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见势不对,甩甩尾巴转身就走了。
徒留岑晚霁孤单且无助地在原地无声呐喊。
眼看着气氛已经凝结成冰,连空气都不再对流,沉默到近乎死寂的尴尬里,季枳白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除了针织衫的纽扣被解开了几粒,其余地方还算规整。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仪表,待收拾妥当后,季枳白拍了拍岑应时的手臂,示意她来处理。
岑应时会意,但仍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再次无声征询:你确定?
季枳白微点了下头,绕过他,若无其事地开灯换鞋。
当玄关的灯光亮起,她低头看见岑晚霁的小皮鞋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鞋柜下方时,她还是默默地红了耳朵。
他们得有多来不及,才会连鞋都没换就迫不及待。
但凡……开盏灯,也能发现家里还有一个人。
季枳白慢吞吞地换了鞋,把高跟鞋放进鞋柜里时,顺手捡起了扔在地上的皮带递给了岑应时:“等会得麻烦你帮我把行李箱放房间里去。”
岑应时微微颔首,回头看了眼还跪坐在地板上捂着眼睛用膝盖寸移着试图逃离现场的岑晚霁:“帮我拖地呢?还不起来。”
季枳白从包里拿出给岑晚霁带的礼物,这是第三天上午办完入住,在民宿的体验活动里她亲自给岑晚霁调的香水。
香水体量不大,她收拾行李时还差点把它落下,退房前检查有无遗落的物品时就顺手把它放在了她的包里随身带了回来。
岑晚霁起身时,季枳白上前搀了一把:“你吃过饭了吗?”
话落,她瞧见岑晚霁手里的锅铲,好奇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你在做饭?”
她神色自然,已经完全瞧不出刚才的尴尬了。
岑晚霁眼观鼻鼻观心,饶是她心里万分刺挠,仿佛有一万个小白在抓心挠肝,她也强自镇定着,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她的问题:“我吃过了,刚在给小白做猫饭。”
季枳白把手里的小礼盒递给她:“送你的,我自己调的香水,你看看喜不喜欢。”
岑晚霁眼睛一亮,由着季枳白从她手里接过了锅铲放到了餐桌上,兴奋地坐在沙发上拆她的礼物。
没有试香纸,她就直接往前方的空地按了一泵。
雾化的香气从香水瓶中喷洒而出,温婉中带着清新柑橘淡淡甜味的香气在接触到人体皮肤时缓缓漫开并不刺鼻且很有氛围的辛辣味。这点辣味就像是岑晚霁隐藏在无害外表下不羁的小野性,可等她再去嗅闻时,那点属于玫瑰尖刺的攻击性又变得若有若无,化成了馥郁的糅合了葡萄柚和荔枝的果香。
类似的香味,岑晚霁在别的香水里不是没有闻到过,但这么完美贴合她的喜好,像是把她的性格全都摸索透彻的味道却是头一份。
“我喜欢!”
等岑应时放好了行李出来时,季枳白和岑晚霁已经坐在沙发上研究香水的配料表了。
做搭配的时候,季枳白拟了好几份,有甜花奶香味的,也有蜜甜的果香,她甚至还配出了类似哈密瓜那种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可所有香甜的味道都不是季枳白认知里的岑晚霁,她所认识的,所了解的岑晚霁并不是单调的甜妹。
“它们像还没长大时候的你,无忧无虑,可能连梦里都是糖果屋和游乐场。”季枳白把那几张废弃的配料表扔到一边,成品的那一份留给了岑晚霁:“现在的你是我见过的女孩里最有魅力的,心灵纯粹通透,有爱憎分明的勇气,也有坦然面对自己的豁达。”
这个社会对女性有太多的不公和偏见,为了自保,大部分的女孩都会选择藏敛锋芒。但岑晚霁却是不同的,她能坦然自己的需求和喜好,她从不物化女性,也不会因为自己家境优渥养尊处优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她的任性和肆意是父母给予了足够的保护和深爱,但除了面对父母亲人,她又极懂得收敛性子。相比岑家对岑应时的机械式严苛培养,岑晚霁才是那个被浇筑了所有偏爱所有温柔,在爱里被呵护着长大的小孩。
季枳白说话委实动听,岑晚霁被哄得心花怒放,哪还能记得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季枳白问:“那我哥有吗?你让我先闻闻。”
岑晚霁小声,季枳白比她更小声:“没有。”
“啧。”岑晚霁看了她一眼,连忙自动把音量降低了八个度,并好心地递去一个“那你自求多福”的眼神:“他可是醋缸子,你小心他跟你秋后算账。”
见岑晚霁宝贝似得把香水和配料表都妥协地放进了口袋,季枳白弯着眼眸笑了笑,并不避讳提起原因:“也给他调过几版,但很快放弃了。他的特性没你那么精准和纯粹,太复杂了。”
岑晚霁催促:“你展开说说。”
“你哥这个人心思很深,他不是不善言辞,而是他的世界就很难有同频的人让他愿意倾诉。这种性格基调像宇宙,像星河,也像深海,我找不到可以表现出这些的香味。”季枳白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尝试了一下海洋,但海盐的清新感比较符合他十八岁那年的样子,朝气蓬勃,富有少年感。再辅助一些花草调,调配出荆棘丛生的探险感。但后来,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岑晚霁皱眉:“他十八岁就有那么复杂的腔调了?”
