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培生风云 正文 Ch09 你到底哪里看我不顺眼
【Ch09】你到底哪里看我不顺眼
早晨六点半，手机闹铃响。起身洗漱，出门跑步。
这个习惯从高三开始，高珞已经坚持了5年。跟很多人不一样，她跑步的时候不听歌，只听自己的呼吸声，那些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呼一吸，像是能想象出自己的肺叶在一张一合。曾经有段时间跑得特别狠，喉头都是血腥味，她都在怀疑自己会不会跑着跑着就倒下死掉了。
结果并没有。
跑完买好早餐回家，高珈这时才刚起床。他吸着鼻子去拿油条，被高珞打手：“去刷牙。”
男生扁扁嘴，还是转头乖乖去了。
这个家里，他最听他姐。
“昨晚熬到几点？护肝片有没有在吃？”
“我又不是老人家，吃什么护肝片……你干脆让我喝枸杞水好了。”
“泡好了。”
“不是吧，你说真的啊？”高珈挠挠头，一脸不情愿地看着眼前的保温杯，“姐你真老派。”
高珞没回话，手掌摊至他面前。
“干嘛？”高珈眼神有点闪烁。
“还给我。”
“姐你能不能别抽烟了，”他皱着眉，像只生气的小兽，“或者，少点。”
“别废话。”
他拿她没辙，乖乖上缴，却忍不住还在小声嘀咕：“自从剪掉长头发，超凶的。”
她听见了。
“啰嗦。”
拎起手提袋在玄关换鞋，突然听见房内有人连连叫唤。
“阿珞，阿珞……”
她踢掉高跟鞋，三步并两步小跑进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几粒微尘在光中寂寥地飞舞。
“阿珞，你铅笔削好了吗，带多几支，考场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知道吗？”
“妈……我知道了。”
“诶你怎么穿那么短的裙子，学生要有学生的样，赶紧回房把长裤给我穿上。”
“好，我这就去。”
“阿珞你要争气，等你考上藤校，你爸爸就会回来了。等你爸爸回来了，看谁还敢欺负我们仨。”
“好，我知道了。”
耐心地哄着，好一会才安抚完，她轻轻掩上门。
一转身，看见高珈背抵着墙默然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去上班了。”她在他面前走过。
“姐……”他拉住她，低下头，“我不想考出国。”
“不要跟我说这些。”
“考出国有什么用，妈的病能好吗？爸能回来吗？我们家还能回到从前吗？”这个大男孩死死忍着眼泪，却还是在她面前喉头哽咽，话都说不清楚。
“不能，”她语气清冷，却没有转圜余地，“去吃早饭吧，秦阿姨很快就到。”
爸出事之后，树倒猢狲散，整个家从天上掉到地底，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妈妈把全部寄望压在了女儿身上，祈求她能出人头地，不要再让人看不起他们高家。
然而她让妈妈失望了，她没有做到。
是啊，她那样的人，做得到才怪。
于是，时间把妈妈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她的高三，再也没有前进过。
这个叫“希望”的东西仿佛是遗产，她从妈妈那继承而来，然后转嫁在弟弟身上。
阿珞，你好像已经忘却了自己不堪的过往，现在穿起了正装就真的人模狗样了，居然还要求起别人来，去做那你做不到的事情。
她握了握手里的香烟盒子，硬硬的边缘硌着掌心。
“无论钱的事还是妈的病，不必担心，”高瘦的身影掩门离去，关门声并没有吃掉后半句话。
“交给我就好。”
市场部的工作非常忙碌，大家每天都是开会连轴转，群里各种@，在办公室连走路都是小跑着。
最近网上分成两派争论996的合理性，甚至有好事者调侃如果这是一道GMAT逻辑题，正方支持996，正方是老板，反方反对996，反方是打工者，那是不是可以推导出支持996的最终都成为了老板、管理者、创业者？
吼，这真是一个现实、又唯结果论的世界。
大家在一边痛骂万恶的老板思维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暗暗承认，想要在职场出成绩，实现自己的职业理想，就要有全身心投入的准备。别说996，关键时刻还得007呢。
