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飞户外俱乐部的活动全部停下来,两位教练问我,俱乐部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我说当然要做下去,只要你们愿意。
两位教练也表达了相同的愿望,只是觉得自己的攀岩技术达不到冯南燕的水平,可能会影响俱乐部的声誉。
我安慰两位教练说:“俱乐部准备转型,就你们目前掌握的技术足够用了。”
关于燕南飞户外俱乐部转型的想法,我思量了好几天。户外攀岩与登山一样,都属于极限运动,都是高风险的运动。对于这类极限运动,我真是又爱又恨。随着金枝燕公司业务开展的越来越大,如何在安装“家庭自救逃生装置”的社区里进行使用培训,是我和冯南燕早就规划过的项目。冯南燕走了,我不想再让燕南飞俱乐部从事此前的攀岩活动,而是全力以赴做社区培训,把冒险的技术转化成帮助普通人规避危险的技能。
我的转型思路得到两位教练的拥护,他们表示完全有能力承担起社区培训的工作。
金枝燕公司的业务开展的非常顺利,不断有新的房地产商前来洽谈合作,“家庭自救逃生装置”成了新楼盘的人文关怀风尚。甚至有一些老社区和旧写字楼的负责人,也来询问采购安装事宜,金枝燕公司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新订单。
文革从召平镇带回来三支安装队,一多半都是桃花坞人。从他们惶恐不安的眼神里,我似乎看到了当年初到北京时的我。他们当中有比我岁数大的,也有比我岁数小的,还有我的同龄人,对于能够进北京城打工,桃花坞人心里满是憧憬。有一个比我小十多岁的小伙子,腼腆着对我说:“姑姑,俺对不起你,当年受了彭大河的愚弄,吃了他几块糖就天天在村里作贱你。”
我说以后不要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到北京就勤勤恳恳干活,本本分分赚钱。
桃花坞的父老乡亲们一齐点头称是。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人,冲着我喊道:“金枝,俺也冲着你来了,你怎么着也得给我安排一个领导岗位吧。”
说话的人正是小陶。我学着小陶的做派,一拳打到他的胸口上,对他说:“脚还没有着地,就想着当领导,小陶,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进步?”
小陶一脸嬉笑:“我从一个社会大哥变成一个农民工,”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我对小陶说:“北京是为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准备的,只要你别在社会上胡混,机会会有很多。”
文革已经总结出一套较为成熟的培训流程,仅用两天时间,就让三个安装队全员掌握“家庭自救逃生装置”的安装工艺。文革每日里对着几十号人训话很是上瘾,最长的一回,据说文革没有拿稿子讲了一个多小时。文革训话的时候,让人立正站好,训话若是卡壳了,他就让人“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想起要说的话来,然后再“立正”,接着继续训话。训话又卡壳了,文革便“稍息”“立正”“报数”,三支安装队循环报数报了十几遍,文革才把下面要训的话梳理清楚,于是,“稍息”“立正”接着再训话。接受训话的人,有的是文革的同辈,有的是文革的叔父辈,还有两个人,文革得管他们叫爷爷。“两个爷爷”虽说辈分较高,但是年龄也仅比大文革十几岁,对桃花坞第一批闯**北京城的文革佩服的五体投地。无论文革训斥他们的言词有多难听,“两个爷爷”也会一字不落全接着,虽然嘴上小声嘟囔着“小嘎愣子”,脸上却挂着灿烂的哂笑。文革直到把“爷爷”训得跟孙子似的,这才心满意足地解散队伍,开始安装工艺的培训。
小陶做了其中一支安装队的队长,队长比普通工人每个月多拿五十块钱的工资。小陶对自己的新角色很满意,用他的话说,在北京当上大哥的感觉不一样。小陶身上颇具社会大哥的气质,敢为手下人说话,能力所及之处也会维护兄弟们的利益,而且还舍得花钱,他的一半工资都用来请手下兄弟们喝酒了。在五支安装队里,小陶的安装队的施工效率最高,一个礼拜多安装了十五户设备。文革受到启发,就此将五支安装队的劳务报酬改成计件制,“家庭自救逃生装置”安装进度提高了不少。
小薇的加盟让我省却很多心,她的管理才能和周全就像润滑剂,让公司的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的流畅运转,小薇和文革一人主外一人主内,我几乎可以做甩手掌柜了。其实,我倒是希望自己忙碌起来,忙碌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思念冯南燕。想起冯南燕,也就想起他在日记里提到过的“秘密”,他和欧阳清如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既然要向我坦白,这个“秘密”肯定与我相关。念及此,我忍不住又给冯南燕的姑姑打电话,我在电话里明确了我的态度,关于广渠门的房子分配问题,我完全尊重奶奶的意见,但我当务之急要进房子拿走我和冯南燕的一些物品。
冯南燕的姑姑冷冷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房子拆迁,老太太已经签字了,房子里面的重要物件都已经搬走,你就不要再去死皮赖脸做钉子户了,有失体统。”
听到姑姑这番说辞,我的心里直冒火:“冯南燕有一箱子笔记本,你们搬走了吗?你们凭什么拿走冯南燕的东西?”
