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回家后订了两张去上海的机票。
她没想到陈敬章也要去上海,他懒得编理由,她也没表现得多惊讶。
人怎么可能对昭然若揭的感情无所察觉?她只是不想追问。
她那天晚上没有掉眼泪,搂着张慧秋睡得很早。
第二天要出发下楼时,她看着张慧秋术后异于正常人的脑型,眼睛又红了。
张慧秋心志坚忍,很少在女儿面前哭,病痛时也没有。
简柔不让张慧秋送她,张慧秋最后把简柔的行李拎出门,重复“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这种千篇一律的叮嘱,母女俩告了别。
陈敬章在单元门口接过她的行李,前天在饭局上认识的一个人开车送他们到最近的机场,这段路程大概要开一小时。
那人能从他们的状态看出,这段夫妻关系大概存在些问题,所以路上也没多话。
简柔蔫蔫的,陈敬章意料之中——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有轻微的分离焦虑。
就连毕业时和室友分开,简柔都会掉眼泪,接着在一段时间里情绪消极。
所以她提出辞职和分居时,陈敬章的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意外大于伤心。
他们分享一整个沉默的后座空间,到东郊机场时,陈敬章和这位朋友握了握手,说下次来北京他做东。
简柔和人家道谢,告别。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表现,这些人情都不是看她面子给的。
那位朋友时间安排得很好,他们过安检后,没等太久就登机了。
简柔买的是头等舱的票,可惜这个机型的头等舱和经济舱差别不大,还是两人一组的座位,只是宽敞些。
事实上,陈敬章出差也坐经济舱,简柔知道他不介意,但她秉承着报答的原则,各方面都给他订了最高的标准。
飞机滑行升空后,陈敬章稍微往后回了下头,打量这个人很少的航班,回过头问简柔:“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她这趟花了不少。
简柔原本埋着头看电子书,闻言眼色澄明地看向陈敬章,“要给我钱吗?”
陈敬章和她对视了一秒钟,败下阵来。
“给你机票钱。”
简柔不信这套,视线重新投入到手机屏幕上:“不用。”
陈敬章在旁边瞅了两眼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像是随笔,很好奇似的,问她:“这讲的什么?”
“作者丈夫去世后的事。”
陈敬章视线停了停,“看这个干嘛?”
简柔不太想聊天,叹道:“这个作者是时尚编辑,我想了解她一下。”
陈敬章哦了声。
他存心想让她开口,“那烧烤不错。”
“你喜欢就好。”
简柔看了两行字,什么也没记住,心想自己铁定是读不下去了,于是放下了手机。
陈敬章挑眉:“怎么不看了?”
“跟你聊天。”
陈敬章是让一步进十步的做派,心里直觉得这趟没有白来,面色愉悦道:“怎么这么乖?”
“是吗?”
陈敬章观察她脸色,简柔表情淡漠冷然,他慢慢敛了笑意。
他沉默了几秒钟。
简柔心想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也没必要怄气了。
她挺直脊背,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解释了句:“我不喜欢别人说我乖。”
陈敬章没讲话,挑着眉等她下文。
简柔让他以己推人:“难道你会喜欢别人说你乖吗?”
陈敬章认真思考了下。
他想到一些让他心绪起伏的语境——“你可以说。”
简柔如果对他说这个,他想想就心旌动摇。
简柔发现他眼睛幽黑得过分。她眉头蹙得更深,觉得无趣,不想再说话。
话说到这儿了,陈敬章索性态度很好地低声说:“你还有什么不爱听的,一起说说。”
简柔说:“很多。”
他神色一顿,心念电转间,懒得跟她计较,很大度的口吻:“说到哪算哪,反正要飞几个小时。”
他想自己可能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了解她,但这也没关系,事在人为。
空乘过来问餐食,简柔微笑着婉拒:“我们不用。”
陈敬章不喜欢闻飞机餐的味道。
简柔目光回到他身上,高空一万米,她的前夫在她身边,上身穿着件黑色针织衫,面容清俊贵气,周身气场平衡和谐。
这世上会不会有人,只看一眼,就知道他这一生从没有受过什么苦?
