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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雨 正文 36.Will you be my girlfriend?

所属书籍: 过路雨

    36.Willyoubemygirlfriend

    李复严与她对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沿着河边走。夏昙偷偷笑了几声,见好就收,不能把人逼太狠,真生气就不好玩了。

    她提步跟上,跟在李复严身侧,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收了收调笑的神色,稍稍正经道:“不逗你了,我真有事说,听不听?”

    李复严侧头睨她一眼。

    夏昙三言两语解释完:“就你叫救护车那天,有两个人提着东西来店里,说是你爸以前的学生,要给他送东西。我没你爸手机号,你跟他说一声呗,东西还在我店里放着。”

    李复严脚步一顿,接着淡淡嗯了,低声说:“知道了,我明天联系告诉他。”

    夏昙瞧他这冷冷淡淡的反应,觉着有些不对劲:“你爸这两天没来医院?还是你没告诉他住院了?”

    “没必要。”李复严轻描淡写道。

    夏昙以为他不拿煤气中毒当回事,皱了皱眉,反驳道:“差点都没命了,还没必要通知家人?”

    李复严说:“通知也不一定会来,不用多此一举。”

    夏昙这下诧异了,转个身倒退走,歪头看着他问:“你跟你爸关系这么差?”

    她心想就算老头有第二春不至于吧,毕竟亲儿子,还是高学历赚美金的好大儿。

    月亮在正面,夏昙倒着走,光影便落在身前,李复严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半晌才开口,嗓音低沉泛着涩意:“只是不熟悉。”

    这么说来,夏昙反倒不奇怪了。李复严出国多年不归家,和父母疏远也正常,再加李父在她心中本就没有好印象,是个结发妻子刚离世就抛家弃子的负心汉。

    夏昙佯装轻松地安慰道:“没事,至少你跟你妈妈关系应该不错吧。徐阿姨从前经常跟街坊领居提起你的,虽然后来把你送去寄养在别人那,我猜是为了让你上更好的高中,但家里贴满你的奖状,后来还花那么多钱送你出国念书,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摊开手把他从上至下比了比,“就咱们这小镇,考上大专都要在家门口放鞭炮。阿北说你们初中的公告栏现在还贴着你被美国那什么,藤校还是枝校录取的喜报,够有面了。”

    李复严依旧平静,丝毫没被夏昙感染,面无表情地纠正道:“我去国外,和我父母没关系。”

    “啊?”夏昙愣了下,发出惊讶的语气。

    “确切来说,法律上他们已经不是我的父母,所以之前的继承手续才会这么麻烦。”

    夏昙又愣愣地“啊”了一声,脚步也顿住。

    “我和他们的关系,应该不是你之前想象中那样。”李复严波澜不惊,指了指前方的拐弯处说:“继续走。”

    “哦,走。”夏昙提步接着后退,好奇心快膨胀到快撑爆胸口,催促道:“你别停,继续说呀。”

    李复严却故意卖关子,轻笑了声,问她:“你这么想知道?”

    “我好奇…”夏昙说了两个字,后脑勺撞上一排柳树枝条,下意识偏头一躲,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一侧倒。

    李复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抓着夏昙的手让她站稳。

    夏昙处变不惊,还能趁机分手挠挠他的手心,被李复严警告般用力捏住,没再放开。

    两人中间不过二十公分的距离,连着两只手,隔着一支支垂柳帘幕,飘飘荡荡。

    夏昙莫名觉得耳根发烫,刚要质问他拉着自己不放是什么意思,李复严垂眼看着她,先开口道:“我爸有位远房堂兄,在国外做生意,经济状况非常好,十几年前意外失独,他儿子长得和我,”李复严停顿半秒,忽地轻笑了声,“特别像,双胞胎似的。”

    夏昙察觉到李复严周身的气压都降了,尽管他神情并不是惯常的冷淡,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但这笑意里藏着显眼的嘲弄。

    那位李父堂兄的独子过世后不久,李复严便被过继给了这位亲戚。没人问过他的意见,像货物似的从一家被转移到另一家。徐萍说这是为他好,有钱就是有资源,他会获得更好的教育,长更多的见识,将来有更大的出息,不像他们似的一辈子拘在小镇上。

    此后几年,亲生父母为了避嫌不联系他,养父母逐渐走出痛失独子的阴影,同样也慢慢意识到没有人能替代离世的亲生儿子,对这位临时用来饮鸩止渴,仅仅只是长相相似性格却完全不同的养子,自然也表现不出几分真心。

    后来李复严确实去了大城市,有了头衔数都数不过来的家庭教师,念上学费高昂的外国语学校,没两年又被送出国,考上名校,在纽约扎根,做着金字塔顶尖的工作。

    一段段光鲜亮丽的旅程,李复严只切身体会到孤独和艰辛,文化差异难以融入的同学群体,凌晨两点的图书馆,通宵达旦的华尔街写字楼,寂寥的急诊室等待区,快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亲情,越竖越高的社交防线。

