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终究情字难解(九)静水流深。……
直到几人都各自在沙发上坐下,晓山青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许群玉。
“上次师兄设阵,已经把你的灵台修复好,按理说你休息两天就该好全了,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许群玉靠在方杳怀里,也许是太过舒服,声音也变得懒懒散散的,“灵台是好的,只不过是炁有亏空罢了。”
“炁有亏空?你干什么了去了能亏空这样?”
晓山青一脸狐疑。
都是修炼了一千来年的道士,经脉内灵炁若海,奔流不断,亏空到这个程度,像是被人吸干了精炁。
《阴阳经》是莫问声从土里挖出来给许群玉的,因此莫问声对其中原因非常了解,他此时坐在一旁,微笑不语。
商征羽跟莫问声穿一条裤子长大,两人之间没有秘密,她也笑而不语。
方杳笑不出来,只觉得这事情究其原因实在让人尴尬。
她避开晓山青疑惑的目光,低头对赖在她怀里的许群玉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模样变回去了,怎么习惯也变回去了。”
许群玉没动,“这样舒服。”
“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
“好吧。”
许群玉慢腾腾坐起来,转身飞到了卧在地上打瞌睡的仙鹤背上,盘腿坐下,手肘抵在一侧膝头,没精打采地撑着脸。
“谈正事吧。”
师弟妹三人被李奉湛领上山的时候,许群玉已经长成芝兰玉树,超然脱俗的少年。
就连喜欢跟他打架的晓山青,都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这二师兄道骨仙风,只不过是寡言少语,才动手不动口。
原来一切不过是假象,许群玉只是自小就有狗脾气罢了。
晓山青从他身上挪开目光,向方杳提起了正事。
“师姐,大致情况您应该已经清楚。这次请你们回来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师兄闭关了。”
方杳一怔。难怪最近不见李奉湛,原来是闭关去了。
她目光又瞥向鹤背上的小孩儿。
许群玉这次爽快地同意来明心楼,看来也是因为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她心里清楚,李奉湛此人掌控欲极强,一直管着天门和白玉京的事情,在这种时候闭关实在很奇怪。
晓山青见她眉头微皱,解释:“照理说,大师兄这时候应该已经飞升,而飞升的仙人必须留在碧落浮黎。他强留人间许多年,受到规则影响,之前强行开了几次重瞳,阳神受到不小的影响,已经不适合再出来行走。”
也正是因为李奉湛不在,白玉京里才吵得尤其欢。
按理说,晓山青跟着李奉湛忙前忙后那么多年,应该能压得住场子。但麻烦的是灵均宗的周应庚与他的天赋、资历都相似,这时候跳出来非要公开叫板。
再加上白玉京失去了登仙台的主持权,无异于内丹脉仙人失道的信号,这错误被扣到了悬象天门头上。
方杳一听,立刻说:“关于登仙台的事情,我和群玉也有新情况要跟你们说。”
她将森罗宝柱内的情况和遇见罗法义的事情详细说了起来。
当方杳在说事儿的时候,鹤背上的许群玉开始闭目养神。
精炁亏空容易疲倦,他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而缓慢。
“师姐的意思是说,慈悲殿背后的老板之一就是罗法义,他在借慈悲殿和登仙台的名头谋划成仙的事?”
商征羽眉头拧紧。
“如果是这样,天道怎么不管呢?”
莫问声坐在她身边,双臂搭在沙发背上,哼笑一声。
“大师兄不是说过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不定天道此刻就在看人间的热闹。”
晓山青捏着眉心。
“如果是这样,白玉京内的事情倒是其次,罗法义这个人纯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仙人尸体——从碧落浮黎掉下来的破烂东西都能被他变废为宝,哈。”
那仙人就是李奉湛当年亲手杀掉的,晓山青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他总觉得李奉湛对慈悲殿和登仙台的事情并不在意,这跟李奉湛以往的习惯做法很不一样。
在闭关前,李奉湛甚至没有多余交代什么事情,只说:“你看着办就行。”
作孽啊。
大师兄不在,二师兄靠不住,他只能自己拿主意——拿个屁,事情到这个份儿上,许群玉不干也得干。
晓山青沉默片刻,说:“罗法义的事情,我要去白玉京里通知其他宗门。但各宗门存在几千年,老古董都傲慢得很,多数都不可能因为一个外道闹事就放弃登仙门的机会。征羽,你就不要带弟子去了,我会带人一同进登仙台,一是保护那些弟子,二是把罗法义处理掉。”
他看向正在打瞌睡的许群玉,叹了口气,转头对方杳说:
“师姐,这回登仙台里的情况复杂,我总有不好的预感。如果这次我没有及时回来,您一定要让二师兄不要再偷懒,必须接手天门和白玉京的事情”
“不需要。”
就在这时,本该在鹤背上睡觉的许群玉忽然睁眼,打断了晓山青的话。
“我会进登仙台。”
晓山青一愣,“你这样子去凑什么热闹?就在家陪师姐吧。再说了,你一直不在白玉京,不清楚里头各宗门的事情,那地方又不是靠拳头管人。登仙台里要是出了事情,天门也没人管。”
“那你就一起去。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小孩儿神情平静,稚嫩的声音给出了极重的承诺。
晓山青竟然有些感动。
可这感动只持续了两秒。
小孩儿又冷静地说:“但如果我在登仙台里出事,你大概率也没本事活下去。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天门就交给师妹来管。”
这回轮到商征羽愣了:“我?”
