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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叶 正文 四十、彭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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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平镇上有一条河,叫小清河。小清河常年流水不断,我小的时候常常看见男孩子们在河里抓鱼摸虾。这几年,小清河上游建了三个镇办企业,一家电镀厂,一家化工厂,还有一家油漆厂,三个工厂的废水污水全都流进小清河。昔日的小清河变成如今的臭水沟,别说鱼虾蛤蟆,连苍蝇蚊子都找不出一只。河两岸堆满垃圾,遇上刮风天,塑料袋飘满整个召平镇。至于臭味儿,那要看刮什么风,西北风臭了召平镇,东南风臭了桃花坞。

    小清河上有一座气派的石头桥,小时候,我跟着我爹和我娘每次走过这座桥,我爹就会跟我娘炫耀:“这座石桥是俺们村彭老财主他哥哥出钱造的。”

    我娘每次也都用同一句话回应我爹:“你们整天批斗造桥修路的善人,以后谁还做善事?”

    如此一来一往,我爹觉得没有意思,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如今的小清河石桥,臭归臭,脏归脏,却成了召平镇一处热闹地方。召平镇上那些不愿意外出打工的人,每天早晨都会聚集到桥上,等待着用工的雇主把他们带走。不愿意外出打工不是因为懒,而是这些人都在外面打工吃过亏,要么白干一年被包工头骗,要么家里的老婆偷汉子,所以很多人宁可少赚一点钱,就图在家门口过省心日子。

    我要盖三间新房子,我爹最终没有拗过我,他的条件是在草棚子原址盖房子,说什么都不肯回村里住。庄水生做过盖房子的包工头,按照他的估算,盖三间青砖大瓦房需要八个大工、十二个小工。沙石砖瓦水泥房梁木料,按照庄水生开的清单,上个礼拜都备齐了。我大概预估了一下,我的积蓄正好能够把这三间青砖瓦房盖好,还能把生活日用品添置上。

    一大早,我蹬着自行车来到小清河桥上,准备雇工盖房子。我爹不放心我一个女人来雇工,随后也赶到小清河石桥,我们爷俩来得太早,工人们还没有到。

    我拍着石桥上的栏杆,没话找话说:“修石桥的人早就化成尘土了,他修的桥倒是还有人走。”

    我爹抽着旱烟,说道:“所以说,人还是得做事,不能整日里混吃等死。”

    我问我爹:“彭老财主哥哥家里有多少亩地,那个年头能修这么气派的一座桥?”

    我爹说彭老财主的哥哥不是地主,他在昶山县城里开酒作坊,那个年头粮食少,酒作坊更少,方圆几百里都喝昶山县酿的昶山老窖:“彭老财主的哥哥叫彭伯庸,闹义和团那年,他就进了县城酒作坊当学徒,学徒不到半年,酒作坊就被义和团砸了,酒作坊老板一家人被义和团填进酒缸活活淹死,只有一个七岁的儿子钻进酒糟里躲过一劫。等义和团散去后,酒作坊的伙计们各自收拾行李也准备散伙,彭伯庸站出来留住众人,说是要辅佐少主人,重新振兴昶山老窖。自此之后,彭伯庸尽心尽力打理酒作坊的生意,自己主动承担酒作坊经理一职,把昶山老窖不仅卖到河南河北江苏安徽,就连北京的鲁菜馆里卖的都是昶山老窖,彭伯庸的生意好到供不上酒卖。虽说昶山老窖还有一位少主人,可这孩子不成器,年纪轻轻就染上大烟瘾,整日里不是窑子就是烟馆,根本不过问酒作坊的生意。”

    我插嘴问道:“彭伯庸辅佐的少主人,就像是诸葛亮辅佐阿斗,都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

    我爹接着我的话说:“酒作坊的伙计们也是这么说,都劝彭伯庸废了少主人,自己另立门户,可彭伯庸从来不为所动,还斥责伙计们,说不管做生意还是做人,都要以诚信立本。不过,彭伯庸倒霉也是因为他太讲诚信,1942年赶上河南大灾荒,连累到周边几个省捐粮,政府还下令所有酒厂作坊都不准酿酒。彭伯庸跟人家签了合同供酒,他是个看重诚信的人,不肯停产毁约,便想了个折中办法,先给政府捐了两万斤粮食用于赈灾,然后继续偷着酿酒,以兑现契约。酒作坊有一个伙计,因为偷酒被彭伯庸惩罚过,一直怀恨在心,便去政府告密说彭伯庸偷着酿酒。政府本来还想嘉奖彭伯庸捐粮,可既然有人告密就得调查,一查就把彭伯庸查到大狱里了。”

    我问我爹:“彭伯庸什么时候修了这座石桥?”

