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142:裂纹从神像脸上穿过,狰狞恐怖到了极点。
不是鬼压床。
棠梨仿佛拥有了上帝视角。
她在一片迷蒙中睁开眼睛,可以清晰看见自己好好躺在床上睡着。
有另外一个人靠近了她,但没有压在她身上。
他只是坐在了床边。
之所以给她被压着的错觉,是因为他周身气场太强了,压迫感令人误以为被压着。
他微微低头望着她睡着的样子,像是不知道她清醒着。
棠梨呆呆地望着那张清晰的脸,其实不确定该用他还是祂来叫她。
是她的神明。
这是个梦吗?
这一定是个梦。
以为是被鬼压床的时候,明明不觉得是在做梦。
见到了她的神明,却觉得一定是在做梦。
神明怎么会这样低头望着她。
神明总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难以捉摸。
祂一定没有降临,只是她实在太想念祂,所以祂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梦里祂一直在看她,坐着似乎看不清楚,祂又低下头去看。
棠梨浑身紧绷,脸涨得通红,却始终无法清醒过来。
她懊恼极了,恨自己怎么这么草率地就睡着了,睡前怎么不收拾一下自己?
要是知道会做这样一个“美梦”,她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更近了。
距离更近了。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坐着缓缓变成了躺下,因为睡梦中的年轻女孩不安地颤抖着,似乎做了噩梦,非常害怕。她终于可以行动了,伸手抓住了祂的衣摆,拉扯着祂靠近、躺下。
她真的抓住了祂的衣摆。
是真切握在手里,不是幻想。
棠梨曾经无数次幻想可以碰触祂,但她很清楚那只能是个幻想。
她失去了上帝视角,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手却可以触碰到祂。
不是梦。
十六岁。
这是一个美好的年纪。
一个什么都懂的年纪。
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
在今夜可以碰触到祂之前,棠梨从未产生过这样微妙的感觉。
念书时也有不少男孩子给她写情书,但每次都会被学校里其他女孩当做乐子张扬出去。她们总是成群结队,把她这个穿着旧衣服的贫穷女孩排挤在外。
她被人喜欢对她们来说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有不少男孩写情书也是为了跟她们一起戏耍她。
棠梨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里,她很清楚高中不过就三年,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大城市里读大学。
她会有全新的未来,全新的同学和朋友,这些人都不重要。
可偶尔,很偶尔的,她也会想有些青春期的幻想。
——关于那些陌生的、无处安放的情愫。
棠梨眼前一片漆黑。
她颤抖着抓紧了手里的布料。
她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怎样的布料,就好像抓住了冰冷的月光,丝滑得仿佛随时会从手中流走。
她感知到清冷的气息包围着她,她沉溺在这种气息里面,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紧紧抓住祂,不能放手。
一切在那衣料的主人躺在她身边的时候,缓缓化为夜色里温柔的波光。
像是寂静的湖水荡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浪潮,棠梨的心湖动荡不安,她急促地深呼吸,将属于祂的气息全都刻入骨血之中。
后面没有再发生什么。
很遗憾却又不怎么意外的,她睡着了。
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没有再“做梦”,也没有再感受到任何靠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急匆匆去了学校,上课时一如既往地注意力集中,只是下课之后免不得会有些走神。
会想起那记忆犹新的触感。
会想起那刻骨铭心的气息。
棠梨缓缓趴在了桌上。
完蛋了,她想。
她好像对神明产生了非分之想。
一个人怎么可以觊觎神明?
