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弃白猫 > 正文 32.睡柳与亡女

弃白猫 正文 32.睡柳与亡女

所属书籍: 弃白猫

    32.睡柳与亡女

    那天天气极阴,是冬天里最难熬的时节,气温零下二度,有晨雾。清早她便骑电动车去了早市,挑一尾两斤上下的活鲤鱼,用灌了水的塑料袋兜着,挂在电动车踏板上方,之后骑电动车向北出城。她耳机里放的是《波莱罗舞曲》,柏林爱乐乐团演奏版本,舞曲长达16分钟,整首舞曲是一个巨大的渐强。耳机线另一端插在手机上,手机装在羽绒服右侧口袋,白色的耳机线在身前随冷风摆荡。

    出城墙北大门后,遇十字路口红灯,她用力捏车闸,闸线崩断,十分清脆,电动车随惯性冲进十字街心,她慌乱中伸腿去撑地,却连人带车一起侧翻,被卷进拉沙土的卡车底下。耳机从她耳朵里掉出来,手机无恙,仍在播放《波莱罗舞曲》,舞曲渐强,渐强,膨胀着巨大的生命力,像一场永不终结的欢宴。鲤鱼是和塑料袋一起飞出去的,水洒了一地,鲤鱼在塑料袋里奋力跳跃,很快被路人拾去,下落不明。

    孟鲤恩就这么死了,事情发生在2011年年初,事发地点在开市城北,老城墙北大门外。那天是孟鲤恩的生日,她每年生日当天会买一条活鲤鱼,带去开市城北的黄河边放生。

    警察发现孟鲤恩的电动车刹车线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不排除有人蓄意谋害。事发前两个月,赵怀民和孟鲤恩曾被一个小团伙上门催债,频繁骚扰,虽说孟鲤恩出事前已经还清了债务,但催债团伙依然有嫌疑,警察对催债团伙人员一一调查,结论是均与孟鲤恩之死无关。赵心诚当时上初三,他确信害死母亲的就是那个催债团伙,可他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他能依靠的只有父亲赵怀民,他求父亲协助警察破案,给妈妈报仇,然而赵怀民却认定那是一场意外事故,放弃追究。那段日子,赵心诚曾在父亲脸上看到过回避与躲闪,他不禁心惊,进而滋生出令人惶恐不安的猜疑,自那以后,赵心诚独自搬出了琉璃塔西街一号院,至今不与赵怀民见面。赵怀民拉不下面子主动找儿子和解,因此父子二人就这么僵持,见面全凭偶然。

    上一次赵怀民看见儿子,还是赵心诚来喊邵思嘉去小公园冰菓室喝奶茶的那天中午,赵怀民站在自家窗前晒太阳,低头瞧见楼下一号院里有两个人站着聊天,一个是儿子赵心诚,另一个是宋小峰。赵怀民纳闷儿,心说自己儿子怎么跟宋小峰聊上了?只见两人在院中交头接耳,还离得挺近,宋小峰甚至亲切地拉住了赵心诚的手腕。赵怀民不禁心酸,他亲爷儿俩都没这么拉手说过话,正心酸着,只见赵心诚骑车走了,宋小峰却抬头看向二楼窗口,赵怀民急忙躲开,心中暗骂宋小峰。那天以后,赵怀民养成个习惯,他有事没事总爱站在窗边向下张望,盼着能看一眼逆子。

    三月中旬下了场雨,一场春雨一场暖,街道上的柳树纷纷发芽,一号院的那棵睡柳亦生出绿意。距离高考也就剩两个多月了,张璐璐进入心无旁骛的复习状态,她每日清晨依旧五点起床,在学校如饥似渴地学习一整天,晚上放学回家也不与赵心诚玩闹,到家就上二楼复习,只有小白猫笨蛋丸子可以进入她的房间,张璐璐伏案做题,小白猫伏案睡觉,互不干扰,直到深夜十二点,张璐璐熄灯休息,小白猫则下楼找赵心诚睡下半场,日日如此,就连放假张璐璐也不出门玩,做题几乎到了忘我之境界。这段日子,赵心诚挺无聊,先前张璐璐每天跟他打闹,他还嫌烦,现在没人跟他闹了,他心中反倒空落落的。

    四月的第一天,赵心诚下了晚自习就匆匆往家赶,不是着急回家看电视,也并非为了回家吃宵夜,而是为了玩猫。小白猫长得很快,如今毛发浓密,洁白无瑕,鼻头粉嫩,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已颇具英姿,正是调皮爱玩的时候。赵心诚用绳子绑几根鸡羽毛,给猫做了逗猫棒,昨天逗猫时,小白猫原地后空翻,十分矫健,给赵心诚乐坏了。

    赵心诚猛蹬自行车,摸黑回到家门口,开春以来,北郊的气息略有变化,少了些稭秆味,多了青草气。赵心诚进院子后,见屋里亮着灯,但没听到电视声,家中安静得不太正常。张璐璐的自行车不在家,说明还没回来,最近张璐璐下了晚自习还要在教室里再学一会儿,因此回来得晚。

    赵心诚停好自行车,总觉得院子里少了点什么,但他说不上来。赵心诚没多想,他进屋时,见小白猫已经蹲在门口迎接他,他刚想抱起小白猫,却发现姥爷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喝酒,也没个下酒菜,干喝。

    “姥爷,咋还喝着呢?”赵心诚察觉到到气氛不对。

    “鸡死了。”孟青沉沉地说。

    “啊?”赵心诚一愣,忙问,“咋死了?斗死了?”

