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词叫做呼名制鬼。
意思是,古人认为名字是灵魂与力量的载体,妖怪魔鬼一旦真名被识破,法力就会失效,甚至直接消散。
简柔的赤诚没有换来这份神武。
尤其是听完陈敬章说的话,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陈敬章的手还搭在她腰际,她也不靠近他,身体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垂头哭泣,好像一触碰到他,自己就会先受不了。
她像一座孤岛,没完没了地下雨。
陈敬章站着看她发泄。
后来他就站累了,也可能是听累的,简柔还有点力气,抽抽嗒嗒的,有哭泣的余音。
他手上使了点力,示意她抬头,“哭完了?”
陈敬章瞟了眼桌上还没怎么动的珍馐,轻巧道:“要不吃饱了再哭会儿?”
简柔脸上不均匀的红,加上泪痕斑驳,听到他的话又皱了眉,像个小老头。
陈敬章被她这模样搞得失笑一声,弯了点腰,直视这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又哄她两句:“还有什么要坦白的,咱坐着聊。”
简柔很多时候都觉得陈敬章生活里像个孩子,需要人照顾,习惯被纵容,喜欢在嘴上逗乐子,性格坦率直接,多数时候是慵懒的碎嘴子,兴之所至,多荒唐的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忽然发现,原来他真的比她大了五岁。
她心里这么想着,意志力薄弱的节骨眼,嘴上出溜了一句:“你长大了。”
陈敬章啼笑皆非,重复了一遍,“我长大了?”他莫名其妙地被肯定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
但他还是收了想调侃她的本能,手半揽着简柔的肩膀,把她带到洗手间。
陈敬章看看镜子里简柔的狼狈样,不太想自己动手,于是滑开水龙头,“你自己洗把脸。”
简柔照上镜子,突然也不抽泣了,很听话地用手接水。
她认真洗了好几遍,再抬头看,脸上干净了,但明显是痛哭过一场的惨态。
陈敬章伸手递给她毛巾,她拒绝,声音还有点哭腔:“不干净。”她觉得酒店的毛巾不干净。
“不会。”他直接把毛巾摊开,吸干她脸上的水分。
他还能想起来问:“你行李箱里有护肤品吧?”
陈敬章这人也是神奇,上一秒两人分崩离析,大有一刀两断的架势,这会儿又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跟她正常对话。
简柔有些狐疑地看着这么个人,嘴上说:“不用了。”
陈敬章很不讲道义地摸了摸她刚洗完的脸。
下一秒,他更低首,贴唇覆上她的右脸,潮润的凉意与他的体温短兵相接。
简柔原本肿着的眼睛费劲儿睁大,手上使劲推了他一把,“你干嘛啊?”
她推了个空。
因为他只是很轻浅地碰了一下,没有情欲色彩,自然到仿佛他们还是恋人或夫妻。
陈敬章眼神停在他吻过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留下。简柔心跳震动,眼神像在看外星生物:“你怎么突然亲我?”
他的起承转合完全不合章法。
陈敬章觉得她大惊小怪,“这也算亲。”
简柔思路彻底清醒过来,质问他:“怎么不算?”
她刚预备要剑拔弩张,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神,然后又咬了下唇,不动声色地别开头。
怎么会有人能不分情况的发情。
陈敬章天赋异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突然又言归正传:“你心理活动这么多?”下一句让简柔气极——“怎么没往日记本上写。”
他自顾自地讲,语气舒展:“果然写出来的都不是真心话啊。”
简柔脸又红起来,这次完全是气愤:“你偷看我日记?”
她眼中好像能燃起火苗,陈敬章低低笑一声,“逗你的,我有那么无聊吗?”
简柔被他惹得心头发闷,嘴角烦乱地往下撇。她皱了皱眉,眼底一层倦意:“你有意思吗?为什么我想哭的时候你想笑。”
她刚才讲了这么多,几乎要透支她最深的赤诚,完全剖开自己给他看,而陈敬章只说了那么一句情景中的话,之后又完全恢复那副散漫的本性。
简柔负气又失望——算了,这辈子他们就是频率不同,他永远接收不到她的倾吐和求救。
陈敬章果然还是在动手动脚,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俯身把头埋在她锁骨边,抱得不紧,但姿势太过依赖。
简柔应该更生气,但他的气息分明扫拂在她身上,她又无法强硬起来,把他推开。
“我也快哭了,简柔。”
但他没有哭腔,听上去还是很平静。
他的鼻息在她颈项之间,这个姿势应该很不舒服,但他维持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陈敬章重新站直身,轻缓道:“结婚那天,我特别高兴。”
他声音这才有点喑哑,眼里潮湿晦暗:“所以听见你说,你原本不想结婚,我很伤心,知不知道?”
简柔心软了一下,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他拉着她坐下来,陈敬章其实想搂着她说话,但简柔脸色又清淡平静起来,他没敢造次,手指试探着滑到简柔指间,和她十指相扣。
简柔低头看了一眼,人在防线脆弱时可能是麻木的,尤其对方是同样显得脆弱的陈敬章,对方神情黯然,于是她没推开他。
他看了看简柔素净的手指,又絮絮讲了些话:“我的就是你的,现在也是,干嘛要分得那么清楚?你总是跟我分得太清楚。”
他沉默片刻又说:“我希望你和元任他们的另一半一样自在,另一方面,如果你们真的一样,估计我不会这么爱你。”
天色暗下来,室内没有开灯,在目之所及的庭院幽景映衬下,陈敬章眉眼看起来诚恳又缱绻。
简柔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虽然那些都不是问句。她也希望自己能够自洽,但事实是她无能为力。
她的爱太短,她的人性太长。
陈敬章默然良久,又想去抱她,可能是这坦诚相见的气氛太难得,她同样没挣扎,也可能纵容他亦是她的本能。
简柔不自在的时候反应就会很生硬,过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声音轻轻的:“敬章,我去开个灯。”
她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先放开,他的头埋在她肩颈处,简柔一动忽然发现他气息发热,她用了点力气想看看他是什么情况,结果那点力气又被他轻松化解开。
简柔以为他发烧了,“你怎么了?我开个灯,敬章。”
结果陈敬章声音哑得不行,“可以,但是等一下。”
满室的昏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简柔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脸一瞬间烧得滚烫,比下午哭到崩溃的样子还要红上几分。
她不敢相信刚才还情真意切的人,这会儿竟然在做这种事。
她羞恼得要命——“陈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