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凉了。
每天早晨,咖啡店门口的国槐树会落一地树叶,听见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我就该起床打扫卫生了。小薇让我晚一点起床,说咖啡店开门再早,也不会有客人来。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睡过懒觉,已经养成早起的习惯,即便是躺在**也睡不着。七点半钟,我就会打开店门,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和自行车。我一直都隐隐的期待,期待在人流中看见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欧阳清如。我承认,我一直没有忘掉欧阳清如,自从来到北京之后,只要有闲暇功夫,我都会想起他,想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没准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家三口正在公园里散步。
此刻,我和他同处一座城市,欧阳清如知道吗?
国庆节放假两天,小薇让我带着玉叶去故宫转转,她怕我钱不够,还把剩下半个月的工资提前预付给我。
我和玉叶约好四点起床,顺便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在我还没有来北京之前,就憧憬着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等我身临其境后,我才发现天安门广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广场上早已聚集了很多人,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吵嚷着,在国旗护卫队捧着国旗走出来的那一刻,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护卫国旗的年轻士兵都很帅,他们走的非常整齐,让人看着就来精神。在国旗升起来的那一刻,一股自豪感莫名其妙的涌上来,瞬间模糊了双眼。
看完升国旗,距离故宫开门时间尚早,我和玉叶溜溜达达去了广场南边,在一家小店里吃早餐。玉叶喜欢新鲜玩意儿,她要了两碗豆汁,还有两个炸焦圈和两张油饼。我喝一口豆汁,立刻又吐到碗里,这玩意儿有一股酸臭味儿,实在难以下咽。玉叶觉得还能接受,说是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香。我不想品尝玉叶说的回香味儿,又花两毛钱买了一碗小米粥。
吃完早餐,我和玉叶绕着广场西侧往故宫走,顺便看看人民大会堂,因为刚才已经路过广场东侧的革命历史博物馆。广场上拍照的商贩不停地拦住我们,问要不要拍照。玉叶相中一个细高挑的小伙子,以天安门为背景,给我们姐俩拍了一张留念照。接下来,我们走过长安街地下通道,进了天安门,排队买票进故宫。我在人少的地方取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元的钞票,小薇早就告诉我,故宫的门票十块钱一张。轮到我买票的时候,售票员说门票今天涨价,而且整整翻了一倍,二十块钱一张门票。
看到我有些犹豫,玉叶在一旁催促我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二十就二十吧。”
故宫真大,我和玉叶逛了一整天,走到腿肚子抽筋。临近黄昏时分,我们姐俩坐在御花园的浮碧亭里捶腿,工作人员开始往外清理游客。
我对玉叶说:“这二十块钱的门票没有白花,咱俩第一拨进来,最后一拨出去。”
回去的路上,我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玉叶比我年轻,她的饭量比我还大,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玉叶说,回学校食堂吃,食堂里的饭菜比外面干净,也比外面便宜。
玉叶还说,让我跟她一起去学校食堂,吃完了再回咖啡店。
我心里暖暖的,玉叶还是心疼和体谅姐姐的。
坐在公交车上,玉叶问我还有没有钱,她说现在流行高弹力健美裤,她想买一条。
小薇预付了我剩下半个月的工资一百块,我们两个人的故宫门票花去四十,吃早餐、照相、买饮料又花了十块,剩下的五十块钱,是留给玉叶买生活日用品的。
我对玉叶说:“姐姐到现在都是预支工资,你得省着点花钱,等我手头宽裕一点儿,你再买健美裤好不好。”
玉叶神情有些沮丧,倒让我有些不忍,我接着对玉叶说:“健美裤多难看,把屁股和腿绷得紧紧地,跟没穿裤子似的,让人家看腚啊。”
玉叶瞪着眼睛冲我嚷嚷道:“好了好了,别说了。”
我们俩都不再说话,沉默着下车,沉默着走到北师大门口。天色完全黑了,校门口有十几个学生,围着一个坐在地上的人说话。
我和玉叶本来已经走进校门,我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乡音:“……今年刚刚考上你们北师大,人长得很俊……”
我拉住玉叶,重又走出校门,借着路灯的光,我看到坐在地上的人蓬头垢面,一只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脖子黑乎乎的,像是糊着什么东西。
坐在地上的人还在说话:“你们行行好,帮我打听一下,她叫庄玉叶,是俺们昶山县人……”
玉叶尖叫出声来:“啊!你……是文革?”
