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不归5
阿尝微窘。这招声东击西用得真不错,看不出来,他倒是块当小偷的好材料,以后可以收他做徒孙,让他拜自己为师祖。想得高兴,微微笑起来。
“想什么坏主意呢?那么高兴?”季玄一点都不用她操心,已经倒了一粒灵元丹出来,托在掌上,直接送进她口中。
嘴唇感觉到季玄掌心的温度,阿尝又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收敛心神。你这样一直胡思乱想,当心会走火入魔。”
身后传来季玄肃穆中藏着点笑意的声音。一只手掌贴上她的后背,充沛而中正的灵气立即源源不绝地涌了过来。
知道他是在帮自己运化灵元丹,有他助力,事半功倍,阿尝咽了灵元丹,闭上眼睛,用心去调动他的灵气,与自己的在丹田中合二为一。
第二天早晨,还没等来青禾,倒是先等来了别的。
“妖怪又来了!妖怪又来了!”
村口有女人大喊大叫的声音,小孩的哭叫声,纷乱的脚步声,乒乒乓乓关院门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
阿尝箭一样冲出门去,心道,季玄你这个乌鸦嘴,难道妖怪真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窝?
阿尝出来得奇快,刚好看见玉米地里有什么东西向村子的方向穿梭而来。
眼见那东西就要出了玉米地,阿尝冲过去挥起软鞭,不由分说没头没脑就是几鞭,鞭子没真抽到什么,玉米地里的东西听到鞭声,却像是立刻害怕了,掉头就跑。
季玄已经来了,凌空而起,抢在前面,截住那东西的前路,也不管有还是没有,先打开逍遥袋,白光过处,玉米地里再无声息。
“收了?”阿尝奔过来。
“应该是收了。”
“这要怎么看出来?”这东西看不见,也不知进没进逍遥袋。
阿尝左右看看,忽然坏笑一下,拎起一簸箕村口人家磨好了正在晒的黄灿灿的玉米面,打开季玄的逍遥袋,兜头倒了进去,向里看看,果然有个东西挂着一身黄乎乎的玉米粉在袋子里扭动。
阿尝突发奇想,也打开自己的逍遥袋,将剩下的玉米面倒进去。
“季玄。”阿尝盯着袋子里。
“怎么了?”季玄凑过来看看。
阿尝的逍遥袋里是空的。
“我昨天明明看见那只熊顶着一身碎叶子被收进来的。难道碧路除了隐身,还有什么能出逍遥袋的本事?”
季玄道,“碧路除了会隐身,就只是普通的妖兽而已。”
阿尝忽然想起巧婆婆昨天早晨说过的话——不用去捉了,捉也没用,白忙。
这地方真是古怪,捉到了又消失的妖怪,莫名其妙送上门干活的青禾,能知前后事的老婆婆。所有的怪事似乎都和一样东西有关——石阵。
“季玄,”阿尝诚恳地看着季玄,“我不是在觊觎宙衡,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宙衡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季玄伸手捏捏阿尝头上顶着的发髻,笑道,“谁说你觊觎宙衡了?虽然是韶云司的秘密,但是偷偷告诉你也无妨。祝方是操控三界上下四方的神器,而宙衡,与之相伴相生,顾名思义,就是宙之衡,是司时的神器,操控的是岁月流逝,古往今来。”
阿尝看着季玄不说话,季玄知道她在想什么,“是,我看到巧婆婆有那种能力,就猜宙衡还在不归山的封印里。”
想来巧婆婆疯了后,天天在山里乱逛,又因心思单纯,不知什么时候受了宙衡的影响,变得可知过去将来。
“我在想,”阿尝道,“还有一个人,说不定也是因为宙衡,才会出现在这里。季玄,我真是个笨蛋。”
季玄眼含笑意道,“虽然是实话,这样直接说出来也不太好吧?”
阿尝白他一眼,“你猜青禾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把小锄头,是干什么用的?你觉不觉得它比普通锄头小得多?”
季玄并不明白其中的分别,只得问道,“是做什么用的?”
“上山采药用的。他来回的路上,会顺便采药。”
阿尝急匆匆当先回了村子,直奔族长家,族长正在院子里逗小孙子玩,见阿尝来了,还没来得及客套,阿尝已经劈头就问,“族长,我有一事请教,请问巧婆婆去世的那个当郎中的丈夫,名字叫什么?”
族长愣了半天,答道,“那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老朽实在是不记得。”
“村中可还有别的老人会知道?”
