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突然的热心让人毛骨悚然
夏菲菲只晕了几分钟,醒来时已经躺在诊所病床上,有人在她手背上扎针,也有人用很冰的毛巾往她身上擦拭。夏菲菲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房东叔叔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打电话。
她用气声唤了句,李复严走过来微微倾身,说:“你姑姑马上过来。”
夏菲菲点头,又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夏昙已经来了,正提着一袋药在接诊台跟医生沟通。
“这瓶挂完再量个体温,没烧就没事了。晕倒中暑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有点低血糖了。”
“那我等会儿给她买点吃的行吗,现在能吃吗?”夏昙问。
“先少吃点吧,吃点糖,喝点可乐,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恢复快,不用太担心。”
“那行,谢谢医生。”夏昙说着转头也要谢李复严,却看见他转身往诊所外走,她也就没叫人,接着往夏菲菲那看。
点滴只剩下四分之一,夏昙见人已经醒了,半垂着眼皮往她这看。夏菲菲整个人像颗被晒皱皮的橘子,又红又干,唯有眼睛水汪汪的,跟路边没人要的流浪猫似的。夏昙叹了口气,在接诊台边的饮水机上接了杯水,提着药走过去。
“喝点水,小口抿,别喝太快。”夏昙把一次性纸杯递过去,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小包用方片纸包好的药丸,打开往夏菲菲嘴里倒,“就水吞,能咽下去吗?”
药丸有四五颗,小朋友喉咙细,有颗没顺着水吞下去,卡在喉咙浅处化开,苦涩的味道从口腔直漫到食道里,夏菲菲的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她下意识要抬手抹,被夏昙挡住。
“脸都要蜕皮了,不痛嘛。”夏昙用纸巾沾了点水,凑到夏菲菲脸旁小心翼翼擦拭。
夏菲菲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冰冰凉凉再舒服不过,夏昙的手香香的,动作也轻轻的,像春天开满花的田野里的风吹到她脸上,夏菲菲的眼泪滴得更快。
夏昙用纸巾擦完,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随身携带的芦荟胶,一点点往夏菲菲脸上揉开。她动作轻柔,语气却凶凶的,“别哭了,本来就脱水,再哭更脱。你这孩子是不是死心眼,要来找我来就来,不会坐车吗,这什么天气,走路来,亏你认得路没走丢。”
夏菲菲咬着嘴不哭出声,也努力忍住眼泪不落下来,她怕眼泪把姑姑刚给她抹的面油冲走。
夏昙说着自己都猜到答案,“是不是没钱坐公交车?我上次给你的一百块钱都被你爸拿走了?”
夏菲菲缓缓点了下头,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就知道。”夏昙低声骂了几句,又问她:“夏松打你了?”
夏菲菲小声说:“没有。”
夏昙料想也是,量他也不敢。夏松对女儿不好,但也只逞嘴快,最多恐吓恐吓,没真的动手打过人。
既然不是夏松,更不可能是夏母,夏昙眉头一紧皱,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夏松老婆打你了?”
夏菲菲还是摇头,“没人打我。”
夏昙松一口气,“那你这是怎么了,家里总不会不给你饭吃吧。”
夏菲菲学过小题大做这个词,早晨心里的那点伤心,或者说绝望,早在凉爽的空调里,诊所舒适的躺椅里,夏昙温柔的轻抚里被稀释。
她开始后悔,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她不该来找夏昙,更不该走这么久路让自己中暑晕倒,这样的行为会给姑姑添麻烦,或许从今天起姑姑也会开始讨厌她,她该忍一忍的,爸爸的行为或许没有那么过分,是她不听话,是她的错。
“说话呀,你要急死我。”夏昙提了提音量催促。
夏菲菲低下头嗡嗡支吾了两声。夏昙没听清,凑近说,“大声点。”
“我在写作业,爸爸让我给弟弟换尿布,我说等一会儿,爸爸就把我的暑假作业撕了,他说不用写了,下学期不用上学了…姑姑说过要我好好学习的”
夏菲菲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再次发红,眼泪正要往下滴,这时身侧递来一块巧克力和一瓶可乐。
李复严额角的头发挂着汗,他出去找了家小卖部,只买到一块半化不化的德芙,忍着嫌弃付了钱,再拿着东西回到诊所,衣服已经被汗浸得半湿,他不自觉地抬手抖了抖胸口的T恤。
夏昙听了夏菲菲的话,心里怒火丛生,见李复严回来也没和他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接着站起转过身,背着夏菲菲拿出手机,翻找夏松的号码,嘴里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脾气低声骂。
“没脑子的东西,有手撕作业没手给自己儿子换尿布,撕撕撕,我让你撕,我撕烂你的嘴!”
彩铃响了很久,夏昙怀疑夏松就是故意不接电话。她嘴里不停地咒骂,挂断再播,那架势都要把手机按键按出个窟窿。
李复严给夏菲菲拧开可乐瓶盖,让她喝,又叫了夏昙一声,夏昙没听见,他就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夏昙没收住眼神,转头看他的时候眼里还燃着火苗,眉头一拧,示意李复严有话快说。
他说:“公众场合,注意……”
夏昙立刻知道他要提醒什么,接上话快速说:“我现在没法有素质,谁生气的时候还管素质不素质!”
李复严觉得夏昙这幅喋喋不休吗骂骂咧咧的模样有几分好笑,像只被惹怒到炸毛的动物,但同时,周围越来越多无声打量的目光更让他感到十分尴尬。
他顿了下,接着干脆一把夏昙拉近,附身凑在她耳边沉声说:“你觉得让十岁的小孩听这些,合适吗?”
夏昙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夏菲菲两手捧着可乐,胆怯又眼巴巴的望着她。
夏昙喉咙一堵,使劲把气咽回肚子里,揉了揉鼻子掩饰情绪,又指指可乐,朝夏菲菲说:“赶紧喝了。”
夏菲菲连忙举着可乐咕噜咕噜喝了小半瓶,然后忍不住放下,打了几个长长的气嗝。
夏昙见她这幅样子,没忍住笑了声,终于泄了火坐下,脑子里开始琢磨等会儿回家找夏松算账的事。
李复严见况本来要走,既然夏昙来了,这里也用不着他,他没必要继续待,不然像他赖着讨她一句谢似的。但夏昙没坐几秒又站起来,让他再帮忙照看几分钟,她要回家开摩托车过来。
李复严隐隐猜到她的目的,低声问了句:“你想再把人晒晕?”
夏昙一顿,“也是,那我一会儿打出租车。”
李复严看了看病怏怏的夏菲菲,默了半晌,开口道:“我开车送你们。”
夏昙猛地抬起头,毫不掩饰吃惊,甚至有点惊吓,李复严突然的热心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他可不像乐于助人的人,虽说他误解她跳河会去拉,看见夏菲菲晕倒会送诊所,但人命关天,有点良心的路人都会帮忙,主动给人当司机就不一样了,这着实不像李复严的风格。
李复严对上她的目光,读出她眼里的几分意思,明白夏昙大概误会了什么,想解释,又无从说起,最后只隐隐后悔说出刚才那句话。
他迅速移开视线,端着脸冷冷淡淡地说:“刚好没事,我不想看到刚救的人又晕在路上。”
夏昙对着他的后脑勺,看见他耳尖微红,那些刚准备问的恶意揣测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心脏却莫名更用力地跳了两下。
夏昙也下意识地转开眼,看看头顶的吊瓶,说:“快挂完了,最后一瓶了吧。”
又看看诊所的药房,“好像我还没付药钱,我先去付。”说着就快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