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Felix,你真是个好人
李复严车里很干净,有股松木香。夏昙和夏菲菲坐在后排,两人都只快速打量几眼内饰就不再有兴趣。
夏菲菲是累得够呛,虽然第一次坐出租车以外的轿车,但她实在没精力也没心情观察,刚上路就睡着了。夏昙是不稀奇,张文月当年结婚的时候,她当伴娘还坐过更贵的宝马,况且她去年考出驾照,现在也能买四轮了,买不起五十万的豪车,买十几万的卡罗拉还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她有些舍不得、也没必要花这个钱罢了。
夏昙长大的农村完全称不上贫穷,至少路修得不错,县道从村口通到村尾,两侧能看到新修的篮球场和简单的老年健身器材。
夏昙家位置也挺好,就在路边,她指挥李复严把车停在门口的几平方平地上,指了指对面的房子说:“这就我家。”
二层小楼,是夏昙爸爸去世前盖的,外墙正面贴着红白相间的瓷砖,正中间是四扇大窗户,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屋里的情形。一楼是厨房和客厅,二楼是两个房间,夏菲菲和夏母睡一间,夏松夫妻睡一间。
房子的空间不拥挤,但里头的装修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墙面没刷漆,连地板都是水泥的,客厅里许多杂物用编织袋装着,堆在角落里。
夏昙将近来两年没回来,下车时还犹豫了半秒,紧接着她便步伐稳当地跨下去,关回车门,就着车窗的缝隙朝刚睡醒的夏菲菲说:“你先待着,等会儿我喊你再进来。”
李复严自然也不会跟下去,锁了车门和夏菲菲一起坐在车里,看着夏昙气势汹汹往里走。
没等几分钟,房子里就传来夏松的痛声呼喝以及夏昙尖锐的叫骂。
夏母出去打零工没回来,夏松没了保护伞,夏昙便更加放肆,提着扫帚从楼上追到楼下,从厨房追到客厅,又从屋里追到屋外。
夏松被迫跑出门,怕邻居看到自己被妹妹追着打丢脸,终于忍无可忍,在夏昙毫无规律的痛打中挣扎着抓住扫帚柄,喊道:“干什么干什么!你在外面受了气也不能无缘无故来打我吧!我又不是你的撒气筒!”
夏昙觉得他这话可真好笑,她把扫帚用力往地下一蹬,叉腰喘着气说:“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
“我干什么了?”夏松瞪着眼睛,没一点儿自知之明,“我在家好好照顾老婆坐月子,刚哄儿子睡下,你就莫名其妙来打人,你能不能有点女孩的样,别动不动就动手,这样谁家敢娶你。”
夏松老婆突然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冷哼一声,也骂道:“你照顾个屁照顾,让你炒盘菜都指望不上!”说完她就用力关上窗户,顺带拉上窗帘,完全不顾丈夫在楼下被小姑子揍成什么样。
这下夏昙是真笑了,“夏松,你说你怎么能到处遭人嫌,做人做成这样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干脆找个池塘跳下去算了,省的吃饭都浪费粮食,呼吸都浪费空气!”
“你你你——”夏松气得呲牙咧嘴,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半句话。
夏昙继续骂:“难得你还记得自己有老婆儿子,那你怎么忘了还有个女儿,快三十岁的人了整天欺负十岁的闺女算什么本事?”
夏松理直气壮:“菲菲不是去你那了吗,我…我忙,妈也在厂里上班没空,家里没人照顾她,你帮忙带几年怎么了。”
“你忙什么,忙着去死吗!”夏昙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回来之前她已经下定决心,因此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说:“让夏菲菲来镇上上学,可以。但你要给我打欠条,借读费,生活费,学杂费,统统打欠条,每个月按时按点还我钱。”
夏松一听还钱,明显不高兴,但又刻意摆上讨好的笑,表情很滑稽,“我没钱,我现在都没工作,儿子尿布都要买不起,阿昙,你就当帮帮哥哥呀。”
夏昙七窍生烟,话也越来越难听:“没钱就别想让我帮你带孩子,现在知道养孩子难,养孩子要钱,那你十几岁的时候脱裤子怎么不知道难了!你……”
“别说了别说了。”夏松大惊失色,抬头望了望卧室方向,连忙上前捂住夏昙的嘴,“让你嫂子听见又要跟我吵架。”
夏昙挣脱不开,只能冷眼瞪着他。
夏松笑得讪讪,给自己胡乱找补:“我让菲菲去你那,也不是为我自己,是…是为菲菲好,镇上学校好,老师好,将来也能上好高中好大学嘛,这多好!你问菲菲,她是不是更愿意去你那,是不是更想跟着姑姑。”
他越说越肯定:“对啊,就是这样,我是为她好!你不是天天说我没出息,那孩子跟着我哪能有出息,跟你最好啊,等菲菲将来考上好大学,肯定能孝顺你,你就当菲菲是你的女儿好了,姑姑也是半个妈。”
夏昙实在听不下去,一拳捶在他肚子上,甩开他捂嘴的手,吼道:“夏松,你还要不要点脸!”
