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记挂什么,记恨我倒是有可能
夏昙傍晚就出院,夏菲菲和王治涛一起送她回家。到家没多久,晚饭还没吃上,张文月也来了,进门就挽袖子往厨房去,说要给夏昙做顿养胃餐。
夏昙病了一整天,嘴里都是淡苦味,正想吃点好的,没想到等了大半小时,端出来的又是一锅粥。小米粥,外加一盘肉沫青菜和一碗十分清淡的排骨汤,她顿时挂了脸,唉声叹气抱怨。
张文月好声好气地劝:“先吃两天清淡的养养,等过几天好些,我们出去吃好的。”
夏昙搅着粥,装作被哄到的样子,点头道:“行,看在你忙了整天,又跑来照顾我的份上。”
张文月也炒了几样正常菜式,四人围着餐桌吃晚饭,她玩笑道:“是站了整天,相机端得腰酸背痛,真不想干了,要不干脆去给你那上班吧,给夏老板当助理。”
王治涛也跟腔:“文月姐不干,那我也不干了,一起去优敏帮昙姐做大单。”
“大材小用。”夏昙拒绝,“我可请不起你们。”
张文月和王治涛现在可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摄影造型团队,一线明星争抢着约他们档期,也算行业佼佼者,哪用得着来替夏昙打工。
夏菲菲自告奋勇,“我可以啊姑姑,等我毕业去公司帮你,我会学很快的。”
夏昙也没同意,夹了根青菜放嘴里,敷衍地嚼两口吞下去,轻描淡写道:“再看吧,你先去找点自己喜欢的工作做,暂时不想工作也行,去外边旅旅游,看看世界,认识认识新朋友,不用跟我拘着。你姑姑我才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暂时还不着急培养接班人。”
夏菲菲伤神道:“什么接班人,以后姑姑生了自己的小孩接你的事业就行,我才不贪图你的公司你的钱,我是怕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太累。”
张文月听着,以为夏昙真误会小姑娘的意思,帮着说了句:“是啊,现在吴敏走了,这么大公司,大事小事你全往身上揽,不累垮才怪,菲菲明年毕业了,来帮你也挺好,或者你请个职业经理人呗。”
优敏外贸原先有两位老板,夏昙和吴敏。最开始吴敏带着夏昙谈客户下单子,但吴敏能力有限,胆子又不够大,两人的小门头不至于亏,但也赚不上大钱。
没过多久,夏昙熟悉所有业务,老外接触多了,见识也大涨,野心跟着膨胀,加上正经学过些专业知识,政治经济国际形势,唬人的话张口就来,直接壮胆子跟非洲有些规模的进口公司谈大单。
当然一路碰壁,但也瞎猫碰上死耗子,坚持一段时间后真被她搞到个单。时间紧迫定金又少,她自掏腰包垫钱,盯下游厂商生产,紧赶慢赶两个多月,终于赚到了第一桶大金。
后来夏昙便带着吴敏一路扩张小作坊,把小生意做到如今规模,赚得盆满钵满。
夏昙市场嗅觉灵敏,年初起又提议扩展业务,要开个新部门做跨境电商。新鲜的玩意儿,吴敏怕做不成,反正钱也赚够了,年纪也快五十,她提出拿钱退股,过退休日子去。
夏昙没考虑多久也就同意了,自此一个人管理整个公司,忙上加忙,除非病倒,否则不是谈生意就是谈生意的路上,家里压根没人影。在今天之前,连夏菲菲都快两月没见到姑姑了。
夏昙自己倒不太在意,反正忙忙碌碌的日子,这些年也过习惯了,她无所谓道:“请职业经理人肯定要大动管理模式,没那么容易,等以后有精力再说吧,目前我还顾得过来,用不着你们一个个的操心。”
她说着,偷摸把筷子往一旁的红烧肉里伸,被张文月和夏菲菲眼疾手快发现,一人挡她,一人拖盘子,夏昙扑了个空,筷子也没握牢,掉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你俩真是……”夏昙低喊:“吃一块能怎么样。”
王治涛蹲桌底下捡筷子,又去厨房拿了双新的递给夏昙。知道夏昙看他们吃好的嘴馋,他还贴心给她夹了块排骨汤的排骨,说:“这块肉多,昙姐先吃这个吧。”
夏昙忿忿不平上手啃,张文月不跟她掰扯,反正也从来讲不过夏昙的嘴皮子,干脆转移话题问:“吴敏的股份你都买下来了,得花不少一笔吧,又要做新业务,现在还有钱吗?”
问的当然不是小钱,而是大资金。
一桌都是自己人,夏昙也不藏着掖着,坦白道:“不多了,实在不行把这套房子卖掉,先挪点现金出来。”
这套紧邻陆家嘴黄浦江的大平层,夏昙买的早,房价还没现在高,但也花了几千万,是件投资十分成功的固定资产之一。但要短时间内套现,避免不了被压价,这点常识谁都能懂。
张文月皱眉想了想,说:“你着急用钱的话,我去找徐泽北借点。”
徐泽北好歹是个富二代,这些年又改过自新激流勇进,在老家建了几个工厂,多少能赚点,匀笔现金总没问题。
夏昙却听笑了,调侃道:“你和阿北离婚都几年了,帮我去和前夫借钱,还开口就几千万,这合适吗?”
徐泽北算个小老板,带全家过富足日子绰绰有余,但跟夏昙外贸公司的规模比起来,就实在大巫见小巫,借个上千万估计就把他口袋掏空了。
张文月瞪她两眼,嘀咕好友明知故问。虽说她和徐泽北早就离婚,但中间隔着徐灿,以及徐泽北三天两头的纠纠缠缠,两人关系时好时坏,压根没断干净,说是离异,倒更像长期闹别扭的夫妻。
夏昙耸耸肩,故意偏头问王治涛:“涛涛,你天天和文月一块工作,上回见阿北是什么时候啊?”
