球放在屋里,煤气中毒,四个人死了三个。”
“是挺不容易。”徐燕提了一杯,说,“她妹妹跟嘉嘉是好朋友,我前几天才知道的,嘉嘉从来都没跟我说过她认识璐璐,她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
“正常,青春期,你也别老问她这、问她那的,你越关心,她越逆反。”
“小时候嘉嘉可听话了,她以前没现在这么胖,以前是又瘦又漂亮,都是因为小时候跟楼上那个赵心诚爬树上房,从二楼摔到水泥地上,浑身好几块儿骨折,内出血,抢救的时候打了激素,从那以后就开始发胖,哎,怎么减都减不下来,因为胖,上初中的时候她还抑郁过,性格也变了,学习更别提了,哎。”徐燕唉声叹气,又提了一杯。
宋小峰眼看徐燕比他喝得还快,于是喝了一大口,赶赶进度。
一杯白酒下肚后,两人又聊了会儿各自年轻时的事,徐燕是七四年生人,宋小峰是七六年生人,两人都是踩着改革开放的浪潮长起来的,亲眼见证着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越聊越起劲。聊到九十年代初去舞厅跳舞的经历时,徐燕从抽屉里翻出家庭相册,给宋小峰看她二十岁出头那年参加交谊舞比赛的老照片。宋小峰当年也是舞场老手,两人当即撂下筷子,互相揽腰搭肩,嘴里打着拍子,借着酒劲儿在客厅中切磋起来,两人都许多年没跳过了,再加上有些醉意,难免互相踩脚,彼此嬉笑怒骂,气氛正酣时,家门忽然开了,两人还没来得及分开,就看见邵禾阳一只脚已经跨进屋里,正直勾勾地瞅着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