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原来嘴再硬,唇也是软的
夏昙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接警大厅亮的像白天,墙边的塑料靠椅上并排坐着三个人,每人中间各隔了两个位置。
三人都垂头闭眼,衣着凌乱,安静如鸡。
最右边的夏松看着最惨,颧骨高高肿起,下巴磕破一块皮,衣领撕破,露着半边青紫的肩膀。蒋辉也半斤八两,额头糊着血痂,前襟一片油渍,短袖下的两只胳膊布满划伤。
只有中间的李复严看着最体面,竟然还穿着西裤衬衫,但跟平时一丝不茍的模样相比也十分狼狈了。
他发顶翘着几撮乱发,双腿微微叉开在两边,弓着背,手腕松散地搭在膝盖上,腕表碎了两条裂痕,袖子卷到手肘,白衬衫黑了好几块,歪斜的领带往下垂着,脖子和鼻梁上有两条很细的血痕,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他外露的伤处。
夏昙来时满肚子火,摩托车开得像火箭,恨不得把发动机转烧了,到地方了看到这幅场景,尤其看见李复严变成这幅落魄的模样,肚子里的火竟然瞬间灭了一半,简直又新奇又想笑。
但她没有最先上前和李复严搭话,而是走到坐在最外面的夏松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夏松正打瞌睡,哎呦一声从梦里猛然惊醒,吓得跟弹簧似的抖了好几下,睡眼惺忪看见夏昙板着张脸,更是心虚几分。
打架时气血涌上头不管不顾,什么东西都敢抄上手,事后被抓到派出所一顿教育,夏松才后知后觉害怕,万一真闹出大伤,完蛋!他朝夏昙露出讨好的笑,生怕她发怒再把自己揍一顿,嘴巴一动却牵扯到唇角的伤口,痛得斯哈斯哈。
旁边两个半睡半醒的人听见动静,也立刻扭头看过来,目光炯炯。
夏昙没理其他人,先朝夏松一通嘲讽,含沙射影:“还知道痛啊,你怎么不干脆一刀砍别人脑袋上,好一次性给我解决两个麻烦?”
夏松没理解她的潜台词,懵头懵脑地问:“什么两个麻烦?”
“砍死一个,顺带把你自己送进去当劳改犯,不是两个麻烦?”说着夏昙又来了气,抬手用力按在他红肿的颧骨上,狠狠说:“看你长不长记性,好好工作不干,敢给我打进派出所!”
夏松痛的眼泪都要流出来,连忙上手掰她的手指,连连求饶,“阿昙,妹,妹!我错了,我也不想打架,是蒋辉这狗孙子先骂你,我听不过去才动手。真错了,轻点儿,痛,啊!”
夏昙又指桑骂槐:“他眼脏心臭,从茅坑里捡的嘴巴,你理他干什么,你也想进茅坑掏屎?”
嘴里头的蒋辉立刻眼里冒火星子,挺直身体吼道:“操,夏昙,你骂谁呢?”
夏昙转头,气焰嚣张:“骂的就是你!”
门口工作台正在听接警电话的女警官听见动静,立刻捂着听筒呵斥道:“吵什么,这里是派出所,安静!你是这两人家属是吧,坐着等会儿,一会儿有人接你们进去调解。”
夏昙朝女警官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放开夏松,绕过盯着她的李复严,走到蒋辉面前。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再冰冷冷地问:“晚上在烧烤店,说我什么了?”
蒋辉嘁了一声,靠回椅子上,侧过头不搭理她,一脸得意且无所谓的模样。
夏昙胳膊环在胸前,嗤笑一声说:“又到处跟人夸我漂亮身材好了?”
蒋辉舌头舔了舔上唇,吊儿郎当地反驳她:“切,谁夸你。”
“不是夸,那就是骂了。”夏昙面无表情地吐出那几个肮脏的词,“骂我骚还是骂我贱,或者骂我会狐媚勾引人?”
一直没开口的李复严听不下去,忽然低吼着插进话,警告地喊她名字阻止道:“夏昙!”
最外面自怜自爱揉伤口的夏松也猛地顿住动作,皱眉张了张嘴。
蒋辉没料到她能这么接,终于变了神色,一脸铁青,咬牙切齿道:“知道还问我,你一个女的说这些害臊不害臊!”
