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暗香浮动,自家楼下的花坛边,陈衍站停了,语气很平静地反问:“关你什么事。”
周景钦也不生气。
“想起来了,问问。”
“分手了,满意了?”陈衍冷笑一声,意有所指,不愿意陪着打太极。
周景钦默了几秒。他谈不上满不满意,因为知道她早晚会分手——他都看不上的人,她父亲更看不上。
他眼睑微收,距离近了,就看得清陈衍肩处圆润过渡的骨节,上面是一层紧致的皮肉,锁骨精致到显得脆弱。她瘦了很多,平添了几分清贵疏离,没以前看着茁壮。
“心里难不难受。”
这句问得真心实意。
他姿态放得低,声音也低了一点。
陈衍还是没脱敏,又有点想哭。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眼泪都控制不住。她眼底湿润起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周景钦面色未变,但眼神很深,旁观她低头,蹙眉。
陈衍最终还是没忍住,他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依然很不客气地接过来,延续了小白眼狼的特色,拿在手里,擦了两下,转身就要走。
“诶。”周景钦抬手挽住她的手腕。
就一下。她回过身的时候,他就放开。
“你哭着回家,爸妈会很担心。”
“我知道。”陈衍低低头,手上一热,热量转瞬即走。她嗓音沾一点哭腔,还是尽量利利落落地讲话,给自己装声势。
她睫毛湿着,挂着点泪,唇上的皮肤本来就薄,掉眼泪的时候毛细血管舒张,更显得嫣红。
周景钦看了看,浅笑问她:“你准备在哪哭?楼道里,还是电梯里?”他稍微一想,觉得她兴许真干过这事。
陈衍皱起了眉,又听见他说:“其实安全通道很合适,安静。但晚上挺吓人的。”
“不用你管。”
她听着听着,眼泪不怎么掉了,自以为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她小脸又板起来,周景钦看到眼睛和鼻头微微晕开的那点红,问她一句:“有这么难受?”声音很轻。
陈衍不喜欢哭,尤其是在别人面前。她眉目冷淡,心里细细碎碎的憋屈,很尖锐的语气,回他:“你没失恋过啊,废什么话。”太利索了,以至于脑子都没跟上。
她讲完之后,思绪都暂停了一瞬间。
人家又没怎么样。
再抬眼看周景钦的时候,他面目仍然很淡然,陈衍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道个歉。
下一秒,周景钦扯着嘴角笑了下,陈衍差点以为他要开战了,但那笑意又没蕴着怒气,也没有什么嘲弄的神色。他就像没听见那句话似的,对她说:“再过半年,怎么也好了。”
他思量了下,又说:“下半年你工作了,会好得更快。”
陈衍愣了愣,犹疑地点了下头。
院子里晚上灯光给得正合适,既不打扰住户休息,也不会太暗,以至于给晚归的人造成什么困扰。周景钦身上有层柔软的光晕,骨架挺阔匀称,肩线平展,看着很有安全感。
虽然本来也挺安全的。
陈衍心绪渐渐平和下来,锐气散了大部分,回复了一点从前的生动。两步之隔,她就近坐到院子里露天的椅子上,应该没那么干净,她不在意。
夜间天气凉爽,体感很舒适。见她要坐下的时候,周景钦就蹙起眉,她裙子太短。不过陈衍坐姿很好,坐下之后,又把包放在腿上,随便遮了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难受吗?”
周景钦走到她旁边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初恋么,”他听不出情绪,回她:“正常。”
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
陈衍先是点头,接着又轻轻摇头。“我很相信他。”她说,“虽然没有那么喜欢他。”
周景钦皱眉,他理解不了。
他转过脸看陈衍,“不喜欢为什么要谈?”
“没试过谈恋爱,就想试试。”陈衍反应了一下,强调一句,“不是不喜欢,是没有特别喜欢。”
她又解释:“不是见不到面会日思夜想那种,但见了面也挺开心。”
周景钦听完没讲话,觉得她还是小女孩。
可是小女孩的情怀和烦恼,让他很伤心。
他眸色很深,不自觉地低低头。看到陈衍干净莹润的腿,光洁的膝盖抵在一起,又稍微偏开了视线。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那么能承受自虐,转了个话题,随口问她:“他追的你?”
“对啊。”陈衍理所当然的样子——心想虽然最后被甩了,但事实如此。
他笑一下,“他叫隋毅是吧。”态度很坦然。
陈衍嗯了声,接着又不太开心地瘪了瘪嘴。
她又在心里纠结起来的时候,他坐在她身边,默然从亮处眺望出去,红墙隐在幽深翠绿的苍柏之后,玻璃幕墙亮得很静谧。
他哄人似的,“他很幸运。”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那个人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是真的好奇。
陈衍聊起来,说他人挺好的,具体有多好,她没力气说了。
她看上去费解了有一段时间,低着头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三四月已经想分开了,到了快毕业前才说。怪不得那段时间,他手机都避着人,以前都没有。”
周景钦沉默听着。
陈衍身子低下去,托着腮说:“真的好奇怪,明明他很正直善良,为什么要跟我撒谎,我又不会纠缠他。回想起来,最后几个月,他不停地在撒谎。”
等她絮絮讲完,发现身边人一直没开口,才偏过头来,还维持着托腮的姿势,背脊柔韧地扭了个弧度。
她仰视着他,眼神很迷茫。“你觉得呢?从男性的角度解释一下。”
陈衍这个姿势,长发倾泻下来,顺着肩颈的弧度倾泻而下,美得惊心动魄。
才三年,周景钦就需要费点心绪,才能把那个长得有些像玻尿酸鸭的女生,跟眼前人联系起来。
他们视线相交,周景钦静静开口,问:“为什么觉得他正直善良?”
