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情人
挥发在空气里的白酒散发着一股令人缭乱的气味,加上大圆桌上的各色饭菜,混杂在一起,有点黏腻,边月捂了下口鼻,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的时间已经划到九点四十,相声应该结束了。
她点开闫森的微信头像,又不知道说什么,正打算关闭聊天框,就看见最上面的备注位置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忽然有点心乱如麻。
正好,蒋青林轮了一圈,到她这儿了,他跟杨瑞爸爸两个人,一个人拿酒杯,一个人拿分酒器,话说得很漂亮,又难免寒暄:“你以前从来可没跟我说过你认识边老师,这就是你得不对了,不然早就应该把边老师约出来坐坐。”
边月笑笑,在蒋青林视线落在她手机上的时候,她不动声色摁灭屏幕,倒放在桌面上。
蒋青林说:“杨瑞那么匪,我说了不是要给人添麻烦嘛!”
不用边月说什么,气氛也不会冷,站在她身侧的两人,一人一句。她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他了,其实一年的时间他们不至于改头换面,只是他可能在这样的场合笑多了,眼角的细纹比以前要多。
场面话说完,蒋青林把杨瑞爸爸支走。一大桌子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北滨河上闪烁的灯光像是被晕染过的水彩画,在窗户上跳跃,他两的身影掉落在水晶灯下,摇晃,扑朔迷离。
他把分酒器放一边,招呼服务员给自己换了杯清茶,在边月旁边坐下,问她:“吃好了没?”
边月让椅子托住她,没有看蒋青林,视线落在桌面的鱼刺上:“这算是欠上你的人情了。”
蒋青林把手边滚烫的茶水往嘴里送了一口,烫得生疼:“我说巧合你信不信?”
边月不需要跟他拉扯,她微微侧身,视线盯着他:“我信。”
蒋青林愣了下,握着茶杯的手顺着光滑的桌沿移动几分,又适时收住,他抬眸,有点落寞:“哈哈,你是一点也不给我台阶下。”
边月低头,想起刚分手的时候,她分别在三天、一周,还有一个月这三个节点联络过他,第一次是找备用钥匙,第二次是送还他落在她那儿的东西,第三次是地震她第一时间拨了他的电话说很害怕,他都以很忙为理由拒绝见面。
她早就给过他台阶了。
边月抬眸看他:“那你希望我怎么说,说我不信,你就是为我来的,我要是这样想,老了估计养老金也要被骗光的。”
蒋青林笑了下,他跟闫森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他是那种除了赚钱其余的一切都可以消解成玩笑的人,就像此刻,明明前任相遇是个令人忐忑伤感的环节,他不要,他依然要潇洒地笑。
他的清茶已经下去半杯:“你前段时间发生那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怎么也不联系我?”
边月觉得他真会说笑,遇到困难去找男人这本身就好笑,还要去找前男友就更好笑了,她说:“你很奇怪,我吐苦水,不应该跟我男朋友吐嘛!”
“真谈了?”
“谈了。”边月眼神没有闪躲。
蒋青林觉得他足够了解边月,她就是典型的好学生型的人,对自己有极高的要求,一个渴望长大的少女,所以迷人,又难搞。
她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混乱的,没有道德底线和结局的感情中去,这么短的时间他不相信。
“我承认,当时提分手是我的错。”
边月不可置信看他一眼:“你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吧!清醒点。”
正好,边月边上那个老师过来,蒋青林起身给对方让座,他有点意犹未尽,但是这个时机确实不成熟,他想结束后单独再约。
或者,可以说他还是想跟她再续前缘的,不,准确的说,他从开不觉得他们会分开。
边月总算有时间捞起手机看了眼,闫森发过来消息:“结束了。”
他说的是相声结束了,边月敲敲打打发过去一句:“下次我请你看。”
闫森开车在河对岸空旷的路边上疾驰,裴康陪他来看的相声,两个大男人参加这样的文娱活动总是差点意思。
裴康拿着那张花了一千多块钱的门票笑:“这应该是你给我花过最多的钱了。”
闫森视线的余光扫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你要是觉得我给你花钱别扭,你就A给我。”
“切,”裴康把票折起来,“还发动我们几个给你抢票来着,早知道是跟我来,听什么相声啊,不如我带你去体验体验什么叫人间天堂。”
“拒绝黄赌毒。”闫森一本正经。
裴康瞪他一眼:“那网吧叫人间天堂。”
“那我给你分析分析,她为什么放你鸽子。”裴康无聊劲上来,胡扯。
闫森说:“不是放鸽子,是工作原因,不得已。”
裴康摇摇头:“不管男女,我见过的给对方找借口的,一律没有好下场。”
闫森看到她刚才发过来的信息了,他根本没往别处想,边月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他其实原本是想带她听听相声,好好放松一下,然后再正式提出交往的请求。
他简而言之:“她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裴康追问。
闫森回他:“玩弄感情,不认真的人。”
裴康摇摇头:“人的本性可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道德才是被规训出来的东西。”
闫森只问他:“我记着你谈的那几个姑娘,也没有本性暴露到能给你这样的教训吧!”