    夏昙静静听着,李复严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神情变化,甚至没有分毫语调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夏昙能感受到他平静下隐藏的波澜,因为她拉着李复严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大了两圈,骨节分明,包裹住她的手背,细密的汗融化在两人的体温中。

    夏昙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难以捕捉的痛觉。

    李复严话闭,两人都看着彼此,目光交融,沉默许久。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此刻告诉夏昙这些,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再在她面前遮遮掩掩。

    许久,夏昙忽然笑了,转过手心和他十指相扣,拉着他拨开柳枝,继续大大咧咧往前面的公园走。

    “李复严,我说呢,你这人有时候怎么那么讨厌,原来你也有童年阴影。这毛病不是和夏松一样嘛,你不会小时候也和他一样,偷偷摸摸躲被窝里抹眼泪写日记吧?”

    夏昙扭头看他,挤眉弄眼调侃的模样。

    李复严看出她在有意逗趣,坠着的心却忽然活跃跳动起来,下午与父亲通完电话后那些沉郁的情绪,好像被深夜的阵阵微风吹散了,模糊了,记不起来了,只剩下眼前她的笑脸。

    他垂眸看了看两人一前一后十指相扣的手,又很快挪视线,神情自若地问:“我和他有可比性?”

    夏昙故作沉思,片刻后说:“那倒是,你比他强一点,至少你会赚钱,能养活自己,有文化有见识,回镇上谁都得夸你一句青年才俊,有本事鼻孔朝天,有办法一个脏字不说就把人怼的无话可说……”

    李复严越发听不下去,皱眉打断她:“你这是夸人?”

    夏昙噗嗤一声哈哈大笑,“怎么不算夸,我说的不是事实嘛。”

    顿了下,她收起笑,“不过,我的意思是,世界上那么多人,有人穷,有人笨,有人缺爱,还有一大堆倒霉鬼又穷又笨又缺爱,你已经够幸运了。老天爷给什么剧本,跟这乐呵地演就行了呗,有了这个又馋那个,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能开心才怪。”

    李复严默了半晌,不咸不淡地评价:“没看出来,你这么豁达。”

    “也没有那么那么豁达,我还是有馋的东西的。”她说着又偷偷戳了戳李复严的手心,故意停顿几秒才继续说:“我馋钱啊,我想要赚好多好多钱。就你现在开的车子,凯迪拉克是吧,我以后肯定也能买得起。哦不对,我要买更贵的,宝马,保时捷,大别墅!”

    “还挺庸俗。”李复严低笑。

    公园里虫鸣声大,不远处还有几位夜猫子趁着夜深人静人烟稀少,正架着音响话筒凌晨k歌,周围一圈叽叽喳喳的围观群众,好几位还穿着对面县医院的病号服。

    夏昙没听清李复严的话,扭头抛了个疑惑的眼神,凶巴巴道:“你说什么,不会又在偷偷鄙视我吧?”

    李复严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我说,跟你讲这些是因为你很好奇,总问,很烦,所以告诉你。以后没必要再提,也不需要安慰,我没有你所谓的童年阴影。”

    夏昙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李复严示意她直说。

    夏昙甩开他的手,哼声道:“嘴硬!”

    两个字刚出口,李复严就下意识往她唇上看,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天接吻的场景,吵吵闹闹、心跳如鼓的清晨。

    十米外一曲歌结束,有人拿着沙沙作响的话筒喊:“两块钱一首,还有人要唱嘛,不然我要收摊了!”

    夏昙打破闪着火花的沉默氛围,“我去唱一首,你还没听过我唱歌吧!”说着便举手,往音响那小跑过去。

    露天k歌摊主是个中年大哥,背着把破吉他,地上摊着一盒子专辑碟片。夏昙手舞足蹈跟大哥沟通一番,又蹲着选了半天碟片,最后大哥拨了拨吉他弦,指着话筒朝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夏昙便抓着话筒起身,向几米外插兜皱眉站着的李复严挥了挥手,又故意挑眉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她闭上眼,明显带着表演性质的夸张地深吸了口气,比了个ok的手势。

    大哥架着破吉他,在她身后按下和弦,一段低沉到几乎与夜色相融的吉他旋律流向四周,夏昙轻轻开口。

    【慢慢掉下来

    满天的柳絮飘在我俩中间

    我看着你一闪闪地不见

    是微风吹进我屏息的眼】

    微风吹过夏昙的额角,托着柳枝拂过李复严的侧脸。

    【将我遗忘那无声的夏天

    要回忆起我必须在一遍】

    吉他越发沙哑低沉,夏昙的声音像场太阳雨,滚烫又明净,与树上的蝉鸣合为一体。

    【有时候我会想起你

    想起你我心颤抖不已】

    夏昙的咬字也跟着颤了下,月亮和路灯的光都聚拢在她的头顶,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她站在光线正中央,看着他,低声吟唱。