姑姑说:“我们只搬走老太太的贵重物品,书啊笔记本啊那些破烂都留在屋里。”
我强压住怒火:“好吧,我不要房子了,我只要那箱子笔记本,你们赶紧还给我。”
姑姑不紧不慢地说:“我现在九寨沟旅游呢,等我月底回去再说吧。”
姑姑挂断电话,我忍不住哭起来。
玉叶在隔壁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和冯南燕姑姑通电话的内容告诉玉叶,玉叶愤愤地骂道:“真是欺人太甚,走!咱们把门撬开,今晚上就去把冯南燕的日记拿回来。”
玉叶把车停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进去买了一根撬棍出来,店老板一直跟出店外,大概是觉得一个漂亮姑娘大晚上买撬棍有点隔路。
广渠门的胡同外拉起警示带,不让行人通过,一辆推土机停在警示带里面,几名像是社会小混混的人围拢在推土机旁边抽烟。胡同深处黑乎乎的,隐约能听见呼和叫骂的声音,大概是户主和拆迁的人发生了纠纷。我和玉叶刚刚钻进警示带,有两个小混混立刻跑过来阻止,说是今晚就要拆房子,不让人进去。
我说我家在这里,我要进去拿东西,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一个小混混瞅着玉叶手里的撬棍,冷笑道:“签了字又反悔的人不在少数,不就是为了几个臭钱嘛,为了钱就要影响社会发展,影响国家进步,你们这些小市民是不是太自私了。”
玉叶还想跟他们理论,我把她拖出警示带,因为我知道有一条隐蔽的小胡同,能够绕进冯南燕家的老宅子。
只用了十几分钟,我和玉叶就找到那条小胡同。院子里一片漆黑,往日吵闹的大杂院里已经空无一户,所有门都贴上封条。玉叶笨手笨脚撬了一会儿门,屋门纹丝不动。我接过撬棍,费了半天劲,才把房门撬开。屋里已经断电,我和玉叶没有手电筒,只好在屋里抹黑找箱子。我记得箱子原来放在床底下,可当我摸到床底下的时候,下面已经空空如也。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剧烈的响声,接着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
玉叶忍不住惊叫出声来:“啊,是地震了。”
我急忙拉着玉叶冲出屋外,发现右手边林叔家的房子已经坍塌下来,一束刺眼的亮光射过来,同时也传过来“轰隆隆”发动机的声响,原来是推土机开始拆房子了。玉叶往前冲了几步,站在一处断墙上一边叫喊着,一边冲着亮光摆动双手,示意他们不要推房子。推土机停下来,一个小混混踏着残垣瓦砾,一蹦一跳跑过来:“赶紧走开,我们要拆房子,你们这是在妨碍公务。”
玉叶大声喊道:“屋里还有我们的东西,不能拆。”
小混混走近玉叶,叫嚷道:“你们再不走开,就别怪我不客气。”
玉叶毫不示弱:“你敢把我们怎么样!”
小混混推了玉叶一把,差点把她推个趔趄,我急忙上前扶住玉叶。
玉叶站稳后,双手用力推了小混混一把,骂道:“竟然对一个女孩子动手,你还是男人吗!”
小混混站在瓦砾堆中,被玉叶奋力一推,脚下的砖头松动,一个后仰跌倒在地。小混混举起两只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玉叶得理不饶人,接着骂道:“你起来呀,躺在地上装什么怂,想讹人吗,看看你敢把我们怎么样。”
看到小混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另外几个小混混跑过来,用手电筒照着躺在地上的小混混,我才发现他满脸污血“汩汩”地往外冒着,一根钢筋从小混混的右眼眶穿了出来。一时间,我们全都惊呆了。我的大脑停滞了几秒钟后,立刻掏出手机来,拨打120急救电话。
十几分钟后,120救护车先到了,我们七手八脚把受伤的小混混抬上救护车。另外一个长着一副马脸的小混混一把抓住玉叶,说让我们俩也要跟着去医院。
我和玉叶无奈,只好跟着上了救护车。第一次遇到这种意外情况,我不由得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在心里祈祷,那个小混混千万可别死了啊。
玉叶跟我一样,面色苍白,吓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马脸小混混冲着车下另外几个人喊道:“你们继续拆房子,耽误了拆迁进度,谁都别想拿到钱。”
救护车呼啸着开进协和医院急诊科,直接送进手术室。马脸小混混带着我和玉叶去挂号交费,一路上紧紧跟着,大概是怕我们俩偷着跑了。
办理完挂号和缴费,我们三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等消息,我问身边的马脸小混混:“你们负责拆迁的人是不是都有医疗保险?”
马脸小混混说:“赚这种钱的人,有个狗屁保险。”
还没等我回答,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走出来问道:“谁是家属?”
我们三个人全都站起来,我问护士:“人怎么样了?”
护士说:“抢救无效,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