王治涛对答如流,笑道:“上周阿北哥带灿灿来工作室,还给文月姐带了一大束红玫瑰,现在还在前台养着呢。”
夏昙啧啧两声,朝张文月道:“又去你家住的?”
张文月装聋作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可别弄出二胎来。”
“夏昙!”张文月恼羞成怒,“多操心你自己吧,赚这么多钱也不培养点富婆恶习,有空来我工作室,给你介绍小帅哥。”
夏昙指指夏菲菲,“我忙得要命,你给菲菲介绍吧。”又佯装苦口婆心对夏菲菲说:“二十岁得多谈恋爱,我在你这年纪,前男友都凑一只手了,你瞧你,初恋都没有,不像我侄女。”
夏菲菲做了个鬼脸,“不要,男人都幼稚。”又妥帖地对王治涛找补道:“当然治涛哥不一样。”
王治涛侧头看看夏昙,笑了笑,没说话。
夏昙赶紧趁机把话题揭过去,问张文月徐灿学习怎么样,要不要接来上海读高中之类的云云。
没聊多久,夏昙的手机又催命似的响,她放下只喝小半的粥碗,拿着手机去阳台接。
大概是棘手事,她边讲话,边环臂来回踱步,神情严肃认真,和刚才饭桌上同他们玩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夏菲菲摸了摸夏昙的粥碗,凉了,她端着去厨房温。王治涛望了半晌夏昙的身影,忽然低声问张文月:“文月姐,昙姐现在和李复严最近有生意往来?他也在上海?”
张文月一愣,“谁?”
“李复严,昙姐当年的男朋友。”
“阿昙又跟他联系上了?”张文月满头雾水,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
王治涛也诧异,“你不知道?”
张文月直摇脑袋。
夏昙自那通电话后便一直待在阳台,打完电话又开笔记本电脑忙碌,剩下一半的晚餐也没再继续。
里头三人吃完,王治涛和夏菲菲一起收拾了餐桌厨房,张文月说要留这住一晚,王治涛便告别独自走了。
夏菲菲去书房赶报告,张文月在客厅看了部电影,影片结束时她朝阳台望了眼,外面黄浦江和外滩灯火辉煌,夏昙应该已经结束工作,正半靠在椅子上揉太阳xue。
张文月开门出去,站在她身后帮着按摩。
“头痛?”
夏昙靠着她的腰,闭上眼懒洋洋地答:“没有,就是有点累。”
张文月便安安静静地按了两分钟,直到夏昙拉她坐下,张文月才再次开口,话在心里憋两小时了。
“阿昙,你和李复严遇上了?”
夏昙瞬间睁眼,“菲菲跟你说的?”
“菲菲都知道!”张文月低声叹息,“大家都清楚,就我不知道。”
“吃哪门子醋。”夏昙笑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必要特地拿出来讲。”
张文月说:“不行,我就要知道,你快跟我说。”
夏昙无奈,三言两语解释完,从饭局的意外碰见,到夏菲菲的实习,再到今天下午病房的争执。
张文月一下抓到重点:“不对劲,他干嘛跟着菲菲来医院看你,不会对你念念不忘吧?”
“你觉得可能吗?”夏昙轻笑了声,“你是没看到他下午那样子,把我骂得像个负心汉,巴不得给我按十个罪名。记挂什么啊,记恨我倒是有可能。”
张文月仔细观察夏昙的表情,没发觉异常,她也作罢,说:“好吧,随他怎么想,反正你们做的事毫不相干,以后也不会有往来。”
夏昙不接话,张文月又强调一句:“不会有往来吧?”
“之后应该真得有接触了。”夏昙慢悠悠,稀疏平常地说:“谈了挺久的这家合作物流公司是李复严的大客户,刚介绍我去他的基金投资。”
张文月建议:“你拒绝不行吗?”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夏昙叹口气,皱了皱眉,解释道:“你当人家这么好心拉我一起赚钱啊,是想探我的底,看我到底能拿出多少流动资金,怕我空手套白狼,骗他进了优敏新业务,最后让他当垫背的。”
张文月不懂这些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也大致听明白了,她忧心道:“那就必须和李复严有来往了,你没问题?”
夏昙再次轻描淡写地答:“你少咸吃萝卜淡操心,八百年前的前任,我能有什么问题?”
见好友一直这幅不在意的态度,故意装的似的,张文月反倒心里怀疑:“你确定就是前任,和之前所有前任一样的前任?”
夏昙没有马上回答,疲惫地闭上眼,又往椅背上靠。今夜无风,耳边安安静静,她顺着张文月的话想起以前,步行街,饰品店,小院……恍如隔世,但感官却随着记忆追念,仿佛隐约闻到花香,听见蝉鸣。
李复严,他怎么可能和其他前任一样?
那些二十出头的恋情,夏昙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却唯独记得他,时隔越久,曾经相处的画面就越发清晰放大,以至于最后,记忆里所有关于爱情的片段,竟然只剩下他。
和李复严从最初的争吵对骂,到后来的暗生情愫互帮互助,李复严带她买书,教她一词一句念英语,像个严肃古板的老师,逼她学枯燥无比的经济知识,告诉她不要做一只井底之蛙,领着她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这些伊始的心悸动容,哪怕结局黯然,也是她后来赚再多钱,见识到多广阔的世界,都再无法替代的。
于她而言,李复严注定和从前交往的任何一位前任都不同,他那么特殊。
但又怎样,过去就是过去,偶尔追忆是人的本能,没忘记不代表没放下,十年了,谁都早已不是记忆中对方。
夏昙语气淡淡地回答张文月:“一样,某个前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