许群玉点头,对师弟妹三人说:“论天赋,你们都比我差一些,这是没办法的。”
晓山青:“”
商征羽:“”
莫问声:“您如果不想夸人,也可以不说话。”
许群玉:“但是,除了山青外,征羽师妹的心性最坚定,要比我适合当掌门。问声灵巧有余,性格却比我还散漫,跟我一样不是当掌门的料。”
他虽然不管事,看人却极为准确。
商征羽笑着说:“要是让我来当天门的掌门,我可就让天门并入我的参音观了。”
许群玉毫无所谓,“都是虚名而已,不管叫悬象天门、悬象地门还是参音观,不过是一个修行的地方。心性好的,在菜市场都能成仙,心性不好的,送去碧落浮黎都没有用。”
话说到这里,晓山青却还是不赞同,倒不是不相信商征羽的能力,只是觉得许群玉以往不折腾,偏偏这时候来个大的。
他说:“你去了,那师姐呢?”
许群玉一听,耷下眼皮,“师姐也要去进登仙台。”
声音里明显有不情愿。
其余三人知道许群玉这是劝不动方杳的意思,都纷纷看向她。
商征羽声音难掩担忧:“师姐为什么要去?罗法义在您灵台里种了香火红线,本来就是一个大隐患”
方杳说:“罗法义说他能复活小蛮。”
空气一瞬间陷入寂静。
师弟们都不敢吱声,只有商征羽谨慎地开口:“复活这件事并不简单,您能醒过来,二师兄的炁、罗法义的香火红线,还有完整的魂魄碎片都必不可少除了香火红线外,其他两样几乎难以实现。”
鹤背上的许群玉立刻开口:“我和师妹想的一样。”
莫问声这时却想到另一个问题。
“说来奇怪,师姐以前是凡人,魂魄比修士要脆弱,罗法义能凑齐师姐的魂魄碎片,本事实在可以称得上通天入地,比肩仙人了。”
方杳沉默片刻,说:“我的魂魄不是罗法义他们收集的。他们说是有一天突然收到的。”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晓山青眼中闪过愕然。
他看了看方杳,又看了看许群玉——此刻许群玉正垂眼盯着仙鹤背上的羽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早在还没确定方杳身份时,晓山青就想过这个问题。
凡人死去,如镜子破碎,不仅难圆,死后不过三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是能拼凑完整,一是速度要快,二是要看得准,找得齐,耐得下心去将碎魂一点点拾起、拼凑。
就如莫问声所说,这是通天的本领,还并非愿意就能做,不然许群玉早就这么做了。
晓山青的目光随即往楼上,落在某一处房间的方向。
这可能吗?
这不可能吧!
“我并没有相信他可以复活小蛮,也知道他诱骗我的成分居多。”
方杳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想去看看他到底想利用小蛮做什么文章。”
话到这里,已经没人敢再劝阻。
如果要论及导致方杳死亡的原因,可以列出很多。但谁都不会忘记,小蛮的死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件事。
无论小蛮此人是好是坏,她是方杳养大的,她还死了。
活人争不过死人。
最后几人商定,晓山青去白玉京说明罗法义的情况,将内部的动乱暂时按下,许群玉和方杳一同进登仙台,商征羽在外主持大局,莫问声协助她的工作。
这时候,一直安静旁听的程宋举手:“报告,我也想进登仙台。”
莫问声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你小子给我老实呆着,你这辈儿,加上春生、秋成,就三个人,翅膀没硬之前先老老实实在窝里呆着。”
晓山青也说:“你这小子确实跟蚂蚱似的喜欢蹦跶,能让群玉和我在宜云满大街找人的也就你了。”
他说的是早前宜云发生的失踪案,那事情就是为了增强方杳的炁,让她摆脱许群玉控制做的局。
兜兜转转,对悬象天门来说反倒成了好事。
程宋咧嘴一笑:“这不正是天大的缘分么。”
沉重的事情说完,几人没有立刻散场,而是一起去无量酒楼。
晓山青把荷春生、荷秋成姐弟也叫来,师门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坐下来吃饭。
程宋是第一次来这地方,看什么都新奇得很。
他跨进包厢后,走到一方精致的玉桌前,说:“这里竟然还有供香的地方?”