“就,他学法律么,”陈衍话匣子刚要打开,然而不想让自己看着太恋爱脑,到了嘴边,又简短起来。饶是简短,也不怎么流畅。
“他经常去参加支教活动,还会做无偿的法律援助,”陈衍说着说着,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因为还喜欢他,才这么说。他的确很乐于助人,而且不是装出来的,就算分手了,或者从来没在一起,我也这么认为。”
周景钦做好了准备要听她夸那个人,他以为自己会愤懑,不平,但是他听完之后,其实没多不高兴。
客观事实对他不重要,他只在意陈衍的主观心态。
周景钦和她聊起来。他说这和对方学什么无关,“我接触的法律人员并不就高风亮节,兴许他本身人就不错。”
陈衍点头,没偏离主线,挺直了身子,坐了起来。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撒谎。”
周景钦没想到又被她绕回来了。
“你觉得呢?”
“不理解,才问你。”陈衍说。
周景钦心里犯难,老实对她说:“我不认识他,猜不到他怎么想。”
“你说呗,说了我就信。”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再想这件事。
周景钦挑起眉。
他稍微想了想,尽量不辜负她的信任。“可能他舍不得跟你分开,也承担不起留在北京的风险,犹豫之下,就一直拖着。”
他讲完,陈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弧度天生就很好看的唇嫣然无方,在他眼前晃。
周景钦蹙眉:“怎么。”
“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啊?景钦哥哥。”陈衍歪了歪头。
她精得很。
周景钦莫名心虚了一下,又不是他主动打听的。
他无奈笑了声,坦白从宽,供出他妈来tຊ:“你阿姨人称海淀万事通,你不知道么?”
陈衍跟着笑了两声,嘻嘻哈哈的。
“所以你信了吗。”周景钦声音很温柔。
“信啊,说好了会信。”陈衍明朗地答他,随后声音恢复了活泼灵动:“我就知道,他肯定舍不得我。”
周景钦:“……”
他扬眉,很直接:“说实在话,男人的舍不得一文不值。”
陈衍短促地嘁一声,再抬起头时,又欢实起来。“那男人什么值钱?”
“你觉得呢。”
“越像我爸越值钱。”
周景钦朗笑出声:“你们家派你出来招商的是吧。”
陈衍心想只夸一个不公平,谁也不亏待:“我妈更好,我爸还给了别人像的空间,我妈连空间都没给别人。”周景钦又是宽纵地一笑。
人不经念叨,她刚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夜里很静,周景钦听见她爸语气很严厉,应该睡到一半,醒了。
电话里他语气很冲——“几点了陈衍,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一声没有?”
“爸,”陈衍笑呵呵的,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她爸聊起来:“我刚才狠狠地把你夸了一顿。”
“我问你在哪。”对面忍着脾气。
“在家楼下呢,”陈衍看看周景钦,对方摇了摇头。
陈衍于是没提他,轻轻松松地说:“我马上就回去了。”然后说了声拜拜,挂断电话。
周景钦心里抹了把汗,陈衍看了看他,劫后余生似的。
她一挑眉:“你怎么不让我提你啊,我爸又不会生你的气。”
“不太好,”周景钦说:“是太晚了,我忘记让你跟家里说一声了。”
陈衍又盯着他看:“那算你欠我个人情。”
他欣然同意,“行。”
*
第二天陈衍约周景钦出来。
她穿得日常多了,普通的T恤短裤,一双帆布鞋,脑后随便绑了个低马尾,神采奕奕。
不知道她怎么找的地方,就约在他公司楼下。
周景钦在公司穿得也很随意,白色短袖和灰色长裤,两个人看上去都还像学生。
周景钦下楼,刚一见到面,陈衍就是经典的一个“哈喽”。
他看看她,“想出去玩?”
陈衍:“我很爱玩吗?”
他不确定地点了点头,“那你想去哪?”
她拉着他到大厦偏门的地方,那侧的保安伸头张望了下,他认识周景钦,两人打了个招呼,对方又拿出手机摸鱼。
周景钦低头去看陈衍线条流畅的小臂,收束至纤柔的腕部,接着是漂亮素净的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
他琢磨着看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她都没放开他。
他抬眼看她,她没动,接着他挑起眉来,神色疑惑。
她还是没动。
“怎么了?”他问。
陈衍笑呵呵的表情,光风霁月地亭立在他面前,就等着他问呢。
“我又想谈恋爱了。”她说。
他猜到了一点。
但他还是心脏猛地一跳,随后很慢地,勾了勾唇。
他眉心舒展开,“不嫌我年纪大了?”
“没办法啊。”陈衍嘴巴一张一合的,面目明朗昭然。“我太超前了,别人只能用年龄追赶我。”
周景钦说是。
陈衍看了看他,手放下来,不太确定地问:“所以你答应吗?”
挺不讲理的一个人,连问句都没有,就让人答应。
几秒之后,周景钦问她:“是想平复你的情伤么?”
陈衍本能地要反驳,紧接着眼神一顿,润红的唇瓣又闭上了。
她不敢确定是不是,也许有一部分原因,真的是。
然后她听见周景钦笑了声,无所谓似的。
他重新握上她的手。他掌心有点热,热到她心跳都快了一点。
手心里,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她透着淡粉颜色的指甲。
他低声说:“就算是,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