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跑得真快,总是从他眼前溜走
上周有位顾客和朋友一起在店里买了只镀银手镯,设计新潮,做工精致,六十多元,算夏昙店里单价比较高的商品了。当时顾客喜欢得紧,没多砍价就爽快付了钱,这会儿这位顾客却拿着戴了一周的镯子来饰品店退货,非说镯子里侧有划痕,是残次品。
王治涛没经验,搞不定这种胡搅蛮缠的顾客,又不能真给她退,都戴一礼拜了,肯定是顾客自己平时不注意磕到哪儿,况且几十块的小玩意儿还包一周售后,那以后真是没法做生意了,只能叫夏昙回来解决纠纷。
夏昙很熟练地和这位顾客攀谈起来,笑盈盈地游说一番。内侧划痕看不出来不要紧的,我们不退只换,但是店里没有相同款式,其他样式都不衬你呀,这款最漂亮,给你打九折,再送你两个发夹吧,是店里新进的热销货,下次再来光顾给你抹零头呀!
不出五分钟就把顾客成功劝走了,走时心情还不错,跟夏昙手拉手好姐妹儿似的承诺下次再带朋友一起来照顾她生意。
王治涛佩服得不行,夸她:“昙姐你真厉害,我刚还以为那人要大闹一场。”
夏昙送走顾客后注意到收银机没打印纸了,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新的,正往里头装,随意道:“不会的,这种情况很常见,估计上次来买东西是和朋友一起,抹不下脸砍价,回去想想觉得亏了,就要来闹一闹占点小便宜,满足她就行,而且价格高的东西利润也多些,已经把随赠小礼品的成本算进去了。”
王治涛学到了,认真点点头。
装完打印纸,她注意到桌面放着张褶皱广告,随手拿起来扫了眼,以为是街上发的,刚要揉团丢垃圾桶,王治涛急忙阻止:“别扔别扔,这是我的。”
夏昙惊讶,又仔细看了看,发现是化妆培训的广告,她问王治涛:“你要报名啊?”
王治涛把广告纸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就看看,这培训在北京,而且学费可贵了,我还没存够钱。”
夏昙点点头,鼓励他:“那加油,不过如果要去的话,得提前告诉我,不然我可不给你放假哦。”
她看到广告上的培训时间是十二天,如果王治涛走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提前做准备。
王治涛急忙点头答应,肯定不能因为自己影响昙姐的生意呀。
店里没活做了,夏昙又控制不住想起刚才和李复严在浴室里的厮混。不过十几分钟前的事儿,胸口还有悸动的余韵,脸也热热的,她没犹豫,直接拿手机给李复严发短信。
夏昙:【洗完澡了?】
李复严回得很快:【嗯】
夏昙心想这人也太豪气了,一毛钱的短信就装一个字。她笑眯眯地打字逗趣:【还挺快,看来没在浴室偷偷干坏事。】
夏昙料李复严不会接茬,没想他依旧很快回复:【刚才不是和你一起干过了?】
夏昙看着这行字,心尖颤了颤,嘴角勾得更大。
更没想到,过了一分钟,他又补充:【算坏事未遂,下次继续。】
这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本领,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讲脸红心跳的话!夏昙察觉不能再聊下去,不然她的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店里坐着呢,场合太不合适。
她努力收收表情,换了个话题,满足自己憋了好久的好奇心。
【刚才和你爸一起来的阿姨,你认识她吧?】
消息发出去,半个多小时没动静,夏昙以为他不愿意讲,那就拉到,当她没问过好了。但隔了半个多小时,李复严回了条长信息。
【李峰年轻时去贫困地区支教认识她,两人相恋,后支教结束因距离分手。接着李峰与我母亲经家人介绍认识,以结婚为目的相处,李峰这位过去的恋人却来镇上想与他复合,但当时我母亲婚前意外怀孕。】
不过几句话,夏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把所有迷惑的事连通。
那位阿姨是李父初恋,本来有机会复合,徐萍却怀孕了,李父便不得已娶了这位相亲认识的、不相爱的女人。几十年来,尽管他安分扮演自己的角色,徐萍的丈夫,李复严的父亲,但心思全然不在家庭中,依然念着年轻时的初恋。
并且显而易见的,李父对李复严与这位看似阻挡他爱情的儿子从小便不亲近,李复严被过继后,他更不把他当自己儿子,疏远得像位远方亲戚。
徐萍死后,李父就迫不及待找回初恋,过上心满意足的老年生活。
夏昙越看越皱眉。呸,渣男啊!
