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番外二·游离态:方清昼认为他简直是自己的知己
导师上台做了个简短的评价总结,而后匆匆宣布下课。
靠近门口的学生陆续散去,几位跟女生相熟的同学则朝前排围拢过来。
导师走下讲台,慈眉善目地询问道:“这位同学,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告诉老师。”
说着不动声色地提了句:“你们组的作业做得还算不错。应该不是学业上的问题吧?”
方清昼认为他的话术勉强过关,但演技颇不老练,只能给他的表现打60分。
边上的女生帮忙开口:“不是的。她是上课前跟她爸妈吵了一架。”
哦,是家庭纠纷。
方清昼心说,会因为跟父母吵架而哭出来。好陌生的体验。
导师不敢深问具体是什么原因,因为他处理家务事的技能着实平庸。
方清昼未能明白他忽然沉默的深意,等了等,觉得就这样冷场太过不礼貌,遂代替自己的导师,得体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女生哭诉着,刚有所放缓的情绪又开始崩溃:“我上个月打工赚了八百块钱,告诉我妈,她说那这个月就不给我生活费了。这两天我忙着复习,昨天晚上忘记打电话给她报备,今天早上,她特别生气地骂我是不是翅膀硬了,开始赚钱就准备不认她这个妈……我爸也在边上骂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累,感觉做什么都不对……”
完了。导师顿感天昏地暗。这题他真不会!
导师举着文件夹轻拍了下方清昼的后背,以示谴责。
众人不好当着同学的面直说她父母的坏话,神色各异地交换着眼神,陈腐地安慰她几句“没事了”。
方清昼见她哭成这样太过可怜,问道:“我可能无法跟你共情。你想要听听我的建议吗?”
女生用纸巾擦着眼泪,含混地开口:“什么建议?”
方清昼说:“不要再给他们报备了。减少跟他们的交流。A大不可能让自己的学生读不起书、吃不起饭。”
边上学生小声求问:“她爸妈性格强势,这个要怎么拒绝?”
方清昼说:“我会直接说不。”
“如果他们不听呢?”
方清昼略带困惑地说:“不听的话我就走了?”
“他们不会生气吗?”
方清昼说:“我不生气就好了,他们生气不是他们的事情吗?你已经考上A大,这是你可以强硬的资本。”
她说完后,现场陷入死一般的静默。连女生都停止了痛哭,只在憋不住的时候猛抽一口气。
方清昼注意到众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心说她果然不适合开导别人。下次上课就把导师的号码贴到PPT的首页。
导师大着脑袋说:“你们学姐的意思,要翻译一下,她的意思说……”
这时候周随容从后面走上来,半靠在长桌边缘,语气温和地抢过话题:“对啊,你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只是想要基本的尊重,这无论在哪种情况下都是合理的诉求。你没有错的话,他们生气是他们自己应该要改变的问题。这种争吵本质不过是家庭权力的交锋。你想要争取家庭话语权,就一定会跟他们有冲突。这不是你退一步可以模糊过去的。”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跟腔附议。
方清昼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氛围死掉了,什么叫氛围活过来。
氛围原来真的有生命。
导师赶忙说:“是的,这个我们确实帮不上你,需要你自己解决。你回去再跟他们好好谈一谈吧。不过我们学校很多补助跟贷款的条件,是非常人性化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人协调。”
女生点点头,抱着书本起身,朝两人鞠了一躬,在朋友簇拥下离开教室。
方清昼不知道为什么周随容要一直留到现在。为了避嫌,一直没往那边看。
导师却无视她的提醒,等人群散开后主动凑过去搭讪,还找了个很烂的理由,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五分钟前,他做总结的时候曾两次提到周随容的名字。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足够充当他老年痴呆的铁证。
周随容笑说:“老师你好,我叫周随容。随心所欲的随,宽裕从容的容。”
导师也笑得一脸和乐:“好名字。”
方清昼头回觉得时间可以用熬来形容,不想听导师又冒出什么让人尴尬的问题,催促着道:“陈教授,走了。你下午没事吗?”
说完背上包走到门口等他。
导师本来还想打算帮爱徒要个周随容的联系方式,听她喊自己教授就知道她不高兴了,为此只能遗憾道:“周同学,有机会下次见。你以后可以考虑来当我的研究生。”
导师不理解方清昼为什么那么着急,确认周随容没有跟过来,在走廊上低声问:“你不是喜欢他吗?你是我最器重,最喜欢的学生,我肯定要帮你的。”
方清昼说:“你这样的行为不大对,严重点可以叫骚扰。”
“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导师如遭晴天霹雳,“我只是夸了他几句!”