陈敬章就是。
他还在等她下定论,简柔叹谓了声:“记不住了。”
过了一会儿,陈敬章静静开口:“别这么残忍。”
简柔有点无力为继:“我不想回忆。”
她没想到陈敬章眼神逐渐转冷,眉宇间很少这样凛然,似乎费尽心力在忍耐。
接着她听到他声音低冷地说:“我是不是太溺爱你了?”
简柔身躯一震,看向他时,觉得他既像是在对她讲,又像在问他自己。
他转过头不再看她,简柔无所安适,又打开电子书来看。她一目十行,记忆还停留在刚上飞机时看的那一页。
落地后竟然有人来接,他让那人把车留下,他无声开过中心区,走的也不是回家那条路。
她有点怕,虽然知道陈敬章不会伤害她。她问了几次要去哪里,陈敬章只皱眉,也不回答她。
后来他停到一个隐于市的庭院前,简柔以为是章琬之从前置业的地方,没想到刚下车,还有服务人员迎上来。
陈敬章挥手示意了下,他们留在原地没过来。简柔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这是什么地方啊?”
陈敬章低头看了眼,终于淡声答:“酒店。”
简柔觉得惊奇:“这是酒店?”
“嗯。”
简柔看他脸色稍缓,安心了些,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道:“为什么来酒店?”
陈敬章完全没看她,声音清冽,“你觉得呢?”
简柔看看他,因为他的房子给了她住。
“你在上海住这里吗?”
两侧竹影筛下细碎光斑,他按了密码进入正厅,室内石阶过渡为木地板,落地窗外景致错落,幽静致人心静。
屋里设施其实很现代化,只不过电器都用温润的木质做了修饰和隐形。
他推着简柔进去。
简柔也没推拒,新奇地打量了一番,自顾自地说:“我们以后可以在这里拍摄。”
陈敬章以为简柔在说他们,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的工作。
他安坐到沙发上,没有关门,静看简柔又去摸门口的景物,她想看那些罕见的庭院造景是不是真的。
陈敬章有点心累,手心覆上眼睑,侧头喊她:“简柔。”
简柔应了声,又看了眼满院的静谧贵气,顺手关上了门,挡住那点寒气。
室内应该有调节装置,湿度和温度都刚好。
她走到沙发边上,“怎么了?”
眼神又落在宽大坐深的皮质沙发上,陈敬章一身低调,坐在其中丝毫不显突兀。
“你饿不饿?”
简柔有点抱歉,觉得是自己惹他不愉快。她顺势说:“有点,你也饿了吧?”
陈敬章问她:“你想休息一下出去吃,还是在这里吃。”
简柔好养活是真的,她没犹豫:“就在这吃吧。”
陈敬章打了个电话,让送过来些吃的。
简柔很想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弄到他的住处来,但看到他寂寥的神态,只说出来一句:“你渴不渴?”
陈敬章看她一眼,“你渴了?”
然后眼神指向一个大理石柜子,“那个是饮水机。”
简柔于是去倒水。
她研究了一下这个柜子,端回两杯温水,放到陈敬章面前一杯。
陈敬章没动。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有几个推着餐车来送餐。
服务姿态太恭敬,简柔一向不太习惯这样,她想帮忙摆桌,又插不进去手,胡乱在餐厅忙活了一阵儿。陈敬章就坐在沙发上,眼神平静地往这边看。
屋子里又剩下两个人,简柔去叫陈敬章:“吃饭了。”
陈敬章走过来入座。他陷入沉默时,身边人会不自觉地话少。简柔夹了一块她面前的鱼,埋头吃米饭,陈敬章也没管她。
等他自己吃完,矜冷开口问她:“你北京的工作,是碰上什么事辞职的?”
简柔不懂他忽然问这个的动机,隔着圆桌和他对望,认认真真地答:“没有,我不喜欢那个工作。”
“不是挺辛苦才考上的么?”
那几个月她每天晚上12点睡觉,早上8点钟起,雷打不动。
简柔眼神困顿,当时她主要是想干净利落地分居,才会辞职,她以为他心里清楚。
她很诚恳地说:“我不怕辛苦。”
陈敬章停顿片刻,又问:“上海那个报社的工作呢?也不喜欢?”
简柔迟疑了下:“没有现在的喜欢吧,怎么了?”
