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 正文 五十四、两个男人的秘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从欧阳清如遭遇车祸到冯南燕身陷火灾，从欧阳清如重新站起来到冯南燕雪山罹难，从金枝燕公司步入高速运转到玉叶失手导致小陶殒命……这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中的遭遇。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后，哪怕我还是那个在召平镇石灰厂做苦力的金枝。命运有时候就像一辆永不停歇的过山车，高峰和低谷交相更替，中间的过程来不及思考，只够你喘口气。
透过看守所的窗户，我看见一道道挂着倒刺的铁丝网，铁丝网的外面是高大挺拔的杨树，我进看守所的时候，这些杨树才开始抽杨絮，此刻已经披上一树绿叶。
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时常在我的脑海里，一幕一幕像是过电影一样：玉叶推倒小混混，小混混举起双手在空中虚抓着，小混混眼窝里探出半截钢筋躺在救护车上，玉叶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小混混哭出声来，护士走出来告诉我们说抢救无效，玉叶一屁股瘫坐在连椅上失声大哭，警察走到我和玉叶跟前问是谁推倒了死者，玉叶倒在我的怀里只顾着哭泣，我对警察说：“是我……推倒了他。”
今天是第二次见律师，律师姓郭，是陈正坤给我找的，据说是北京著名的刑事案件诉讼律师。郭律师极力安慰我，说这个案件在主观和客观上都不存在故意伤害：“只要我们有去广渠门寻找笔记本的证据，肯定会争取到最轻的量刑。”
我在事发当天便被警察带走，无法再去广渠门寻找冯南燕的笔记本。
郭律师说，玉叶在派出所做完询问笔录后，立刻驱车前往广渠门，想拿到冯南燕的笔记本，可等她到达现场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推平了房子。
通过郭律师疏通各方关系，我的案件以最快的速度走完司法程序，下周一便会开庭审理。冯南燕的姑姑拒绝出庭作证，并否认我两次打电话是为了要冯南燕的笔记本。
郭律师让我大可放心，说他已经拿到比冯南燕的姑姑更强有力的人证。
庭审当日，天空中漂着暮春才有的牛毛细雨，洗刷着满是沙尘的京城。北方的春雨是功利的，无关情调，却滋养着希望。
身陷囹圄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觉得身心已经被禁锢到僵硬。站在细雨中，我深深地呼吸着，用心感受着自由的味道，直到警察催促我，我才迈上法院门前的台阶。此刻，我突然想到，北京真是一座神奇的城市，自打我踏进这座城，所有经历没有一件是重复过的，而且每一次变故都充满了挑战，每一次挑战于我都是灭顶的灾难。
我在心里不停地鼓励着自己：这一次，你也一定能够渡过劫难！
郭律师引领着我走进被告席，我扫了一眼旁听的人群，除了媒体记者，我看到许多熟悉的脸庞，欧阳清如、玉叶、文革、小薇、小陶、老铁匠、小格、陈正坤、两个俱乐部的教练、两个老杨，都一一到场了。我按照郭律师的指导，有条不紊地回复着法官的提问，一切尽在预判中。直到控方律师质疑冯南燕日记中提到的“秘密”是否真实存在，郭律师才请证人欧阳清如出场。欧阳清如已经步履如常，他稳健地走到证人席上，当庭讲出了那个让我期待多日的秘密。
欧阳清如先是看了我一眼，而后对着法官说道：“我跟被告算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我一步步看着她，如何以一个十岁女孩的身躯，承担起抚养妹妹长大、读书，而后陪着妹妹来北京读大学，她从烧石灰到小镇餐厅当服务员，从夜市摆地摊烤烧饼一直到今天成为北京一家公司的法人老总，这期间，她独自一人忍辱负重，用一个豆蔻年华的肩膀扛起了生活给她的全部灾难。”
法官“砰、砰、砰”敲打着法槌，对欧阳清如说道：“请说与本案相关的情节。”
欧阳清如接着说：“因为我母亲从中作梗，我和庄金枝之间发生了很多误解，最终无奈分手。可我的内心无法放下这个女人，为了得到她的消息，我开始和庄金枝的妹妹庄玉叶保持着通信联络，并且一直到她们姐俩来到北京。在这段时间里，我的情感失去了方向，我开始和庄玉叶发展成恋人关系。我想用这种方式，来保障我永远不会失去庄金枝的消息，因为我们三个人本来就是亲人。”
