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雨 正文 21.喜欢我，很正常
21.喜欢我，很正常
夏昙最先能看出李复严瞳孔一缩，有几分明显的错愕，接着他眼睛微眯上，像在思考打量，又透着一点危险的味道。
这就是夏昙想要的效果，她很满意。
但不出五秒，李复严便迅速收好情绪，抬手自然地拿起洗衣粉，往夏昙正刷着的座椅套上倒，不紧不慢地说：“不客气。”
放回洗衣粉，又吩咐她：“记得把泡沫冲干净。”
夏昙在心里猛翻了几十个白眼，她敢肯定李复严听出她的阴阳怪气了，也明白她在暗讽什么，但他故意不搭理。呛嘴夏昙从来不怕输，但这种时候最怕别人不接茬，显得情绪起伏更大的人不战而败。
夏昙吃了闷瘪，越想越没劲，干脆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今天真是气够了，何必再较这些莫名其妙的劲，李复严这人就爱装一本正经，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不跟他计较。
在心里瞎琢磨半晌，夏昙把自己说服通了，手下的动作没再那么用力。认真刷完座套，她把手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向洗衣粉制造的泡沫中，接着她用力提起抖了抖，准备挂在晾衣杆上。
在旁边一声不吭“视察”清洁工作的李复严终于有了动作，他从夏昙手里接过滴水的座套，说：“我来。”
反正手沾了水，夏昙干脆把刚才夏菲菲洗澡换下来的衣服也一并洗了。她拿了个大脸盆，把衣服丢进去，开水龙头等水放满。
夏昙双手抱膝蹲着等，仰头看见李复严还在晾衣杆上摆弄，似乎怕东西被风吹掉，他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几个大夹子，正一个个往杆子上夹。
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更高大，风从下摆掀开他的衣服，夏昙又看见他腹部的一块块豆腐。形状规整，轮廓分明，但说豆腐也不准确，毕竟他的腹肌看起来很硬，只是和豆腐颜色相同。
夏昙又在心里感叹，这人是真的挺白，白得让她想上手掐红。
她想起下午在诊所，他说送开车送她们时，泛红的耳廓，连耳朵的皮肤都是白皙的，否则一点透红不至于那么明显，被她一眼捕捉到。
“李复严。”
夏昙叫他的名字，李复严闻声垂下眼皮，看向她。
“说真的，今天谢了，不然夏菲菲一个人晕在院子里，没准真要出事。还有送我们来来回回，也麻烦你，算我欠你两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几句话中听多了，有几分真情实意，李复严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平静地应下，“嗯，举手之劳。”
夏昙的目的当然不止于此，见他语气也不错，她便得寸进尺问道：“不过我就是好奇啊，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心了，咱两也不是那种互帮互助的朋友吧？”
她话里在切断两人的关系，朋友都算不上，神情却不是这样的意思，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仰头看着李复严，眼珠里含着点勾人的微光，真正想说的话快从眸里呼之欲出了。
在李复严回视的瞬间，他还看见夏昙的眼皮轻轻颤了颤，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越发直勾勾地望着他。
李复严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两秒，身体被热风吹得发烫，有汗从胸口往小腹滑落，让他忍不住绷紧腹部的肌肉。
接着，他比夏昙更快转开视线，原本就要说出口的、敷衍的解释理由被他忘了个干净。李复严深呼了口气，心想夏昙肯定误会了什么，他没有她所想的那样的心思，与其找借口揭过话题，不如干脆告诉她。
对，说就说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省的她继续问东问西，凭空捏造这些荒谬至极的猜想，烦透了。
“夏菲菲今天的行为，”他说：“很多年前我也做过。”
夏昙没有马上明白：“菲菲的行为？”
李复严的声音很低沉，沙沙哑哑：“在高温的太阳底下走几个小时，回来这里。”
夏昙一愣，随之很快结合今天他的各种怪异举动和言语，充分理解了他的话，她顿时起了满满的好奇与兴趣。
半分钟前刻意表现出的那点撩拨旖旎心思被她迅速抛之脑后，夏昙追问：“所以你当年初中没毕业就去别的地方读书，是被你爸妈送到别人家寄养了？然后你也和菲菲一样，走了这么久回来？怪不得你刚才在我家跟夏松说那些话。那你爸妈送你去谁家了，后来呢？”
李复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头冒上一股明显被人冒犯到的不适感。但话是自己要说的，他能预料到夏昙会问出这些，李复严不准备回答。他岔开话，面不改色地用下巴点了点水龙头的方向，说：“满了。”
脸盆里的水已经涌出来，往夏昙脚边淌，衣服漂在水面上，也快顺着水流溢到地面。夏昙连忙抬手拧手龙头，又把盆里的水往外倒了点
李复严又像刚才一样，蹲下拿起洗衣粉，胡乱往她盆里撒。
夏昙气急败坏地阻止他：“别倒这么多！你是不是没洗过衣服，这么多泡沫冲着累死了！”