她气得霹雳吧啦按键盘:【那你刚才不骂他,居然还能客客气气说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你的素质风度,可真能忍啊!】
李复严三言两句解释:【那位阿姨至今未成家生育,我母亲去世后,李峰再度与她联系上,没必要闹得难堪。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也不要和镇上其他人说。】
夏昙长长叹了口气,心里默默说好吧好吧,这么个大八卦,就憋死她好了。
她依言又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你当年毕业典礼有拍照片吗,给我看看呗。】
半晌李复严回了条彩信。内存很大的一张照片,夏昙的手机屏幕都装不下,她按着键盘的按键往下滚。
先是无云蓝天,校园建筑一角,接着是利落的短发,李复严的脸比现在年轻许多,也没现在这般淡漠,戴了副眼镜,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穿着黑色毕业袍,脖子上挂条长长的、藏蓝底色红细边的绶带,印着七个白色字母,WHARTON,左手拿着学士帽,右手抱了束黄白穿插的花束,松弛地站在草坪上,往着镜头。
原来他的二十一岁是这样。
夏昙与屏幕里的眼睛对视了许久,直到又有新短信进来。
李复严:【图片收不到?】
夏昙:【看到了,帅得很,还有人送你花呢。】
李复严:【同学的。】
那就是没人给他送花,真是个孤单的可怜鬼。
傍晚夏昙主动揽下买晚餐的活,去快餐馆时绕了路,特地经过镇上唯一一家日常鲜花店,其他花店都是卖白事花圈花篮的。
她买了束向日葵,又添了几朵兰花点缀,抱着回了院子。三层楼梯上了一半,她又退回来,拐回房间拿上那本张文月给的相册,一起抱着上去找李复严。
李复严开门看见那种几乎挡住夏昙脑袋的向日葵,怔住了。
夏昙笑盈盈地把花往他怀里塞,“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可是第一次送男人花。你说,你是不是第一次收女孩的花?”
李复严喉咙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刚要开口,夏昙指着他的嘴佯装凶狠地威胁。
“你要敢说不是,那你就完蛋了!”
“是。”李复严看着她的眼睛说:“第一次收花。”
夏昙心满意足,又把手中的相册递给他,“礼尚往来,你给我看以前的照片,我也给你看我的。你赚大啦,给我看一张,我给你看一大叠。”
李复严接过,往旁边迈了一步,让开位置想让她进屋,夏昙却往后退,摆了下手说:“现在不是继续坏事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要回店里,再下次。”
说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又忽然踮脚凑到他侧脸啄了一口,继而转身快步下楼,仿佛真是特地回来给他送束花而已。
李复严低笑了声。
跑得真快,总是从他眼前溜走。
第二天早上,夏昙刚睁眼就想到等会儿要上的课,要看的书,不仅要完成今天的任务,还要补昨天落下的内容,她头都大了,才睡醒就有种头晕眼花的疲惫感。
她干脆三下五除二洗漱完,轻手轻脚溜到店里,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等到晚点李复严打电话来催了,她再磨蹭着回去。
自打夏昙开始上课,早上来店里开门的任务便交给了王治涛,他来时还会顺便给夏菲菲带份早餐,这会儿夏菲菲正接过早饭准备去学校早自习,包子边走边啃就行了,节约时间。
王治涛说早餐店老板拿错了,把肉包拿成了豆沙包,他不吃豆沙,让夏菲菲多吃一个,夏菲菲说好,捡了那个豆沙包直接往嘴里塞,背上书包含含糊糊地跟王治涛和夏昙说再见。
夏昙等小朋友走远了才玩笑道:“菲菲最近饭量见长,早上都能吃三个包子了。”
“不多吧,我十岁的时候能吃五个。”王治涛说:“不过我发现,菲菲最近吃得多,反而瘦了点。”
夏昙问:“有瘦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王治涛说:“不多,就这两礼拜,下巴好像尖了点。”
夏昙知道王治涛爱琢磨化妆,那对脸部线条的变化也比普通人更敏感些。她皱了皱眉,觉得奇怪,开学第一周学校就安排学生们体检了,夏菲菲很健康,肯定没生病,平时和他们一起吃的也正常,如果还瘦,难不成是午饭在学校吃的不好,学校食堂饭太难吃了?