    “鸡瘟。”孟青喝一口酒,说,“早上就站不住了,一直张嘴,带到兽医站打一针,没用,天黑的时候死了。”

    赵心诚跑到院子里,果然没在鸡笼子里看到斗鸡豹子头,他心说怪不得刚才一回家就觉得少了点啥。死掉的斗鸡躺在桑树下,黑黢黢一疙瘩,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赵心诚走过去,蹲下来注视着僵挺的斗鸡,斗鸡虽然死了,脖子却依然笔直,头颅高昂。昨天还傲视一切的豹子头,今夕竟成一团死肉,赵心诚心里不是滋味,他晓得这是姥爷最珍视的一只鸡,三年前由一位北派的同门老友赠予,当时豹子头刚出壳,老友拿不准雏鸡的品种,来找姥爷鉴别,姥爷瞧出这是一只难得的纯种东京皂羽,老友便把雏鸡送了姥爷,豹子头是姥爷一粒米一粒米喂大的,可以说是姥爷的掌上明珠。

    前段日子,邵建平曾提醒孟青外面闹鸡瘟,劝孟青不要出去与人斗鸡。孟青自然不敢冒险,不过春分那天,孟青见雨后天晴,虫子也都从地里醒了,于是他用笼罩拢了鸡,带去城墙底下,让豹子头在城墙根儿的草地上踏青,寻一些虫子吃。城墙下面有个斗鸡坑,是本地鸡友日常切磋的场所,那天斗鸡坑没人,豹子头溜着城墙根一路走到斗鸡坑里,在斗鸡坑逗留了一会儿,用爪子翻了几下土,低头往地上叨了几口,孟青寻思应该就是那次不小心染上的鸡瘟。

    事已至此,鸡死不能复生,赵心诚回屋,见小白猫趴在姥爷腿上,跟懂事儿似的,伸脑袋蹭姥爷的胳膊肘。赵心诚坐下说,“姥爷,鸡咋办呢?埋了?还是烧了?”

    孟青沉默片刻,待他缓过神来,说,“你去帮我把鸡头和鸡爪剁下来吧,我下不去手。”

    “鸡头、鸡爪剁下来?”赵心诚十分诧异,问,“为啥?”

    “豹子头是你万大爷送我的,按老规矩,鸡死了,得把鸡头、鸡爪砍下来给你万大爷送回去。”孟青长叹一声,摸摸猫头。

    “为啥?这是啥讲究?”

    “玩斗鸡的互相送鸡,是情谊,但是只能同门之间相送,不同门派之间不能互相换鸡,因为品种不一样。”孟青喟叹道,“同门过鸡不过斗,门派之间过斗不过鸡,这是老规矩,自家门派里培育出的鸡种,不能流到其他门派手里,我跟你万大爷是北派同门,豹子头是他送我的,现在鸡死了,我得把鸡头、鸡爪砍下来送还给他,是为了证明这只北派的鸡种是真的死了,而不是被我送给其他门派了,讲个信义,就是这么个意思。”

    赵心诚长这么大,连菜市场买回来的白条鸡都没剁过,他心里为难,可一想到姥爷对豹子头感情极深,姥爷不忍亲自动手也能理解。于是赵心诚把心一横,说,“砍下来放哪?”

    “找张报纸裹着,还放回鸡笼子里,笼门搭上,别让夜里的野猫叼走了。”孟青低头,说,“明天一早,我给你万大爷送去。”

    赵心诚点点头,取了张报纸,独自步入院中,他从门廊下的木箱里寻出姥爷平日砍树杈用的砍刀,砍刀沉甸甸,此刻在赵心诚手里似有千斤重。夜深人静,他提刀默默走到桑树下,从鸡笼上抽一块木板垫到鸡脖子底下,举起砍刀。真到了要下刀的时候,赵心诚踟蹰了,虽说要砍的是只死鸡,可鸡的模样十分完好,躺在地上跟睡着了一样,赵心诚比划了几下,始终没敢砍下去。

    这时候院门开了,张璐璐放学回来,她进院子见赵心诚提着砍刀蹲在桑树下,要砍斗鸡,着实给张璐璐吓了一跳,她跑过去说,“你干啥?”

    “鸡死了。”赵心诚把姥爷为何让他砍下鸡头和鸡爪的缘故讲了一遍,最后他提着刀说,“下不去手啊,这要是一刀没砍下来,再补刀就不好了,砍得血肉模糊的,姥爷不得心疼死。”

    “我来。”

    黑暗中,张璐璐眼里闪着光,她从赵心诚手中接过砍刀,对准鸡脖子。她本以为砍个鸡头算不得什么难事,也就一瞬间手起刀落,可真到了要砍的时候,才明白人的胆怯是有潜伏期的。

    赵心诚看她也犹豫,便夺回砍刀,说,“你还是先进屋吧。”

    张璐璐全然没了刚才的胆子,她挺不好意思,立在一旁说,“我在这陪着你吧,怕你一个人害怕。”

    “我啥时候怕过?”赵心诚忽然来了狠劲儿,说,“我一男的,我怕什么?”

    “那你砍吧,别废话了。”张璐璐后退一步。

    赵心诚咬咬牙,他双手握刀,闷头砍了下去,只听当一声,小小的斗鸡头离开了身子。两只鸡爪也是如此,手起刀落,当当两声,利利索索地斩了下来。

    做完这些,赵心诚胸中涌起一股勇气。虽说事情不大,对屠户而言,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鸡宰牛属于家常便饭,可对没干过这事的普通人来说,委实需要些胆量。这是赵心诚平生第一次挥刀斩落一颗带血的头颅,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件值得恐惧的事情。

回目录:《弃白猫》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