夏昙睨了李复严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谁也没搭理,冷着脸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安静半分钟,她突然上前两步,抬手用力甩了蒋辉一巴掌。清脆高调的一声,把他脑袋都打偏了,额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
蒋辉头发晕,晃了晃才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冲夏昙吼:“你他妈——”
李复严几乎同时间跨步向前,把夏昙拽到身后,挡住蒋辉的身体。
夏昙从他身后探出头,不带怕的,火力全开:“男的能说胡说八道,讲肮脏话,随便羞辱人,女的就讲不得,凭什么?凭你比我多长了根烂黄瓜?我呸,什么玩意儿,你以为几把能当脑子用啊!”
“以前我给阿北面子才不把你这些破事拿出来讲,没想到几年过去你还是这副让人想吐的样子。我骚我贱,那你当初跪地上给我舔脚,你是什么东西,哈巴狗,贱狗!”
两句话说得蒋辉直喘粗气,像头愤怒的水牛,浑身颤抖,下一秒就要撞过来。
李复严也瞬间拉下脸,半抱着夏昙制止她,“夏昙,冷静,别说了!”
夏昙偏要说个够,在李复严怀里挣扎,嗓门更大:“还到处跟人夸老娘身材,光你一个人夸多不好意思,我早应该跟你一起夸的,今天刚好有警官在,让大伙都听听!这人叫蒋辉,一米八,八厘米,最多坚持八分钟,细针,软蛋一个,又菜又爱玩,也不怕丢脸!怎么样,我夸的好听吗,要不要再来几句啊!”
眼看蒋辉拳头就要挥出去,里头一群听见叫骂的警察小跑着围了过来,拽着这几个不安分的人民群众,凶而严肃的大声警告。
“别吵了,这里是派出所!”
“你是家属?你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调解的!”
“都给我安分点,再闹全都上手铐!”
最后四个人在派出所待到快天亮,几位警察连番上阵口水都说干,两方终于假模假样地达成共识,互相赔偿医药费,出派出所时夏松和蒋辉互朝对方怒目呲牙示威,再不情不愿地各自离开。
夏昙骑摩托车载着李复严回家,天边泛起鱼肚白,接着东面越来越红,晨风带了几丝凉,吹的她双手冰冷,却越发清醒,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抽丝剥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没到院子,夏昙早已理清思路。
这回李复严没再搂夏昙的腰,全程只抓着车尾的扶手,哪怕夏昙开的再快,他也没往前蹭半分,时刻保持与前面人的距离,一寸皮肤都没触到。
停车后,李复严迅速下车,头也不回要往楼上去,夏昙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
院子依旧安安静静,太阳还没露出头,天色朦胧,只有摩托车的灯光最亮,蚊虫扑上来,光影跟着晃。
夏昙看着他的后脑勺问:“你在生气?”
“没有。”李复严拨开她的手,却没再迈步往前,只立在原地。
“莫名其妙,阴晴不定。”夏昙嘀咕地猜测:“被人揍了心情不好?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脾气挺大,有暴力倾向,还会打架斗殴呢。”
她话里有调笑的意味,李复严终于忍无可忍,黑着脸转过里,冷冷说:“今晚的事算因你而起,不需要一句感谢,但夏女士也不至于嘲讽我。”
“夏女士?还真生气了,被骂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气什么?”夏昙偏头问他。
李复严只觉得烦躁,从烧烤店听到那两人污言秽语的时候,胸口就冒着熊熊火。
再后来,在派出所见到夏昙和蒋辉对峙,互骂着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私密话题,尽管她明显占上风,甚至嚣张地甩出去一个大耳光,但李复严只觉得那把火越烧越旺,无处宣泄,心里像有上千上万只无头苍蝇在到处乱撞,嗡嗡作响。
李复严知道自己这是怒极的状态,但他也知道,除了愤怒,他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没理清的其他情绪。
李复严抿唇忍耐,作势又要走。夏昙直接扑上去,撞的他连连往后退几步,后背抵到院子的围墙,痛得闷哼一声。
始作俑者还在笑,她踮起脚,双手扶着李复严的脖子,歪头看他侧颈那条伤口:“玻璃划的?”
没等人回答,夏昙又捧上他的脸,凑的极近,指尖划过他的鼻梁,“这里也破的了,不过不深,应该不会留疤。”
李复严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冷声道:“干什么,让开,我回房间处理。”
夏昙不放手,眸光忽然变得深邃,对视几秒,她认真开口:“夏松打他就算了,好歹跟我流着一样的血,算他良心没被狗吃光,知道替我出头。”
顿了两秒,她继续:“你为什么替我打架,我和你可不是什么兄妹。听说,还是你先动的手?”