没在店里待半小时,李复严果然打电话问她人在哪里,该回去练口语了,夏昙扯谎说店里有事,再过二十分钟回。
两分钟后李复严亲自到店里看她在忙什么事。
夏昙不情不愿嘀嘀咕咕被他带回家,在李复严隐忍愠怒地视线里煎熬着度过了一上午,觉得自己已经被知识洗得透透,跟河底捞出来的泥巴没区别了。
临近中午夏昙终于逃脱李老师的魔爪,回店里喘上新鲜的空气,顿时活过来,也想起早上和王治涛的那几句闲聊,当即决定去夏菲菲学校探测一番,要是食堂真难吃,干脆以后让夏菲菲中午回来吃午饭好了,反正也很近。
小学食堂不大,夏菲菲逛一圈也没看到夏菲菲的身影,又往她教室找去。
午休时间教学楼几乎都空了,夏昙从后门往四年级教室里看,只剩下两小孩坐位置上小声聊天。
“夏菲菲,你又不去吃午饭啊?”
“我不饿。”
“你饿了,我都听到你肚子叫了。要不我借你两块钱吧?”
“……谢谢,不用,我不饿。”
“那你吃零食。”小男孩悉悉索索从书包里翻出包压成碎末的干脆面,撕了包装推过去,又问:“明天秋游你真的不去啊?”
“我不去,我要在家写作业。”
“老师说了秋游不布置作业,是不是你爸爸妈妈不给你交秋游的钱呀?”
夏菲菲不回答,过了片刻催他快去吃饭,她要预习下午的数学课了。
夏昙偷听半天,皱眉思索一瞬,终于出声喊人:“菲菲。”
夏菲菲猛地转头看过来,满脸错愕。
“姑…姑姑,你怎么来了?”
夏昙也不跟她绕弯,直截了当问她:“你没钱吃午饭?我记得上周刚给了三十块。”
小学食堂很实惠,一荤一素就三元,就算加菜,或是去小卖部买点零食吃,三十块花一个多礼拜也不成问题,绝不会沦落到吃不上饭,况且夏菲菲绝对不会乱花钱。
夏昙这么说,本意是猜测夏菲菲是不是丢了钱不敢说,但听在夏菲菲耳朵里就成了责怪。这两月在镇上住着好不容易开朗点的性格又一瞬间退回原地,她沉默地垂下了头。
坐在他旁边的小男孩倒是个话唠,见夏菲菲不说话,他自告奋勇大声解释:“夏菲菲的姑姑,夏菲菲没有乱花钱,她把钱都捐款了!”
“捐款?”
“就是老师让我们给汶川地震盖房子的捐……”小男孩没讲完就被夏菲菲慌忙拉住,阻止他继续叨叨,小男孩却不在意,一定要把话说完。
“老师捐了五十块,有同学捐十块,我捐了十五块,夏菲菲捐了三十块!”
夏昙瞬间了然。512四川地震,当时到处组织捐款,夏昙也在步行街上的捐款箱投了两百块,时隔四个多月,最近街上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又端着捐款箱大街小巷走访,说这次是灾后重建的捐款,夏昙就又捐了一百块。
没想到小学也组织了二次捐款。
夏昙能理解夏菲菲不肯多花她的钱,因此不像她要捐款的钱,但她干嘛把自己的饭钱全捐了呀。
“你不跟我要,那就意思意思捐五块十块得了,怎么把饭钱全捐了,傻不傻呀。”
夏菲菲头垂得更低,声音没一点儿底气,“上次捐款我没捐,爸爸不给我钱。”
所以这次要把上次的也补上,一次捐了三十。
真是个实心眼儿的小孩。夏昙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夏菲菲身边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捐就捐了呗,我又不是不让,干嘛不说,饿肚子好受?”
夏菲菲小心翼翼掀眼皮打量姑姑一眼,小幅度摇了摇头。
夏昙便拉她起来,说:“那走吧,去食堂吃饭。”
姑姑侄两拉着手往食堂去,夏菲菲的话唠同学也亦步亦趋跟着。夏昙觉得这小男孩圆头圆脑挺可爱,红领巾不好好系,胡乱在胸前打了个蝴蝶结,就问他:“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说:“姑姑,我是夏菲菲的同桌,我叫贺希旻!”
夏昙亲自去窗口打饭,给两位小朋友买了六个菜,三荤两素一汤,趁他们吃饭的空档,她又去找四年级班主任询问学校组织秋游的事,当即交了一百块秋游费。
学校回店里的路上,夏昙再次热得满头大汗,心想秋游秋游,哪有一点秋天的样子,这都快十月了,气温还在三十几度徘徊。
胡思乱想一通,她又忽然想到快秋天了,院子里那盆昙花也该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