经过了一周的加班加点，双十一的提案已经初见雏形，就差周末冲刺了。周五临下班的时候Shelly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碰进度，并交代周末高珞和陆一昊要去跟双十一品牌宣传视频的初剪样片。
陆一昊看了高珞一眼，她没有作声，安静地看着电脑屏幕，荧白的光照得她特别冷漠。
他心里莫名有点堵。
她话很少，甚至算寡言，和团队里每个人都很疏离，有一点公事公办的做派。陆一昊则相反，凡事喜欢参与，爱发表意见爱张罗，有点带头大哥的范。他喜欢大而化之，而她是完美主义的处女座。这一整周下来，被这个女的呛得有点窝火。
一会是提交给她整合的ppt被打回头，请他不要用微软雅黑以外的字体，字号不要小于12。
一会是组内讨论公众号下个档期推文选题的时候，他提的几个方案都被她挑刺，三番几次问得自己哑口无言，直接导致选题被毙。
一会是看数据报告，她做出来的分析纬度就是比他的细，就是更有洞察。
没错，她是蛮优秀的。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像就是爱和自己杠。
周末，他俩约在广告公司的工作室。陆一昊到的时候高珞已经在那了，他第一次见她穿休闲装脂粉不施的样子，短发利落，纯黑T恤衬着超短牛仔裤，小麦肤色的双腿修长，坐在高脚凳看着广告公司的同事在改视频。
她也不打招呼，看都不看他，当他空气。
而他也不是吃素的，过去短短一周就和乙方同事混得蛮熟，进来不一会儿就融入讨论中。但很快别人也察觉到，他俩好像在各说各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广告公司的小哥哥嘿嘿一笑：“所以现在是先解决字体的钢铁灰，还是转场过渡帧的复古滤镜效果？这俩得统一风格了，不然小的没法儿做呀！两位哥姐你们先讨论一下哈，我出去买包烟。”
工作室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说要出去买奶茶买薯片，识趣地离开，只剩下他俩。
陆一昊突然想起那天讨论的时候，Coco戏谑他俩，要不要出去battle一下。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他话刚出口，却见她挎了背包转身就走，连忙叫住她，“喂，你去哪儿？”
“抽烟，”她冷冷地回过头，挑衅地问了一句，“要一起吗？”
他心里骂了句，靠。
工作室在一座三层独栋小别墅里，听说是广告公司老板早年盘下来的房子，后门对着一条长长的石级楼梯，爬山虎攀了整整一侧面的墙，阳光下绿得耀眼。
他耐着性子看她点燃打火机，火苗舔着指间的香烟，然后抱着手臂倚在墙边，对着天空吐圈圈。
分明就是挑衅。
“我之前是不是得罪过你，”他向来不爱树敌，何况是同届管培生，能不起冲突还是不要起。
“没有。”
“你对我态度差点没关系，整天找茬也ok，”他也有点恼火了，“但我不想影响今天的工作。”
“啰嗦。”她扭过头，转身拾级而上。
“喂，”他一急，伸手去拉她的挎包。没料到她仿佛后脑勺有眼，一回身，利用惯性将挎包狠狠地甩他手臂上。
然后顺势一带，重新单肩背上，继续上楼梯。
却发现被死死拽着，走都走不动。
“你放手。”
“不是我不放，”他看她竟生气起来，突然有点好笑，“你书包勾着我了。”
高珞低头去看，背包上面那佛珠手串长长的穗子缠住了陆一昊右手的银手链。
她也不管，使劲去扯，却被他突然反手一拽，整个人踉跄着下了两级，背部狠狠撞上他的胸口。
他的呼吸在侧，她耳廓滚烫。额前碎发扎在眼睛上，而她只顾回头瞪他，并不觉得疼。
“你到底哪里看我不顺眼？”
“你烦不烦！”她猛然发了狠，用力挣脱开来，只听见身后有小小的崩断声。
没有去理会，头也不回地登上楼梯，跑进屋去。
只余下陆一昊一个人，站在原地。
清晨的风吹起爬山虎，绿色的涟漪一圈一圈，沙沙作响。
他低下头看被勒红的手腕，那根银链子上有一条细细的褐色断线，线头上有开叉的绒毛，他都能想象，刚才她有多用力。
而那背包上的佛珠手串，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记忆很模糊，任凭如何在脑海中翻箱倒柜搜寻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一丝碎片线索。
高珞，我到底哪里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