她也没执着非要一个回答,追问道:“差点意思是差哪了?”
季枳白想了想,措辞道:“香味还是太单调了,他十八岁时就老成固执得和现在一样,认定的事哪怕绕了十七八个弯着也要达成。我对他越是了解,越没有办法在有限的时间里调出属于他的香味。”
岑晚霁深以为然:“他就跟老学究一样,不爱上网冲浪,年纪轻轻老派得像是一本违禁书一样,书里写满了这不行那不行这不能做那不可以的,太无聊了。”
季枳白倒不这么觉得,但她也不能和岑晚霁说,你哥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态度,在她这就格外好学,孜孜不倦吧?
他私人空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那稀薄的探索欲好像全用在了他感兴趣的地方。
岑晚霁:“反正香水都调不出来了,那你说说他现在。他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岑应时双手环胸,倚墙而立,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她们两人的对话。
他也有点好奇,季枳白会怎么形容现在的他。
这其实是一个很宽泛的问题,回答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季枳白想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我们对很多人都会有一个大致的标签,比如我的员工在我眼里,我会迅速了解她们的工作能力,谁很细心,谁又是眼光敏锐或者实力出众,善于领导的。可他在我眼里,没有具像化的标签。”
“他在我眼里,有千百种模样,是最无法定义的。遇事冷静是他,沉稳坚定是他,幼稚偏执也是他。”季枳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他在她面前展露过太多面,都是别人不曾了解也不曾窥探的,哪怕是岑晚霁。
她能感知他偶尔的孤独,感受他炙热的体温,知道他也会有无法隐藏坏情绪的时候,也能看到他在她面前毫不隐藏的野心与骄傲。
这是最亲密的关系才能袒露的真实,而她有义务替岑应时保密。
——
春假刚一结束,岑晚霁就搬进了玺江和岑应时做邻居,郁宛清对她的独立自理能力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唯独担忧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没了她和岑雍的约束后什么事都敢猎奇,也什么事都想尝试一下。
搬家那一天,郁宛清亲自陪着来了一趟。
她想象中的忙乱在当天并没有发生,季枳白和乔沅一起帮着岑晚霁提前把新房重新归置了一遍,除了岑晚霁刚从家里带来的行李外,一切物品都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井然有序。
功劳自然是季枳白和乔沅的。
郁宛清意外之余,也倍感欣慰。她让司机跑了一趟腿,去禧膳带了一桌饭菜回来。
为了修复和岑应时的关系,郁宛清自然在季枳白身上做了不少功课,买回来的饭菜里有大半都是季枳白爱吃的。
至于季枳白的态度,郁宛清的示好她自然会领情,但除了表面上的融洽和对岑应时母亲的尊敬以外,她实在给不了太多。
然而正是她的不卑不亢,反而让郁宛清对季枳白有了新的认识。
人一旦撇开偏见和立场,相处时的评价自然会公正很多。但短短的这么一番接触,也无法真的从根本上改变什么,季枳白没指望,岑应时也没指望。
不过过程也不重要,只要结果符合预期,对他们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午饭后,季枳白并没有久留,她和乔沅下午还要回叙白动员开会,吃过饭就走了。
郁宛清和岑晚霁一起把人送到了停车场,目送着季枳白驱车离开,这才互相挽着手返回家里。
进电梯以后,郁宛清看着歪着头靠在自己肩上的岑晚霁。她成年后,身高就已经比郁宛清要高了,可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赖在她的怀里,枕在她的肩上。
对这个女儿,郁宛清是真的用尽了宠爱。
她回想起季枳白和岑晚霁自然又宠溺的互动,低下头抿着嘴唇笑了笑。
岑晚霁从电梯镜面里看见母亲在偷笑,眉一挑,刨根问底道:“你笑什么?不是我小时候钻男生裤裆结果卡住了的事吧?”