李复严低笑一声，顺势把洗衣粉仍回角落，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问道：“你又帮他照顾夏菲菲，又托徐泽北给他找工作？”
言外之意就是她更会给自己找累受，自作自受。
夏昙没有马上回答，她觉得腿蹲麻了，转头拖来矮凳，把凳子上李复严的手机丢回到他怀里，接着一屁股坐下，埋头搓盆里的衣服，边搓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神经的，刚揍完人，转头又要帮人。”
李复严淡淡道：“不了解全貌，不随意评价，但你的行为确实矛盾，色厉内荏。”
“什么意思？”
“虚张声势。”李复严换了个更常用的成语，尽管在英语环境下生活十多年，但他的母语水平和刚才电话那头的朋友不一样，依旧很好。
夏昙听懂了，也被气到，恶狠狠地替自己辩解：“夏松不干活赚钱，就没钱每个月还我，我上哪儿讨债去。”
李复严嗯了一声，手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对她的这个答案显然不太在意。
耳边是风声，水流声，蝉鸣声，院子里植物叶片摆动的剐蹭声，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宁好，也或是李复严刚才主动跟她说了个秘密，这些童年记忆对他这样习惯性与别人保持疏离的性格来说，当然算秘密，尽管他故意岔开话题不让她追问。
但因为这些原因，夏昙忽然有股敞开心扉的冲动。
她几下搓完衣服，倒掉污水，拧开水龙头，接下一盆水，手上忙碌着，嘴里低声说：“我确实想帮他，不止今天这次，以前我也经常这样想，虽然每次都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做什么。”
夏昙从没说过这样的话，跟所有的熟人，跟最好的朋友张文月都没说过。
她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凶：“每次这样想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犯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但是忍不住。我心疼我妈，有时候又会想起我爸死的时候跟我说的话，他说以后要让我们兄妹两相互扶持，还有时候会想起我们小时候，夏松那会儿还没这么混蛋，同学送他一颗糖，他都能在兜里揣一天，放学回家带给我吃。”
李复严想起夏松几小时前撒泼耍赖的窝囊样子，疑惑道：“那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谁知道他！”夏昙漂洗衣服，哼了一声，沉默两秒，又说：“可能跟我爸有关。以前我爸很偏心，对我很好，做什么事都要夸我，夏松调皮，就经常挨打，他嫉妒我呗，然后就干脆自暴自弃。小学的时候我还偷看过夏松的日记，他说我爸既然这么讨厌他，干脆把他赶出家好了，家里有妹妹一个孩子就够。”
李复严没兄弟姐妹，自然不懂这样的感受，“看到他这么写，你怎么想？”
夏昙大笑，“我当然高兴死了，我那时候又漂亮又可爱，喜欢我不是很正常嘛，我觉得特别骄傲，谁管夏松怎么想，而且他比我大五岁，难不成要我这个妹妹去安慰他。”
夏昙脸上是洋洋得意，笑得明朗，李复严微眯着眼，盯着她的侧脸看，心想倒是没有说大话，现在长大了也有几分漂亮。
夏昙却突然收住笑，想起什么，转头不服气地问：“不对啊，明明是我打探你的事，怎么最后你什么都没说，我老底都要被你揭了，每次都是这样，你这人绝对是诡计多端。”
李复严一针见血地评价：“你话多。”
“切。”夏昙被他这么一呛，不肯再继续跟这人聊天了，她漂洗完衣服，拧干放在一旁，准备倒掉盆里的水。
李复严见她不继续讲，也准备上楼了，双腿刚刚使劲，还没站起身，脸上冷不丁被人甩了一把水，他下意识抬手抹去，看见夏昙恶作剧般朝着他笑。
见他睁眼，夏昙又五指并拢，快速伸到他面前，弹开指头，又是一脸水。
李复严脸色沉下来，阴森森地瞪着她，张了张嘴要说话。
夏昙捕捉到他的口型，立马接过他的话，说：“行行行，我知道我幼稚。”
李复严一愣，想起之前在下雨的池塘边，他自己说过的话。李复严嗤笑了声，“你倒是会抢答。”
夏昙见好就收，不再惹他，三两下把洗干净的衣服摊在晾衣架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往外走，她要回店里了。
关院门前，李复严却站在楼梯上叫住她。
“不是要说你幼稚，是夸你胆子大。”
口气嘲讽满满，夏昙哪能听不出来。
她故意说：“跟你闹着玩而已，这就算胆子大了？怎么，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李复严想说的却不是这个，他默了半秒，若有所思道：“敢提菜刀恐吓人，还不算胆子大？”
夏昙反应了半秒，扬着下巴问：“你确定这是夸我，不是说反话，骂我市侩刁蛮不讲理？”
李复严这才意识到夏昙的记性很不错，以往他说的那些负面评价，夏昙都牢牢记在心里，还要一句一句呛回来，颇有几分锱铢必较的劲。
李复严觉得好笑，但奇怪的是，他竟没了以前厌恶的感受，反倒顺着她点了点，说：“没骂，是夸。”
夏昙随即哈哈大笑，嘚瑟道：“那我胆大的时候可多了去了。”
说完她一甩门，拨了拨后背的头发，扬长而去。
李复严在楼梯上站着，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才继续往三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