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噎了一下,咽下去嘴里的食物,不太敢信地问他:“你想养猫了?”
“我工作稳定,很少出差和加班,适合养宠物。”他言之凿凿。
简柔撇撇嘴,“我觉得你不太适合。”
她讲得太笃定,轻易挑起陈敬章的不满,他瞥了她一眼,同样笃定地回:“偏见。”
简柔知道陈敬章给小猫吃喝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家里放只顺一把毛能攒出个毛球的小猫,偶尔还得弄出点动静来,他母亲家传下来的字画和家具未必受得了。
她能想到一堆拒绝这个提议的理由,最终汇成一句话,一语中的问他:“你要是想养猫,为什么以前不养?”
陈敬章稍微摊了下手,姿态随和大度:“我是都行,你又没说你想养。”
简柔心想她从前那点体贴和善解人意都喂了那什么了…十分不乐意道:“顺你意了事后就说什么都行,不顺着你又不高兴。”
陈敬章自认自己是个挺好说话的人,不怎么得罪人,也很少被谁冒犯到,怎么就在她这里名声这么差。
他蹙着眉说:“你自己高兴不就行了么?你管别人高不高兴。”
“做不到。”简柔不咸不淡地回他,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些事上。
“行,”他主动妥协。形而上学的事永远无解。
陈敬章神色认真了些,郑重得像在争夺抚养权:“我保证它在北京的生活质量会比现在好。”反正行胜于言。
简柔暗吐了口气,面色复杂起来——什么时候她也能让这种话脱口而出,而丝毫不令人觉得自己在装。
她眨了眨眼,低头盘算着——其实她的确有些对不起晨晨,当时收养它是考虑到报社的工作朝九晚五,没想到后来自己会加入老崔的团队,还出了她母亲的这些事。
简柔有点动摇:“那你怎么带它回去?”
“我开车去南京,从那里托运到北京。”
简柔挺意外他居然还知道宠物可以托运,但最让她留神的不是这个。
她闷声问了句:“你要去你爸那里吗?”
陈敬章嗯了声。
简柔上小学那会儿就没了父亲,之后也就很少叫“爸”这个称呼,除了对陈湘。
陈湘很廉洁,但不知道是中国人的官本位基因作祟,还是他对她态度确实太僵硬,简柔打心眼里怕他。
她垂着头,试探着和陈敬章商量:“能别跟你爸说,你来上海是跟我一起吗?”
简柔很清楚,她妈生病的事,陈家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如果陈敬章跟着她到上海来,这性质就变了。
陈敬章看她一眼,干脆地问:“你觉得可能吗?”他怎么可能撒这个谎。
简柔不作声。陈敬章心里觉得奇怪:一碰上他爸,简柔畏缩得跟鹌鹑一个样——他能理解,但关键是这俩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平均下来每次不超过三天,怎么就能让她怕成这样。
他问她:“你怎么这么怕我爸?”后一句他省略掉了——就连离婚了也还是怕成这样。
简柔艰涩地笑了一下。
如果答案是另有隐情,一定就更能讲得通。但事实是,每一次产生答案的时刻,陈敬章就在现场,就在她身边。
因为我们的悲喜并不相通呀,陈敬章。
简柔挑开这个没啥意义的话题,歪着头问他:“你不怕他吗?”