夏松脸皮比城墙厚,还在笑,装模作样地感慨着:“脸有什么用,只要能让我闺女读上好学校,我这做爸的不要脸也罢,都是为了孩子好啊。”
夏昙气得发抖,既然脸没用,送他打两巴掌好了。她抬起手,刚准备用力扇下去,对面车子突然打开门,李复严冷着脸大步走过来,夏菲菲也手忙脚乱跟着在他身后小跑。
夏昙还没反应过来这人要做什么,李复严已经挡在她前面,面朝着夏松,眼里的鄙夷和愠怒像洪水似的往外冲。
“在孩子心里,任何亲属都代替不了父母,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把孩子推给别人就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表现。”
夏昙怔住,见鬼似的抬头看他,准备好的巴掌也忘了扇。
李复严继续说:“夏昙能给夏菲菲提供更好的条件,但你怎么知道夏菲菲心里会愿意为了这些物质条件而放弃与亲生父母共同成长的机会?你们这些做父母的,真是自我以及无知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夏松更目瞪口呆,话当然也听不进去几个字,只知道自己无缘无故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教训了一顿,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指着李复严说:“你…你谁啊,我家的事你插什么嘴!”
李复严捏住他竖起的食指轻轻一掰,夏松立刻放声大叫:“放开,哎呦,你你你你你,放开,你到底谁啊!”
李复严松手,半分钟前乌云密布的神色已经快速调整成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低沉:“路人,路见不平。”
夏昙十分好奇李复严突然怪异的行为,但眼前的事没解决,她也没心情追问,见夏菲菲过来了,她直接拉过人,认真问道:“夏菲菲,现在当着你爸的面,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去镇上念书?”
夏菲菲有些胆怯,更多还是不安,她的视线来来回回在夏昙和夏松身上打转,夏松露出期盼的眼神,眨着眼拼命示意女儿说出他内心想要的答案。
夏菲菲彻底心灰意冷,沉默了很久,终于低着头小声说:“姑姑,我想和你一起。”
夏昙毫不意外,指着楼上说:“行,那你现在去楼上收拾行李,我们一会儿就走。”
夏松喜上眉梢,刚要再恭维夏昙几句,夏昙已经上前拧住他的耳朵把人往屋里拽。她从夏菲菲写作业的小桌板上拿了纸笔,又撕了张草稿纸,刷刷刷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用力一拍,让夏松签字。
夏松才不肯,欠条这样的东西哪能随便签,况且纸上写着让他以后每个月给夏昙付八百块,天大的笑话,他一个没有工作的人要从哪里弄八百块钱,还不如直接打死他。
夏松梗着脖子坚持不签,颇有几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态度。
夏昙忍无可忍,直接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过来,所有人都吓傻了,包括夏松,以为夏昙要跟自己来真的,僵在原地怕的动都不敢动。夏昙趁机拽过他的手,毫不留情在他手指上划了一刀,接着拿着他的指头在欠条上印了个血淋淋的指纹。
夏松痛得哇哇乱叫,夏昙不管她,边把纸条折好揣兜里,边警告道:“从九月份夏菲菲开学开始,如果我没收到你的钱,我就天天回来闹,闹到你离婚,闹到妈把这房子卖了,你就去路边当乞丐。”
夏松捂着手指头喊:“我才不会离婚,妈才不会卖房子,你少吓人了!”
夏昙阴森森地笑着说:“你看我能不能做到。”
说完她拉起夏菲菲的手,提着她刚收拾的东西就走扭头走。
回去路上车里十分安静,夏菲菲被刚才家里见血的争执吓到不敢说话,夏昙心烦意乱,又在脑子里琢磨事情,没心情开口,李复严就更不会出声了,沉默地充当他的司机角色。
直到半程,夏昙打了通电话,车里发闷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夏昙对电话那头的徐泽北说:“阿北,托你帮个忙,问问周围有没有什么朋友要招工的。”
徐泽北自然问谁要找活。
夏昙说:“夏松。”
“你哥啊,”徐泽北也知道夏松的德行,啧了一声,还是答应道:“行,那我问问啊,不过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好活,你知道你哥这……”
“随便什么,越累越好,把他卖了也没关系。”
徐泽北心里便有数了,说没问题,过几天就给她答复。
夏昙道谢,要挂断,徐泽北连忙喊住她,“那什么,月月这两天心情怎么样,我今晚去接她回家可以吗?”