“当然了,咱们这样聚起来吃饭是有规矩的。”
荷春生走到他身边,熟练地拿出香支,在两个香炉里分别插上三支香和一支香。
“三支香是敬师祖爷爷灵虚子,告诉他我们准备一起吃饭了。这一支香是告知我师父,他在闭关,不能来,但也要让他知道。”
她用烛火点燃香支,没一会儿,三支香短了一截,又过了几秒钟,那单独的一支香也短了一截。
程宋:“怎么师祖爷爷和师伯的香变短的长度不一样?”
一旁的荷秋成说:“师祖爷爷为人和蔼,话当然就多一点儿。至于我们师父他大概只是说了个‘好’字。”
说罢,荷秋成拿着菜单走到师叔们身边请他们过目,还特意对许群玉说:“师祖爷爷让您多吃点儿补身体。”
许群玉瞥了眼菜单上的菜名,眉头一皱:“多吃就多吃,谁加的儿童套餐?划掉。”
荷秋成心想:这房间里还有谁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他淡定地说:“这是方姐姐要加上去的。”
方杳就坐在他们旁边,闻言立刻放下茶杯,说:“我看见套餐里有提炼过的龙肉,说是比一般的食材容易吸收,能滋养灵台和促进灵炁生长——你不想快点儿变回去么?”
儿童套餐被保留。
半小时后,许群玉面无表情地拿起卡通筷子,在众人注目下夹起了晶莹剔透、散发着浓浓酱香的龙肉——
一口吞下,毫不拖泥带水,迅速将面前的儿童套餐一扫而光,让服务员赶紧把这五颜六色的餐具给撤了。
可哪怕是无量酒楼的龙肉,对他亏空的经脉滋补也十分有限。
吃过龙肉之后,许群玉从只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小孩儿,变成了脸色红润,不再随地打瞌睡的小孩儿。
由于没能变回去,晚上回到家后,小孩儿模样的许群玉只能睡书房。
不过为了让他住得舒服,方杳特意向商征羽借了变化之术的秘籍,现学现用,精心将书房布置成温馨的卧室。
许群玉虽然对分房睡这件事情极其不情愿,但还是不愿意让方杳忙前忙后,“师姐,我自己来收拾就好。”
方杳将小床摆放好,转身直接扣住他的肩窝,将他一把抱起,带到墙边的小椅子上坐着。
许群玉:“我不喜欢你这样抱我。”
尽管语气不高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没有挣扎。
方杳这才意识到他的不情愿,立刻跟他道歉,“我只是下意识这么做。”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
“但我总是想到你小时候。”她又转过身去继续收拾,“总觉得那时候眨眼就过了,仔细一想,除了去降真城外,都没有留下太多好的回忆。”
——不好的记忆倒是有不少。
李奉湛罚他在院子里跪着,罚他抄经、罚这罚那,许群玉轻则许多天不能睡觉,重则浑身是伤。
她劝不了李奉湛,只能在许群玉抄经时给他剪烛磨墨,受伤时给他上药包扎。
房间里陷入安静。
许群玉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方杳忙前忙后的背影。
他明显感觉到方杳此刻对待他的态度,跟他成年之后截然不同。
就好像有有一只手突然遮去了她现在的记忆,让她又回到很早很早的少女时期——那个时候,她对李奉湛的爱情还没有破灭,只将他当做师弟爱护。
“师姐。”
他声音缓缓。
“嗯?”
方杳没有回头,还在铺被子。
“你对我的感情,和对小蛮的感情,真的有区别吗?”
方杳动作一顿,愕然回头。
许群玉坐在小椅子上,静静注视她。
“什么?”
“我知道师姐对我有感情。”
许群玉别过脸去,小脸半陷入黑暗里,瞳孔中映着惨淡的月光。
他轻声说:
“可就像为了小蛮,明知登仙台里有陷阱,你也依旧会去一样。
“其实师姐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才跟我过这样的生活,发生那样的关系,对么?”
方杳看着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许群玉和彼时的确截然不同。
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蛋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已经全然变了。
许群玉幼年时的眼睛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映照天地自然,唯独不沾人间烟火。
而现在,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却已是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