李复严没躲她的目光,眼神又深又沉,是谁都看不懂的情绪。半晌,他说:“那些话,不管讨论谁,我都听不下去。”
夏昙眸里的光暗了几缕,却没放弃:“你确定这是你的回答?再给你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也不是每天都这样的闲情。”
李复严这次沉默更久,面若冰霜,脸上时不时拂过几丝夏昙呼出的温热鼻息,心里却依旧烧着那把邪火,越发旺。
他抬手推开夏昙,又往旁边走了两步,和她隔了几米,微微仰头用力松了松领带,说:“不然呢,你需要什么样的回答?我就是听不得你们这些人满口污言秽语,没素质,刺耳。你在警局里胡言乱语的时候,我不是也同样制止你了?”
夏昙眯着眼睛看他,像要把人看穿一个窟窿,片刻她轻笑了声,“行,你见义勇为,好市民。”又骤然收住笑,摆出疏离的模样,“那今晚真是感谢李先生了,替我揍了这个人渣,几年前我就该这样揍他一顿的。不早了,我去睡觉,你这两个划口看起来也不深,想来也没多疼,自己处理去吧。”
夏昙觉得没劲透了,浑身泄力,快步走上楼梯。
没迈几节,李复严低哑的声音从身后蓦地传来:“他是你的第一个男朋友?”
夏昙一愣,随即说:“是不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只是觉得夏女士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前任一个比一个垃圾。”
相处两个月,夏昙听李复严说过一箩筐让她炸毛的、冷潮热讽的、极度刻薄的言语,但他从没吐过一个字的脏话,就像他自己讲的那样,讲脏话是没素质的行为,他严于待人,同样也严于律己,就算骂人也是那些夏昙词典之外的、冠冕堂皇的话。
这是第一次,夏昙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粗俗的词。
垃圾,李复严骂蒋辉是个垃圾。
他肯定气疯了,气的快要呕血,连素质都丢了。
夏昙转身,对面的人很高,比她高一个脑袋,两节楼梯让她不用再仰视,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那里簇着火苗,熊熊燃烧。夏昙恍然大悟,李复严确实生气了,但生气的原因是她刚才没想到的。
“李复严,你的嘴可真硬。”夏昙看着他说。
“嗯?”李复严的眉皱得更深,因为生气,以及夏昙的话,他下意识抿直嘴唇。
她却低低地笑,音量很轻:“我尝尝是不是真的很硬。”
没等李复严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夏昙又一次快步扑上来,这次没再双手捧他的脸,而是拽着他的领带,用力往下一扯。
李复严猝不及防地受力倾身,夏昙的气息扑面而来,唇上传来不属于他自己的湿润。
夏昙吻得一点都不客气,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舔他的唇角,虎牙磨他唇内的软肉,舌尖扫过他的牙齿,吮他的舌头。
直到夏昙把自己吻的透不过气,李复严滚烫的呼吸喷在脸上,快要把她的皮肤灼伤,她才往后仰了仰,挪开半寸距离,轻喘着低声说:“原来是软的。”
李复严的目光像只蓄势待发的狼,黝黑深沉,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夏昙又说:“不喜欢?不给点反应……”
之后话没能说出口,全数被压回了肚子里。
李复严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勺,向上使劲把夏昙抱起来,一步让两人调了个位置,夏昙背后成了那堵又硬又凉的院墙。
李复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怀里,吻的很狠,很凶,比夏昙刚才那次激烈许多。交替交缠的喘息声飘满整个院子。
他的手掌甚至无意识地在夏昙腰上的皮肤摩挲,接着拨开衣服,轻柔又炽热地碾过她的皮肤,缓缓地,一寸又一寸地往上挪。
夏昙像位濒死的落水者,耗尽全身力气才扭过头,躲开他的追吻,胸膛剧烈起伏。
等发麻的四肢回了一点点力气,她才抬胳膊拉开腰间的大手,断断续续地说:“够…够了,停…….”
李复严用鼻尖蹭她的耳朵,轻叹了口气,尾音上扬,拖得很长。
夏昙任他蹭,顿了一会儿,直到意识全部回笼,她终于用了些力,把李复严往后推了一步,气息不稳道:“尝够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李复严愣了一下,半垂的眼皮猛地抬起。皮肤白的人一激动就容易泛红,此刻他眼尾散着淡淡红晕,声音也是哑的,“什么意思?”
夏昙似笑非笑,“我刚才说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说着绕过他,快步往楼上小跑,抬高胳膊朝身后挥手。
“拜拜,李先生。”
又留李复严一个人站在院子,眼里晦涩难明,像浇了桶油,要烧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