夏昙正烦着呢,只觉得这夫妻两打情骂俏碍眼的很,嫌弃地说:“你想来就来,我还能赶你走不成。”
徐泽北这才高兴地挂电话。
夏昙放下手机,一抬头,在内后视镜撞上李复严的目光,他微皱着眉,又是和那天送防晒霜时相同的眼神,夏昙看不明白,但此刻她没也心情问,好在两人的视线只对上半秒,李复严就挪开继续看路了。
快到家的时候夏昙才发现夏菲菲脸色不太好,她摸了摸小朋友的额头,刚要问她是不是还不舒服,夏菲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不过她胃里空空,只吐出两小时前喝的可乐,把后座的座椅和脚垫都粘湿了。
李复严扭头看了眼,脸色明显黑了,夏菲菲又被吓哭,滴着眼泪道歉,夏昙想起来这小孩晕车,来时睡着,所以没什么反应,回来一路清醒,加上本就中暑没康复,她又吓得不敢说话,这不得吐车上了。
夏昙也道歉,说等会儿帮他洗车,李复严面无表情,也没说好或不好。
到了院子,夏昙领着夏菲菲上楼洗澡收拾东西,走前又对李复严说:“我等会儿下来帮你洗车。”
李复严还是没回答,皱着眉扬了扬头,让两人上楼。
杂物间上次夏菲菲住的时候已经收拾过,东西都还留着,只是床单被套已经被夏昙拆下洗了,她催夏菲菲去洗澡,又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具换上,给夏菲菲烧了热水喝,最后调好空调温度让她睡一觉,忙完这些夏昙才重新下楼。
院子里有水声,李复严已经独自在洗车了,后排开门晾着,座椅套和脚垫被他拆下拿出来。
李复严蹲在水龙头边冲洗,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把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开着扩音,他在打电话。
夏昙没有直接上前,下意识放轻脚步,靠在一二层中间的栏杆上听了几句。
电话那头是男声,“我早说Henry不是好人,你帮他顶了多少事这些年,现在却先拿你示威,这叫什么鸡猴鸭……”
李复严说:“杀鸡儆猴。”
“哦对,杀鸡儆猴,我真是来这太久,祖宗都要忘了,真该死。Henry以为别人都走了,他就能保住自己,真是好天真,我看没多久他也要被别人杀鸡儆猴,笑不了几天了。”
对方语气愤恨,替他抱不平,李复严倒是淡淡的,“Henry好还是坏跟我无关,大家不过都是利益捆绑。现在的市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说走说留没什么意义,团队确实撑不了多久,公司也自身难保。”
“你这样想最好。”那头默了几秒,接着问:“你的mortgage”
李复严轻描淡写地说:“暂时还好,你未免把我想的太困难。”
“如果有空这段时间,我这里有个机会,不过薪酬肯定没你原来高,行业情况不好,也许没个三年五年缓不过来……”
李复严听着,关掉水龙头,把刷好的脚垫抖干,挂在旁边晾衣架的细绳上,抬头余光就瞥见夏昙在楼梯半道准备下来,李复严顿了下,接着也不管手上湿漉漉的,直接拿起手机关掉扩音放在耳边,等对方说完,他回答时不再说中文,而是切换成英语。
电话那头朋友对李复严的语言切换也没觉得不对劲,以往两人谈工作时都用英语,早已经是习惯。
夏昙走到水龙头边,自然而然蹲下帮他刷另一个座椅套,李复严讲着电话,视线紧盯着夏昙一举一动,没多久就和朋友说了“bye”,把手机放回旁边的矮凳上。
夏昙听不懂,好歹知道byebye是什么意思,但她偏不主动跟李复严搭话。
她心里早就吐槽了千百遍。八卦偷听确实是她不对,但她也就听到了三四句,李复严不想让她听,走开就好了,出院子,上楼,随便去哪里,但不用当着她的面故意开始说洋文吧,这不是在嘲笑她没文化,听不懂英语吗。
这就是赤裸裸鄙视,小洋人!
越想刷得越用力,刷子上的水溅到两米外。
李复严两条腿一高一矮蹲下,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皱着眉问:“你要把座套刷出一个洞?”
夏昙深吸一口气,视线掠过矮凳上那只国内买不到的昂贵手机,抬头笑靥如花。
“不用力点刷不干净啊,今天太谢谢你了,帮了我两次大忙,Felix,你真是个好人!”
李复严后背一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