方清昼不悦道:“你都没问过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你就说帮我。而且我没有说我喜欢他。”
导师惊觉自己漏了个步骤,自觉理亏,讪讪地找补:“我刚要问的。”
走出教学楼了,他又对着方清昼嘀嘀咕咕地说:“我觉得他没有女朋友。我回忆了下,他上课的时候都是跟男同学坐在一起,而且从来不玩手机。这不大符合谈恋爱的特征。”
等到了食堂,他还不死心地道:“我觉得你对他是有好感的。不过你不承认的话,那就算了。”
·
考试周结束后,学校空了大半,骤然冷清下来。
方清昼是不回家的,为了方便,她在学校附近买了套两居室的房子。
导师让她不要再招家政,平时可以跟同学一起吃食堂,以便在用餐期间加深感情,顺便锻炼她的社交能力。
现在放寒假,食堂关闭,日常的习惯被中断,方清昼又变得懒散。
傍晚时分,她穿上外套从楼梯往下走。路过电梯口,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身后传来一人的喊声。
“方……学姐?”
方清昼回头看到周随容,很好地掩饰住自己惊讶,点了点头,问:“你来这里租房子吗?”
周随容快步上前,自然地跟她并排走到一起,说:“是的,学校不允许假期住宿舍,学长说这里可以暂时借我住。”
方清昼又点了点头,隐晦地告诉他:“我觉得这栋房子还不错。”
周随容立马道:“学长说这里的租房合同是签到六月份,他说可以半价转租给我。加上我本来作息就跟室友不大一样,会打扰到他们,在考虑要不要跟室友一起租在这里。刚好我们打算做点副业,留在宿舍确实不方便。”
方清昼推开入户门,被外面冷风一吹,想起件事,犹豫要不要提醒周随容,贫困补助如果用来租房,容易惹人非议,又顾忌导师让她不要点明对方窘迫的经济情况,内心纠结矛盾,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随容观察着她反应,歪过头问:“学姐,你怎么了?”
方清昼表情严峻道:“我在思考一个难题。”
周随容见她愁眉不展,说:“那应该确实很难了……”
大部分人考虑不够周详,等出事后才追悔莫及。
方清昼左右为难,还是拐着弯儿好心给了个暗示:“我认识一个人。”
“嗯。”周随容做出侧耳聆听的表情。
方清昼小心翼翼地说:“他是个领贫困补助的学生,虽然有正当的理由,可因为在外面租了套房子,被同学举报后受到了批评。”
周随容一下子被说得哑口无言,明白过来后,想笑又不敢笑,好半晌才道:“有可能,他没有再领贫困补助了。他拿到了奖学金。”
方清昼安心地说:“那就好。这样不用担心挨骂。”
周随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忍着笑意问:“可是,学姐怎么知道他是领贫困补助的?”
方清昼把手揣进兜里,装聋作哑地往前走。
周随容紧跟着她,突然失笑道:“学姐,你说话的思维好跳跃。”
“有吗?我只是在正常地讲话。”方清昼皱了下眉,面带苦恼地道,“不过确实有人说过,听不懂我在讲什么,明明用的是中文,怎么会听不懂?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哪里听不懂。就跟小组考核那次一样,我说的跟你说的明明一模一样,可是大家的反应截然不同。”
周随容说:“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认真听。”
方清昼认为他简直是自己的知己,闻言多看了他两眼,眼神中满是欣赏。她说了句“是的”,又怀着谦逊道:“当然我也有一点问题。我小时候不常跟人对话,所以在交流的能力上有所欠缺。”
方清昼问:“你能听懂吗?”
周随容笃定地道:“我能。”
方清昼露出满意的神色:“有不懂的你可以直接问我,我会给你解答。”
她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外面的美食街。
方清昼停下脚步问:“你要去哪里?”
周随容说:“我是跟着你走的。”
“哦。”方清昼想起来自己的目的,“我是出来吃饭的。”
周随容彬彬有礼地邀请:“我也是,能赏脸请学姐吃顿饭吗?”
方清昼慷慨地说:“我是长辈,我请吧。”
周随容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嘴角明显地抽动了下,说:“学姐应该还算不上是长辈吧……”
方清昼一直认为自己比周随容要成熟许多,是照顾着他长大的。不过她还是改了称呼:“前辈。这样可以吗?感谢你上次替我解围。”
周随容的反应堪称迟钝,他用了足足一秒的时间才表现出惊喜,答应下来:“那太荣幸了!谢谢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