陈敬章想了想,老实答她:“怕过。”
他三十岁前后去找他爸谈和简柔的婚事,当时陈湘新官上任,反对言辞激烈到父子俩的第一场谈判就聊崩了。陈湘把陈敬章困在刚分给自己的那栋楼里,他眼睁睁看着楼下操练的士兵从夏季长服换成秋季长服,可就是在畏惧权力的瞬间,他又生出想与之抗衡的勇气,不管那是父权还是别的。
当然,做老子的饿不着儿子,警卫员定时定点地送饭过来。讲得夸张一点,陈敬章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难吃的饭,那会儿顿顿他们跟着吃食堂的大锅饭,单调重复,真的没什么滋味。那会儿除了思念和愤怒之外,他也会感慨军人辛苦。
翻越高山,只获得了一个入场券,后面的戏和任何第三个人都无关,是他们自己没演好。
简柔最终同意了把晨晨给陈敬章养,陈敬章开车送她回家时,认真问了很多注意事项,包括小猫的偏好,简柔说得也详细,它喜欢主人丢冻干陪它玩,爱吃牛肉,虾,鸡胸肉,酸奶,菠萝蜜,……
陈敬章每样都在心里记着,听她讲完咕哝一句:“真不挑食啊。”
简柔又补充说,要记得把他家里的沙发和贵重物品盖上罩布或者收好,它虽然现在长大了也有点好动,容易上蹿下跳搞破坏。
陈敬章把持着方向盘,边听边驶进金光漫漫的南京西路。
他想到什么,很无耻地问:“我帮你养猫,你怎么报答我。”
简柔脑袋偏过去,窗外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轻叹一句:“你不是想帮我,你是想泡我。”
她语出惊人,陈敬章倏然乐了,带着明显的笑音问:“什么?”
简柔不配合他重复,陈敬章又低笑一声,余光里都是她淡然的侧影,这点路硬是开了有半个多小时。
第二天中午他开着车来接猫,简柔下班回来,把提前打包好的东西交给他。航空箱里是一只耳朵竖着颇像小兔子的美短小猫,脸圆圆的,有山竹果肉般雪白圆润的小爪子。
陈敬章接过来放到后座,简柔十分舍不得,又蹲下身隔着笼门去看它,口中念叨着“乖乖的啊”,活像一出铁窗泪。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俩,想安慰简柔一句——猫不认主,估计过几天就忘了上一任跟的是谁。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轻轻拍简柔的脑袋:“你午休吧,我走了。”
陈敬章没什么表情时总显得面色浅淡,简柔站起身对着他,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该嘱咐的都嘱咐过了。
他抬眼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再次音调绵长地说了句:“放心。”
六朝古都,暮色渐深。
大城市几乎都大同小异,而陈敬章在南京这个城市里,就没留下过什么好的回忆。
陈湘住的地方离他单位很近,但离市区很远,到岗哨处来迎他的是一个处长,陈敬章降下车窗打了个招呼,那人跟着上了副驾。车辆放行后,陈敬章不用怎么指路,径直行驶到一处幽静的住宅。
陈湘不会派谁来接他,徐彬是他过了省界后自己电话联系的。
陈敬章认识徐彬那会儿,他还是陈湘的下属,后来因为改动去了机关任职。他比陈敬章大两岁,处事老练,是少数在陈湘面前也不过分拘谨的下属,陈敬章对他印象不错。
陈敬章被陈湘在这关了两个月,对这里熟到有如刀刻斧凿的程度,把车随便斜停在门口,两人下了车。
徐彬转业后也有常年健身的习惯,身体练得很结实,陈敬章嘴上客气,手上自然把猫砂和猫厕所递给人家:“麻烦了,徐哥。”接着拎上航空箱和自己的行李。
徐彬接过那摊子东西时就愣了一下,心里一阵疑问地跟着他上了楼。
他上车时没注意到后座是个航空箱,在电梯里隐约看见里面毛绒攒动,极犹疑地问道:“敬章,你要把这些放首长家?”
徐彬去过陈湘家里取东西,当时他是第一次觉得,一尘不染这个词发明得如此恰如其分。
陈湘事先强制要求陈敬章回家住,陈敬章知道他是常年没怎么被人反驳过,于是也就不白费这劲了,竟然真的拎了猫过来住。
他对外人还有分寸,神色如常地说:“就住一晚,没事。”
徐彬是多聪明的人,稍坐坐就称孩子找他,利索地走了。
两小时后陈湘从另一个区回家,重新定义了陈敬章嘴里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