这才是真正的亵渎神明。
神明不会介意自己的贡品救活了一个孩子,但一定会惩罚敢渎神的坏女孩。
还好……还好。
还好她很快就要去念大学了。
她不会在这里久留,神明不会看出她那不可告人的心思。
为了避免自己露馅,棠梨后面都不敢再去庙里祭拜,只一心准备高考。
一次模拟考出成绩的那天,棠梨接到了老师那里传来的消息。
是家里来的。
家里那个人渣最近一直没去打扰奶奶,她便没有立刻做些什么。
高中的课业繁重,她需要时间从长计议。
这次是老师特地叫她到办公室,以前家里找她才不会这么麻烦和绕弯。
再看老师凝重的表情,棠梨不知怎么想到了姥姥死的时候。
那时屋子里来来往往那些人都是这个表情。
她莫名心跳加快,刚想问问到底是怎么了,班主任就语重心长道:“棠梨,你成绩好,现在又是高考的关键时期,这个消息本来是能瞒着你尽量瞒着你的,不过——哎,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瞒也瞒不住的。”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家里人来电话了,让你回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
“你父亲死了,去钓鱼的时候不小心触电死掉的,找到他的时候尸体都焦糊了。”
确切地说,是身上都被电熟透了,没有一块好肉,太惨了。
班主任不忍告诉眼前的女孩更多细节,做好了安慰她的准备。
可她望着女孩呆滞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也有很多形容不出来的情绪。
唯独没有伤心。
“老师。”棠梨张张嘴,求证般道,“您刚才是不是说,我父亲……死了?”
这是还没接受现实吧?真可怜。
班主任叹气道:“是的,你别太伤心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世事无常,你是做孩子的,回去尽个孝送送他吧,不耽误什么课。”
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回来了我给你补。”
棠梨激动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一直在颤抖。
这得是多伤心啊?
班主任怜惜地望着她。
而在双手之下,棠梨确实在哭。
只那并不是伤心的泪水。
那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
太好了。
在人生中又一次面临抉择之前,这个带给她无数噩梦的垃圾终于死掉了。
听起来还死得很惨。
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这样的美梦,上次还是梦到了——
不对。
棠梨倏地绷紧身体。
意外吗?
意外触电?
真的是意外吗?
葬礼上,棠梨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被明黄色盖布蒙着的尸体。
为什么土葬?
为什么没有火化?
尹家村都已经开始实行火化了,火化之后不允许土葬,都直接摆在祠堂里面。
怎么他可以逃过那一把火?
棠梨安静地站在那里,四处看了看,找机会去了一趟小卖部。
她站在那里,花五毛钱打了一个电话。
没过多久,有相关人员来阻止了葬礼,在交涉未果之后,他们不顾父亲家人的极力反抗,把尸体拉去火化了。
棠梨站在人群之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你做的吧?”
她微微一顿,回过头去,看见了……她的弟弟。
弟弟穿着整齐的黑衣服,外面披着孝衣,戴着孝帽。
他是这场丧事里唯一的“孝子”,是要为父亲披麻戴孝抱遗照的。
他比棠梨小好几岁,但也是十来岁的年纪了,很多事情都懂了。
“我看见你去小卖部了。”男孩盯着她阴测测道,“我听见你打电话举报了。”
棠梨一点没慌。
她竖起一根手指,淡定自若地纠正道:“你说错了,那个不叫举报,那叫——天降正义。”
“我这是在维护国家政策,是高尚的行为。”
她说完话就要走,男孩气愤地挡住她,嘶哑说道:“你不怕我告诉我妈吗?!你不怕被我们尹家人收拾吗?!”
民政殡改人员上门强制把尸体拉去火化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现场哭声喊声闹成一团,若是有人知道这事是棠梨干的,她绝对会很惨。
可棠梨一点都不害怕。
她甚至有点有恃无恐。
她回头看了男孩一眼,用比对方还阴测测的视线盯得他后退一步。
“我不怕。”她坦坦荡荡道,“我什么都不怕。”
说完话她就走了,头都没回一次。
葬礼要埋的人都送去烧成灰了,葬礼肯定继续不下去。
棠梨自然不会久留,她走得比谁都早,没人顾得上她。
男孩跑去找到泣不成声的母亲,想把这件事说出去,想让那个害父亲被烧成灰的家伙得到教训。他一想到对方会被怎么处理就激动得发抖,可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可能是太激动了,也可能是时间到了,他开口的瞬间人就直挺挺地翻着白眼倒下去了。
“儿子!”哭泣的女人抱住了儿子,尖叫着让人打120。
回到学校念书的棠梨,没多久就知道了那边的消息。
她尊贵的弟弟,家里唯一的男丁,旧病复发了。
……是了,那么严重的病,它带走了姥姥,为什么在他身上就会被治好呢?