    有那么一瞬间,李复严觉得自己已经融化在这个夏天里,变成炽热的太阳,变成皓白浓厚的午后的云,变成傍晚落在滚烫地面的阵雨。

    接着,他又变成明亮柔软的月光,变成湖面波动的涟漪,变成树上吱吱作响的知了。

    心跳的鼓点声是热烈的蝉鸣。

    “喂,李复严,发什么呆。”夏昙跑回李复严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调侃道:“就算我唱的特别好听,你也不至于这么入迷吧。”

    李复严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昙的眼睛。

    “这首歌叫什么?”

    “彩虹,伍佰的。”

    她第一次唱,只是觉得很应今晚的景,所以选了这首。

    但夏昙没有把这句多余的解释说出口,因为她突然有点招架不住李复严的眼神,脸颊涌上股热气,嗓子酸涩,她咽了咽喉咙,

    “李复严,你今晚约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那些悲惨的童年经历,博我的同情吧?”

    李复严又是沉默,他背着光,显得眼眶深而沉,像月光下的一尊雕塑。

    夏昙有几分赧,又有几分气,心想事不过三,这人还不接茬就拉倒。刚要扭头走,李复严上前一步,抬手要拉她,动作在半道顿了一瞬,紧接着毫不犹豫扣住她的手腕。

    “这段时间为什么躲我?”他问。

    夏昙把问题抛回去:“你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是你”李复严忽然有些说不出口,换了个表达方式,“youkissedmefirst。”

    只是简单词汇,但他口音纯正且语速极快,夏昙听得并不十分清楚,只半知半解猜了他这话的意思,理直气壮补充事实:“但你没有推开我,后来也主动了,不要得便宜还卖乖。”

    “我不是随意的人。”李复严顿了几秒,一本正经地强调,像在对峙什么严肃的辩题:“我没兴趣玩那些打情骂俏的戏码,你不可以莫名招惹我,随心所欲对我做出不合时宜的行为。”

    “所以我招惹成功了吗?”她只挑自己想听的话。

    没人回答她。

    夏昙下结论:“你喜欢我。”

    安静一瞬,只剩下柳枝拂动的轻微沙沙声。

    李复严第一次深切体会到悸动的含义,是剧烈的心跳感,无措的失重感,情绪的神经被另一个人牢牢捏住的紧张感。

    “是。”他张了张嘴,只能勉强平稳地吐出一个字。

    “所以呢?”

    “我们,”他顿了顿,“试试。”

    “试试?”夏昙不认为这是个好词。

    李复严又切换语言,这能让他抓住最后几丝镇定。

    “Willyoubemygirlfriend”

    夏昙怔了半秒,紧接着眼里透出明媚的笑意。

    好歹背了一千多个单词,背了几百条例句,这样简单的问话,只抓关键词便了如指掌。

    “我要考虑一下。”她故意拖延。

    李复严同意,“二十秒,够吗?”

    荒唐的倒计时,但夏昙没有提出异议。

    屏息等待的时间里,夏昙在数自己的心跳。李复严说时间到,她数到六十一。

    李复严按着她后颈,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再近。他吻下来,夏昙也不甘示弱,踮脚搂住他的脖子,全身扑在他怀里。

    好烫的吻,像正午直晒的日头,太阳又慢慢西落,水汽涌上来,吮吸变得柔软,缠绵,潮湿,变成柔软的月光。

    过了很久,还是夏昙先退开,鼻尖抵着他的鼻梁,气喘吁吁问:“你会不会缺氧?”

    她想着这病人还每天清早去吸高压氧,能进行这样剧烈的无氧运动吗。

    李复严喑哑道:“现在的程度,不会。”

    “那什么程度会?”夏昙低声问。

    李复严说:“在户外,不合适。”

    夏昙笑得腰腹轻颤,“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紧接着便被李复严托腰抱起来,抵在身后一棵柳树的枝干上,李复严的唇落在她的侧脸,下巴,脖子,锁骨。

    夏昙被迫仰着头,好像早预料到李复严会这么热情,又本能地把这个抱着自己接吻的男人和不久之前冷言冷语的房东先生在脑海里合并,产生真实又虚幻的割裂感。

    裂缝中带着让人颤抖的、触达神经最末梢的隐秘快乐。

    她闭上眼感受,耳边是滚烫的喘息,缠绵的蝉鸣,身前是风的光影,若隐若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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