文革用一只眼睛认出我和玉叶,挣扎着站起身来,说道:“玉叶,金枝姐,俺找了你们好几天,俺不知道北师大这个玩意儿好几个门,俺今天刚换到西门,就碰上你们了。”
文革的一只眼和半边脸都是肿的,笑起来很是诡异。等他站起来,我才发现,文革脖子上黑乎乎的东西是血痂。
玉叶急切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文革抬起头来,用一只眼睛警惕地逡巡着四周,说道:“俺饿了,咱们找个饭馆,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吧。”
我抬头看着玉叶,希望她主动邀请文革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
玉叶没有看我,她指着不远处一家山东烧饼铺子,说那里的烤火烧饼好吃。
我们三个人要了十个烤火烧饼,玉叶还点了一盆疙瘩汤。烤火烧饼比我们昶山的小了一圈,我又要了十个,才够我们三个填饱肚子。
我看到文革只用左手吃东西,右胳膊一直垂着,我问他,手怎么了?
文革打了一个很响的饱嗝,满不在乎地说:“大概是断了。”
我吃了一惊,问他怎么断的,为什么不去医院?
文革没有回我的话,他用一只左手松开皮带,把手伸到裤裆里。
玉叶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叱责道:“你干嘛,没有素质!”
文革带着他从小惯有的嬉笑,说道:“急个啥,小时候,你天天看我的小鸡鸡。”
玉叶“腾”地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半块烤火烧饼扔进疙瘩汤盆里,疙瘩汤溅了我和文革一身。我一把抓住转身要走的玉叶,示意她先坐下。文革仍旧一副嬉皮笑脸样子,他从裤裆里掏出来一个报纸卷儿,递到我和玉叶跟前。玉叶倒是坐下了,却把脸扭到一边,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我瞅了文革一眼,他那张变形的脸上仅剩下的眼睛里充满善意,我没有接他的报纸卷儿,只是对他说:“把剩下烤火烧吃完,我送你去医院。”
文革大概是领会了我和玉叶的厌恶,他缩回手来,一只手把报纸卷儿外面的两层撕掉,里面还是报纸。
文革把半边脸上的嬉笑收回去,把报纸卷儿推到我的跟前,小声说道:“这是你们被偷的钱,一分不少,一千两百块。”
原来,文革加入一个铁路扒窃团伙,他跟火车上偷我钱的窃贼们是一伙的。这一点,其实我在火车上就有一些预感,只是不敢再往深处琢磨。
文革说,当他在火车上认出我和玉叶的时候,他的同伙已经割开我的腰包得手了,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文革知道,这笔钱是我和玉叶的全部家当,而且是要供玉叶到北京读大学的。随后,文革在下一站偷偷溜下火车,当天就跟他的同伙汇合。文革说,他跟扒窃团伙的老大说了,这笔钱是熟人的,是要到北京读大学的钱。作为刚入伙的小弟,人微言轻,老大压根就没有当回事,随手给了文革一百块钱,算是这一单““买卖””的酬劳。文革不肯罢休,天天跟老大唠叨,说自己跟事主从小喝一个**的奶水长大,情同兄妹,希望老大网开一面,把这笔钱还给事主。老大实在被文革唠叨烦了,便给他一个大嘴巴,让手下把文革臭揍一顿,轰出团伙。文革不甘心,趁着老大一伙上车“干活”的空档,他潜进老大的落脚点,在床垫子里找到一堆钱,他数出来一千两百块,用报纸卷成卷儿,藏在裤裆里。文革顺顺当当溜出门来,不凑巧在胡同口遇上干完活回来的老大,老大从文革的眼神里就明白他干了什么,双方便动起手来。文革说,扒窃团伙回落脚点,都是分散开回来的,他在胡同口只遇到团伙里的五个人。五个人围住文革下了死手,打断他一条胳膊。老大弯下腰来,正要搜他身的时候,胡同口来了几个联防队员。文革知道这是自己唯一逃命的机会,他冲着联防队员大声喊“抢劫”,贼老大带着手下赶紧四散逃窜,文革也赶紧爬起身来,一路逃到北京。进了京城,文革打听着来到北师大,每天蹲守在校门口候着玉叶。
文革讲述时,口吻很是平淡,但我能想象到他刚刚经历过的生死劫难,就为了这一千多块钱。听完文革的讲述,我早就原谅了他,心里只有痛惜。
玉叶把报纸卷儿拿过去,伸手要打开来看,文革急忙拦住她,小声提醒道:“财不外露,回去再看吧,一千两百块一分不少。”
文革在北医三院住了一个礼拜,胳膊接好后打上固定石膏,只需时间静养就能恢复,但是他被打伤的眼睛视力下降到只能看见光影。我每天往医院跑两趟,给文革送饭,他的饭量很大,不管我带去多少饭菜,他都能吃个精光。
文革问我,他住院花了多少钱。
我说:“你不要管钱的事儿,先把伤养好。”
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文革去住院部咨询,知道住院费已经花了九百多。
文革对我说,他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剩下的八百块钱算是借我的,他以后肯定会还我。
我对文革说,钱不重要,做一个好人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