所以其实根本没治好,只是暂时没有复发,现在好了,复发了。
高考前夕棠梨去了一趟医院。
她看见ICU门外那个女人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没靠近,本想就这么离开,但那女人发现了她。
“你给我站住!”
嘶哑的吼声就在身后,棠梨慢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也不用回头。女人不需要和她对视就有很多话要说。
比如那最关键也最执念的一句——“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生病的人不是你?”
“就算是基因遗传,为什么是他不是你?!”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棠梨安静地站在那里,慢慢回过头去,看着歇斯底里的女人。
她看着她憔悴的样子,看着她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她很久很久,终于不再在心底渴望所谓的“母亲”。
“是啊。”她听见自己说,“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被你抱在怀里宠爱的不是我?”
“为什么和你们一起生活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可以无忧无虑读书的不是我?”
“就因为我是女孩吗?”她看着母亲,喃喃道,“可你不也是女孩吗?你也曾经是个女孩,妈妈,姥姥小时候是这样对你的吗?”
女人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似乎没料到闷葫芦一样逆来顺受的人有一天会说出这些话。
“听说你怀着我的时候很难熬,孕反很严重,但因为一直以为是个男孩,所以不管多难熬你都坚持下去了。”棠梨慢慢道,“谢谢你妈妈,谢谢你坚持下来了。”
女人嘴唇动了动,惨白的脸上浮现出难言的神色。
“可惜我不是男孩,我是个女孩,你生我的时候难产,怀我的时候很痛苦,这些我也觉得很遗憾。”棠梨慢吞吞地说,“可我也不能选择自己是不是要出生。”
“如果我有的选,我一定不选你做妈妈。”
“这么多年了,你和爸爸丢下我一个人,我没有就这么死掉,居然活到现在,这件事我也很遗憾。”棠梨淡淡道,“不过既然我已经熬过来了,再遗憾我都会好好活下去。”
“所以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这样的问题,不要再问我了。”棠梨指着天花板,“善恶轮回,报应不爽,你猜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棠梨说了这么多,越说对面的女人越愤怒越苍白。
对方越是如此,她越是心平气和,越是随意。
她对女人展颜一笑,在对方恨不得要撕了她之前走掉了。
她走的时候想着,她考大学这件事一定会被百般阻挠,对方不会让她好过的。
就算她有姥姥留下的钱去念书,对方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奔向更好的未来。
其实她应该服个软,说几句好话,等一切安定下来去了大学再说。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在被那样质问的时候还要忍耐下来呢?
她忍耐了这么多年,已经一天都不想忍了。
不管对方要干什么她都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忍。
但意外的是一切都很顺利。
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她高考顺利,选择专业很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也很顺利。
她的成绩好,是市里的前几名,学校还给她戴了大红花,送了当地企业资助的奖学金。
这些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任何人出来搅局。
棠梨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觉得这又是一次“如有神助”,但最后发现唯独这次不是。
她最后一次见到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学校外面很远的地方,远远看她得到嘉奖。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
听说她离开了家乡,去别的地方打工了。
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棠梨也没有问。
她站在尹家村的山下,怀里抱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远远望着庙宇的方向。
要上山吗?
高考是个可以不来祭拜的借口,没人会觉得这不符合常理。
可高考结束之后好像无论如何都该来了。
来了要怎么办。
只是站在山下她已经同手同脚了。
她并不是没有话要和祂说,相反的,她有很多话想和祂说,想要虔诚祷告。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唯独害怕见到祂。
她怕祂看穿她的心。
怕祂因此将她放逐。
她不怕被祂惩罚,可她怕再也没有资格见到祂。
棠梨抿唇许久,最终还是落荒而逃。
直到离开家乡去往学校,她也没有勇气再去一次庙里。
神庙里面,已经快九十岁的守庙人仍然健朗。
老婆婆照例点香,念叨着经文和法咒,可那香怎么都燃不起来。
咔。
老婆婆诧异地擡眼,看见白色的玉像开裂了。
裂纹从神像脸上穿过,狰狞恐怖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