族长想了想,“村中同辈的人大都已经不在了,这种几十年前的小事,只怕没人会记得。”
这时,只听身后有个人平静地说,“不用问了,叫陆青禾。”
阿尝回过头,看见青禾神态平静地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季玄。
“你跟我来。”阿尝扔下族长,扯着青禾的衣袖走远到无人处,才问,“你是巧婆婆的丈夫?是怎么回事?”
青禾淡淡一笑,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告诉你也无妨。”
原来青禾是巧婆婆的丈夫,有一次进山采药,在石阵中不知怎么兜了个圈,回家时,竟然发现自己到了四十多年后。自己已经早就不在世上了,只剩巧婆婆一个人孤苦伶仃。青禾生性聪敏,倒走石阵,居然找到回到从前的方法。从此之后,每天上午都先来四十多年后照顾年迈的巧婆婆,下午才回自己从前的家。
青禾道,“我在这里不能久留,久留就会头昏眼花,再呆下去,就会被直接送回过去。”
阿尝默然半晌,才道,“我们现在知道了,不会捉你也不会说出去,你不必在意,以后尽管还来就是。”
青禾道,“倒不是因为这个不来。”顿了顿,“巧儿说,我是二十六岁时的中秋节傍晚死的。”似乎笑了笑,“我今年二十六,今天就是八月十五。”
阿尝沉默了一下,道,“听说是被山石砸了,你今天还出来做什么?好好呆在家里说不定就能躲过去了。”
青禾笑笑道,“不用。生死有命,哪里能躲得过?再说,巧儿她说我死了,就是死了,这一年多来,我看她从来没有说错过。”青禾叹了口气,“只是要害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四十多年。不过没关系,我就在地府里等着她,一直等到她来。”
青禾对阿尝和季玄拱拱手,“我去见她了。”
阿尝点点头,看着他走进巧婆婆家,关上院门。
青禾呆到中午才走,阿尝知道,他还要回到过去与年轻时的巧儿告别。
青禾走后,巧婆婆一个人坐在院中,怅然若失,看见阿尝进来了,露出笑容,脸上是看破一切的淡然,“又捉到妖了?”
这个“又”字,让阿尝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捉到的妖怪不知怎么不见了,今天又捉了一回。”
巧婆婆笑笑,擡眼看了看季玄,低声神秘地对阿尝道,“神仙姑娘,我看你今天应该去石头堆里走一走。”
什么意思?石阵中难道还有什么被漏掉的线索?
巧婆婆微笑着对阿尝眨眨眼睛。
两人回到石阵,石阵里仍是一堆堆的大青石头,阿尝与季玄一人一边,各自为政,一堆堆石头一点点查过去。
阿尝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琢磨,巧婆婆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一走?
青禾那天在石阵中是怎么走的来着?
阿尝仔细回想青禾那圈的走法,绕过一个又一个石堆,脚下越来越快。
季玄已经觉察到阿尝这边的异样,擡起头还没来得及阻止,阿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石阵中。
似有光影晃动,阿尝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是一树洁白如雪的琼花,琼花后碧波荡漾。
这里不是不归山。这是哪里?看着竟这样眼熟?
阿尝想坐起来,四肢百骸却都懒洋洋的,眼前似有一层光晕,模糊不清,心中莫名其妙地充满欢喜,这感觉就像……喝了昧旦?
昧旦?
一个念头忽然在阿尝的脑海里火花一样爆了开来。
这里,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东海龙宫。
阿尝记得,四百八十年前,在龙宫的宴席上喝了不过三两杯昧旦,想出去醒醒酒,头晕身重,脚步虚浮,不知怎的就到了玉珊瑚的如雪琼林中,恰巧看见一个石榻,想着歇一歇,之后就人事不醒了。
在石阵中走了一圈,难道竟然回到了四百八十年前?
阿尝努力集中精神,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
一件藏青色玄纹的外袍,领口滚着白色缎边,腰间束着宽宽的腰带,悬着当年常用的佩剑。
提了提气,灵气充盈。
这是真的,还是个梦?要是一个梦,也未免是个太好的美梦,恰是年少时,修为仍在,大错尚未铸成。
阿尝看着周围雪白的琼花,忽然察觉琼花间有个人影。
记得那时,梦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一步步越走越近,在石榻边停了下来,俯视阿尝。
阿尝眯起眼睛,在昧旦熏染的一片光影朦胧中努力去看清来人。
那个人天姿绝色,清逸脱俗,熟悉无比。
四百八十年前的季玄,与现在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