法官再次打断欧阳清如的陈述：“请你说与本案相关的重点。”
欧阳清如说道：“我和庄玉叶参加了我的好朋友冯南燕俱乐部组织的攀岩，结果，我从岩壁上摔下来，导致下肢瘫痪。在我生命最低谷的时候，庄玉叶离开了我，而庄金枝却再次走进我的生活，开始承担照顾我的日常起居生活。”
欧阳清如说到这里，不自觉地看了玉叶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神色。玉叶则错开欧阳清如的眼神，把头低了下来。
欧阳清如接着说道：“由于我的家庭发生很大的变故，我的经济变得非常拮据，庄金枝把她摆地摊卖烧饼挣来的积蓄全部用来为我进行康复治疗，为了节约开销，她还学会按摩和针灸，为了多挣一份钱，庄金枝还兼职一份护理工作。一个花样年华的女人，每天要照顾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男人，想到庄金枝这些超越常人的付出，我就会寝食难安。我知道，庄金枝已经把照料我当成她的使命，一如她承担照料妹妹的重担一样。我也明白，即便是我提出来让庄金枝离开我，她也不会答应，因为我了解这个善良的女人有多么执着。”
法官大概把这件事当故事听了，他没有再催促欧阳清如，而是双手托着腮，认真地在听证人冗长的讲述。
欧阳清如继续说道：“那次事故导致我下肢瘫痪之后，我的好朋友冯南燕非常内疚，经常询问我需要什么帮助，这个时候，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撮合冯南燕和庄金枝。这种事情需要缘分，于是，我组织一次饭局，把他们俩凑在一起，想看看他们二人之间有没有缘分。见面的结果，出乎意料的好，冯南燕对庄金枝可谓是一见钟情，而庄金枝对冯南燕也不反感。自此，我便有了信心。我把我和庄金枝的事，没有一丝保留地告诉了冯南燕，最后，也把我的想法提出来，冯南燕当时有些犹豫，他觉得像庄金枝这么好的女人，他未必能够有福报得到。为此，我做了一系列铺垫，先是雇佣小格来照顾我的生活，而后开始对庄金枝冷淡。人都是感情动物，庄金枝被我的冷暴力折磨了长达半年之后，终于离开了我。那天晚上，我躺在**失眠一整夜，想起庄金枝的遭遇，我就会心疼。这就是我和冯南燕之间的秘密，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大概是把这些事情全部留在他的日记中。”
听完欧阳清如的讲述，我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往事一幕幕呈现脑海：欧阳清如对我的冷淡，曾经像刀子一样把我的心割的七零八落；我从欧阳清如家里搬出去那一天，他平静如水的那句“谢谢你们”，至今让我心如刀绞；自从我和冯南燕恋爱之后，欧阳清如又一个一百八十度转折，开始对我像一个温暖的亲人；遭遇车祸后的那个早晨，当欧阳清如的下肢有了感知之后，他抱着我失声痛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我错了，我错了，我是一个十足的蠢货”……
原来，这个“秘密”才是一切因果的答案。
我一直沉浸在那些费解的往事中，木讷地跟随着警察往法院外面走去，经过欧阳清如的身边时，我站住了，我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恨恨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把自己当成上帝，当成活菩萨，你把我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大活人，当成一个物件送来让去，这是善良还是作孽？”
判决结果出来了，鉴于我方积极地承担了上限赔偿金额，法院最终判处我有期徒刑三年。这个结果，郭律师早有预料，但是宣判之时，我还是很难从心理上接受。监狱，怎么会是我这种人能够待下去的地方，想到那些或桀骜或不屑或仇恨的眼神，我禁不住手心冒汗、脖颈子发凉。这样的环境，从小没有吃过苦头的玉叶更加无法适应。再说，她这个月就要结婚了，我没有理由不来承担这份本不该属于我的罪业。
收监之日先做体检，体检结果再次让我瞠目结舌，我怀孕了。
监狱的医生一脸道喜的神情，问我要不要这个孩子？
我没有做丝毫犹豫：“要，我要这个孩子。”
监狱的医生说：“这孩子真是及时雨，说什么都得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