“事实。”
“没有经过验证的事实就是幻象。”
裴康笑了:“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外面粼粼的水光在闫森眼底打转,上面倒映着和平酒店的大楼,独树一帜。边月立在窗边透气,包厢里面愈发热闹,众人才算玩开了。
边月眼前一片模糊,她看不清前面的路,跟家里的关系一塌糊涂,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不该事事都怪原生家庭了,但她做不到心平气和。工作更像是一个网罗住她的竹篓,她习得了一套无趣和冷漠。
蒋青林看她出去有一会,于是追过来,走廊铺着地毯,没有声音,他在靠近边月的时候轻咳了一声,边月回头看他,两人视线对上。
过去那些记忆令人恍惚。
他开口:“你要是累了,我送你回去。”
边月曾经爱过他,是那种看见他就想往他怀里钻的爱,但是她现在看见他,就只剩下对过去的怅惘了,她转头问:“你这一年还好吗?”
蒋青林随意地说:“做了几个交通厅的项目,三月份前一直在内罗毕,除了忙,没什么。”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月光抵破窗户,堪堪砸在两人的脚背上,春夏交替的风扑在脸上,把沾了酒气的朦胧驱散开来。
边月这话说的平淡又有力量。
蒋青林不想:“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边月看着他:“我无法接受跟你做朋友,我做不到。”
蒋青林握住边月的手腕,拉进两人的距离,熟悉的气息让他兴奋,淡淡的酒气似是他的情绪,吐出来,缠着空气:“你没放下我们两的感情。”
他用的肯定句,让边月难堪。
她没有甩开,迎上他的目光:“已经分手的前任说做朋友,我对这种事只有一个理解,那就是对方要你当备胎。我们两,”她戳着蒋青林的胸口,“谁像备胎?”
蒋青林叹了口气,他觉察到她的抵触,也觉察到了她的决绝,他不是能接受被人拒绝和安排的:“今天晚了,进去打个招呼,我送你回去。”
边月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阳台,她一手扶住:“好,正好我把东西还给你。”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顶点,好几个喝多的,靠着椅背休息。边月跟两位校长说明了下情况,夜黑不安全她就先撤了,杨瑞的爸爸安排了商务车接送,边月拒绝了。
她先出来的,不知道蒋青林找的什么借口,她乘着电梯下来到大厅差不多有个一分钟,他也下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外面的风徐徐的,包住边月的身体,她舒展脊背,想起昨晚闫森来车站等她的场景。
他记忆力还真是好。
蒋青林叫了代驾,过来需要一点时间,边月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她掏出手机想给闫森发消息,看到不远处的人又作罢。
她觉得这是对他的亵渎。
边月开始懊悔各种让步和妥协,从前的妥协是一种懵懂,现在变成了市侩。
蒋青林走到她跟前,他身上灰色的衬衫扣子解开的位置一点点红晕,头发有点长了,要遮住眉骨,以前边月会说他的头发是共同财产,剪什么样的发型她也有决定权,在这些事上,蒋青林甚至对她有些纵容。
那是一种少女对美好爱情的想象和期待,模板来自各种通俗易懂的爱情故事。
后来,因为什么开始频繁争吵,边月已经细数不来了,只记得有一次她吐槽工作里的憋屈,蒋青林正在因为项目上的事焦头,他或许没听见边月说什么,回:“你已经很轻松了,随便干干就好,没有人要求你要怎么样的。”
这样的瞬间被包藏在甜蜜的祸心里,出现过无数次。
“改天我叫上那几个,我们一起聚聚吧!”
边月知道他说的是谁,其实都是他的朋友,他们分手后,她都断了联系。她拒绝:“不用了。”
蒋青林对她现在这样的状态有点看不下去,边月以前有点调皮的,他说:“我当时真的觉得天天那么忙,又要跟你吵,我们是该冷静一下。”
“不,”边月打断他,“你的原话是,我让你压力太大了。”
蒋青林不再跟她争执:“走吧,代驾来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小区门口,边月用最快的速度上楼把东西拿下来递给他,蒋青林不接:“你先收着吧!”
他只是想跟她多待一会。
边月看着手里的袋子:“不用,还有你告诉你妈妈不用再给我寄猕猴桃了。”
从他两开始恋爱,蒋青林妈妈每年九月份准时往边月的单位寄一箱品质极佳的果子,她觉得农村人要娶个媳妇不容易,儿子喜欢,姑娘样样都好,巴着点没错。
“也不值几个钱,你给你同事分分,也好。”蒋青林听不进她的话。
边月已经有点烦了,她在酒店门口要上车的时候,给闫森发了条报备信息,说她要回去了。她没想到闫森拽着裴康来给她送昨天她落在他车上的唇膏。
闫森的车停在不远处,裴康绷着眼睛仔细瞅了瞅,啧啧两声:“VintageAlhambra的包装袋,还真是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