“你上大二那年我参加工作,到今天为止,我从没想过换工作。”他淡色道,“一次也没有。”
简柔以为他在教育她,皱眉道:“每个人性格又不一样。”
“工作可以随便换,”陈敬章语气疏淡得像在谈论与己无关的事,但用词诛心,不留情面。他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对你的婚姻不满,不去想怎么解决,只会一步一步地预谋离婚,这就是你成长的方式?”
简柔没想到他循序渐进地逼问,想说的是这个。
简柔想反驳“预谋”这个字眼,然而某种程度上,这可能是事实。她默然片刻,一字一句地回应他:“婚姻和工作不是一回事,难道我没有努力过吗?”
她声音在发抖。
陈敬章很无所谓的语气:“你觉得你牺牲了很多是吗?”
“你觉得你考公务员很辛苦,忍耐我父母和朋友很辛苦,”他表情微滞,问出那个他最不想面对的现实:“忍耐我也很辛苦?”
“你毕业想留在北京有很多条路,是你自己选了最难的一条。关于其他的,我爸一年才回几次家?那些社交场合,你要是说你不想去,我们都不可能勉强你。”
他控诉她的时候仍然没有多失态,但简柔眼睛越来越红,心跳越来越快。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一颗心近乎于赤裸在她面前。
她说:“我好羡慕你,敬章。”
陈敬章拧眉,“什么?”
他从前觉得她思考时,眉眼低垂,面目纯善,偶尔闪过困惑的眼色,生动如水面的涟漪。
她凝神想了想,坦白到残忍:“你父母第一次来我家时,我对你的羡慕变成了嫉妒。”
简柔看陈敬章脸色变幻,破罐破摔般地吐露心声:“那会儿我其实不想结婚了。”
陈敬章觉得心口疼。
她问他:“你没有嫉妒过谁吧?”
他没回答,但简柔心里清楚答案。
她继续说:“我当时想,你这么为难,跑了多少次南京,我知道你的辛苦不亚于我。”
“无论婚前还是婚后,我都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我竟然这么想放弃?明明我对你是一样的真心。”
“我嫉妒你的真心百折不回,嫉妒你再怎么为感情受苦,也能衣食富足。”
她真的把这些想过很多次,所以把这些迷障敞在陈敬章面前时,她反而越讲越平静。
是陈敬章开的这个头,但也是他先听不下去。
他眼里昏昧惨然:“你怎么这么…”
简柔抢了后半句:“阴暗?对吧。”
他没讲话。
简柔释然地笑笑:“我也这么觉得。”
陈敬章心绪难言,那个柔软到没有棱角的爱人,似乎是另一个人。
他连叹气都觉得费力气,给人平和的错觉:“你嫁给我,我的一切不都是你的么?”
简柔轻声说,“我从没这么认为过。”
她叹了一声,“敬章,我尽力不去拿你的东西,但各方面,我还是欠你很多。”
陈敬章静静看了她很久。
直到简柔提出离婚之前,陈敬章都没想过,自己的婚姻已经不可转圜。
他今天才接受这个现实——他们的关系早就千疮百孔。
那张餐桌最中间是假山景观,苔藓和岩石做得栩栩如生,连湿度和薄雾都逼真,陈敬章越看越觉得虚假。
他背靠着座椅,眼底一片颓然,垂头喃喃道:“你说过你爱我。”
结果她告诉他,她不止一直在忍受他,还日夜嫉妒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想逃离他的一切。
简柔的防线忽然被击溃,“我是爱你啊。”
她哭着说:“我只是没法跟你生活下去。”
陈敬章觉得这顿饭比两年前那顿散伙饭还煎熬。
简柔无声又无助地在座位上哭,眼泪像决堤,极力不想发出声音。她觉得今天比生命中的哪一天都更难捱,不是因为爱情和婚姻,是因为她的人性。
陈敬章放空般地听她哭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做不到隔岸观望,走到她身边,掌心烙在她腰侧,使了点巧劲让她站起来。
简柔脸上哭得一塌糊涂,陈敬章伸手拿了点纸巾,刚擦干净,新的一轮眼泪又落下来。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咬咬牙说:“别哭了。”
简柔用一双红肿的泪眼去仰视他,他面目都扭曲了,只有声音还清晰。
她听到他没什么情绪地说:“简柔,你真是没长大。”
后一句他说——“我再陪你长大一次。”
简柔不知道陈敬章是怎样从痛感的情绪中抽离而出,得到这个结论的。
2016年岁末,她30岁,他3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