她这句话说完,郁宛清觉得更好笑了。她拍了拍岑晚霁的手,欣慰道:“我是在想枳白。”
岑晚霁没接话,只是站直了身体,等着母亲的后半句。
“她是真心对你好。”也一直都这么细心。
郁宛清看人挑剔,自然能分辨讨好和真心的区别。季枳白给岑晚霁夹她不太能够得着的菜时,很自然就剔掉了姜片再放进岑晚霁的碗里。
小细节当然可以伪装,但季枳白明显是不屑讨好郁宛清的,所以她的这份自然才难能可贵。就包括整房,岑家有惯用的保姆定时定期去打扫,这些阿姨都是经验丰富且熟悉主人家生活习惯的。
季枳白用不着以这种方式献殷情,她可能只出于晚霁比她小,是她和岑应时的妹妹,才宁愿多此一举也顺从自己的心意帮她归整。
这品性,倒是和以前如出一辙。
“是啊。”岑晚霁忙不叠附和:“妈你也不想想,我哥这么挑剔难搞的人,枳白姐却能训得服服帖帖的,这实力还不恐怖吗?”
“一物降一物。”郁宛清笑了笑:“缘分这东西确实很难讲。”
岑晚霁的通透还在于不该她掺和的事她从不枉费工夫,时机合适时她会适当地添几句彩头,可一旦察觉到对方并不领情,她也不会多余争辩,浪费口舌。
改变一个人的看法是需要时间的,而她对季枳白很有信心。况且,季枳白对她是疼爱的,这就足够了。
郁宛清在岑晚霁这里又多留了片刻,作为母亲,她事事都替儿女考虑周全。可当岑应时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抗争忽然在某一天猝不及防的爆发时,这个经验和教训还是给她好好的上了一课。
她也在数不清的深夜里复盘反省,重新校正。
她内心有过不屈,也有不解,但在儿女都如此倾向于季枳白的前提下,她也尝试着真正去接纳她。
这也是她和岑雍的共识。
想到这,郁宛清在离开前,询问了一下岑晚霁:“你和你哥现在都住在外面不回来,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你爸大眼瞪小眼的。我是想,如果你们有空,就一起周末抽一天回家来吃饭。”
岑晚霁当然知道这句话代表了什么,她笑嘻嘻地撇了撇嘴:“我不忙,我当然可以。但这团圆饭能不能聚齐,不得看枳白姐的意思吗?”
她一点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下了郁宛清颜面的不好意思,反而给她隔空飞了一个吻,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你跟我姐商量去,只要她能点头,我哥自然乖乖听话。”
郁宛清顿时翻了个白眼,她怒瞪了一眼岑晚霁这件漏风的棉袄,什么儿女大了,翅膀硬了,自己飞走了的不舍之情在这瞬间烟消云散。
她走得头也不回,生怕多留一秒就忍不住折返回去擀面杖伺候。
但岑晚霁说的是实话。
岑应时生怕她委屈了季枳白,对她保护周密,是她有一丝勉强都不愿意的偏袒。
郁宛清无奈之余,也只剩下妥协了。就像岑雍对她说的,早点认清现实,放弃幻想,那家里就还能继续团团圆圆。
——
听说了这事的岑应时,下班回家后就问了季枳白:“我妈给你打电话了,说周末回家吃饭?”
季枳白最近沉迷懒人厨房,边把煮烂的土豆牛腩舀入汤碗里,边回道:“是啊,我说我没问题,等你晚上有空了再问问你的时间。”
这小机灵鬼,倒知道第一时间撇清她的嫌疑。
岑应时没说自己有空还是没空,他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放回了高压锅里,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正面迎上她的视线:“我不希望你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也不用考虑我怎么平衡你和家里的关系。”
他微低了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连结不结婚都完全尊重你的意愿,那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婆婆就更不用费心去维系了。”
她似乎是想了一下,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了他一句:“那……结婚吗?我明天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