    我爹说:“河南灾荒一过,政府就把彭伯庸放了,他出狱后那年赶上大涝,小清河淹死一个男娃儿,彭伯庸请示少主人,拨钱修了这座石桥。解放后,搞公私合营,政府把酒作坊的少主人抓起来枪毙了,把酒作坊改名叫昶山白酒厂,把彭伯庸作为被资本家常年压榨的工人请回来当了厂长。当年,那些力劝彭伯庸废了少主人另立山头的伙计们,都佩服彭伯庸有远见,没有另立山头保住自己一条命。彭伯庸仍旧没有给那些伙计们好脸色,但是也没有敢再斥责那些伙计们,因为工人当家做主了。1959年又赶上闹饥荒,这一回,彭伯庸接受教训,命令酒厂停产,把仓库的粮食拿出来捐给周边的灾民,结果又被抓进监狱。”

    我吃了一惊:“这回抓彭伯庸是什么罪名?”

    我爹说:“那个年月到处都在促高产放卫星,彭伯庸把酒厂停了是破坏革命生产,私分共有财产更是杀头的罪。彭伯庸被抓进去不到一个月,就上吊自杀了。”

    等我爹讲完彭伯庸的故事,桥头上的民工们已经聚拢了不少,他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要么说下流笑话,要么“诈金花”赌钱,脸上一点看不出工作无着落的惶惑。

    我锁好自行车,从口袋掏出雇工清单,冲着一堆掷骰子的民工喊道:“谁是瓦工?”

    几个农民工扔下骰子,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争先恐后朝我奔过来,有的人边跑边从腰里掏出刮板,挥舞着像是要过来砍我。

    我让大家不要拥挤,问他们谁是大工,谁是小工?

    众民工尚未开口,便有两个小混混打扮的人挤进人群。一个烫头的卷毛小混混嘴里斜叼着香烟,冲着我说:“在召平镇雇工干活,得经我大哥同意,你清楚吗!”

    我问道:“你大哥同意了吗?”

    卷毛小混混说:“交了用工费,我大哥就同意了。”

    我故技重施,从包里掏出大哥大来,说道:“那我只好报警了。”

    卷毛小混混劈手夺过我手里的大哥大,在手里摆弄着:“哟呵,还有大哥大呢,市场上买的塑料玩具吧,哟,还是个真玩意儿,好吧,这个就孝敬我们大哥了,你可以招工了。”

    我简直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晴天朗日敢抢劫,你们忘了前几年严打了吧。”

    我爹扒开人群,走进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我自己能解决。

    这时候一个戴着墨镜,剃着小平头的家伙走过来,他的身后还有两个跟班,跟班小混混一路走过来,把两边并不碍事的农民工一推一个趔趄。被推搡的农民工非但不怒,还腆着脸嬉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跟班小混混在为他们开光赐福。

    卷毛小混混对着小平头鞠躬,嘴里叫着大哥,把我的大哥大双手奉上。

    小平头接过大哥大,在手里掂了掂,而后走到我面前站住,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把流氓戏演的十足,随后缓缓摘下墨镜道:“你不会是金枝吧?”

    我把小平头上下打量好几遍,才认出来,他就是塑钢厂保卫科科长小陶。

    我攥紧拳头,愤恨地捶打在小陶肩膀上:“该死的小陶,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打打杀杀的,你怎么不干你的保卫科长,还扮起黑社会来了。”

    小陶嬉皮笑脸道:“塑钢厂被我舅舅搞黄了,我总得想办法吃饭啊。”

    卷毛小混混见我和小陶是熟人,吓得赶紧低头缩脖子,钻进民工群里消失了。

    我从小陶手里夺过我的手机,斥责道:“你从小吊儿郎当不勤劳,只想着靠歪门邪道发家致富,这不是长久之计呀。”

    小陶撇了撇嘴,用手指着周围的民工说:“他们够勤劳吧,勤劳不仅不能致富,连尊严都无法保全,勤劳致富才是这个社会最大的谎言!”

    我说:“我不想听你胡咧咧,我得赶紧招工回家盖房子。”

    小陶从我手里把雇工清单接过去:“单子给我,找几个工人,我来帮你张罗,保证他们不敢偷奸耍滑,我还得让他们工钱收你半价。”

    我说我不要,这是讹诈民工:“就算他们害怕你的**威,收了我半价工钱,这些民工就算盖房子的时候不做手脚,也会天天诅咒那栋房子,我才不要我爹住在一栋被诅咒过的房子里。”

    小陶说:“诅咒管个屁用,你爹又不少块肉,诅咒我的人海了去了,你看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党和政府从小就教育你,这个世界上不仅没有救世主,也没有鬼没有神,你还害怕个诅咒……”

    我爹在一旁接话道:“我身上倒是不少块肉,可我的脊梁骨被戳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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