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你的难过我也都有经历
这是第一次和李复严的对峙中,哪怕他用了“狠心恶劣行为”这样的罪名,夏昙还是感到自己占了下风,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所有话都被堵在胸口,冷气呼进来,冻住了,结冰了。
“那你该后悔再遇到我。”夏昙只能这样说。
“在这住一晚?”李复严今天出奇克制,也不对她的反应多做回答,起身收拾桌子,说:“四月这片就拆了,以后想来也来不了了。”
三楼,他的房间也没任何改变,所有家具都是同样的位置,连那些当年夏昙没带走的书和草稿纸都整齐摆在书架上。
但屋里空调坏了很多年,李复严没找人修过,四处冰冷,唯有床上那一块地方火热,这是他们之间,从最初至今,最沉默的一场性事。
没有人说话,只有带着无数无法宣之于口的冲动和发泄,用姿势、动作、喘息,连通十年前同样的一夜。
最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身体都是精疲力尽,思绪却还在延续亢奋状态。
镇上依旧没有禁燃,外面烟花爆竹声一轮接着一轮,热闹喧嚣。
床头灯没关,夏昙侧身看着墙上李复严的影子,以为他会依照习惯再去洗澡,但他好似进入了疯狂过后的贤者模式,捂着眼一动没动,另只手搭在起伏的小腹上,睡着了似的,夏昙便准备拉灯睡觉。
李复严却抬手阻止,淡淡道:“再说会儿话吧。”
夏昙眼皮颤了下,似有预感,还是依言问道:“说什么?”
“阿昙,”李复严很久没这么叫过她,说出口有几分生涩,“当初你是觉得我看轻你,才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的?”
话出口,气氛就变得更沉闷。
夏昙就着关灯的姿势,背对着他,想了想说:“李复严,我不是那么敏感的人,那会儿你对我高高在上的指控又何止这一件,都记恨在心,我当年根本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李复严还是解释:“但我没有看轻你,我只是认为进步一些总是好的。”
夏昙不否认他的观点,轻轻嗯了声。
又是安静片刻,李复严妥协般,甚至带了几丝脆弱,低声道:“跟我说说吧,我不能一辈子都在纠结这一件事。”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你钻牛角尖的原因,结果摆在眼前,非要刨根问底有什么必要呢。”夏昙把脑袋窝在枕头里,还是回忆着,没有任何一刻是比现在更适合吐露的时刻。
“那时我的处境一团糟糕,很多想法连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我先问你个问题吧?”
李复严转身面朝她,是好好回答的姿态。夏昙便也翻过来,两人面对着面,床很小,中间只隔十公分距离,他们各自枕着自己的手臂,言语间呵出的热气洒在对方脸上。
“小时候,为了让你过更好的生活,你被你爸妈过继给亲戚家时,你是什么感受?”
李复严张了张嘴,隐约明白她想表达什么,话堵在喉间说不出来。
夏昙替他回答:“你和我说过,那时你顶着大太阳偷偷走了几小时回家,但又被送回去。”
“这不一样。”李复严低哑地反驳:“两回事,不能相提并论,我被独自扔到国外,但如果你那时和我走……”
“不,我还没说完,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夏昙用食指贴着他的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我是想问,虽然开始你不情愿,但事实是你被送出国,上顶尖的学校,获得了比普通人好千百倍的经济和资源,毕业就赚百万美金,又回来创立严丰,走到现在的位置,这些好处都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重来一次,你有选择的机会,这些华丽的优势都没了,换你留在镇上,可以跟你父母待在一起长大,像寻常人那样,念书考大学,最后进某家公司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不会再像原来这样站得高看得远,你愿意吗?”
李复严眼里光影在晃。
夏昙补充道:“当然,我知道你聪明,就算走普通的路没准也能在大公司混个管理层,但肯定和现在有很大很大差距,一辈子都赶不上的差距,李复严,你愿意重来一次这样的人生吗?”
“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李复严拒绝回答。
夏昙笑了:“你不会愿意的,你想两样都要,哪怕作出一副留恋不舍,连张破桌子都舍不得换掉的样子,但只能选一样时,你还是会选现在的生活。”
“可我愿意,这就是我们的区别。”夏昙叹息般说:“我没那么在意表面的光鲜亮丽,没那么在意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跟所谓的上流生活有多少差距,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莽撞和无知被人笑话,我都没那么在乎。”
“如果可以,我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我的公司,我的资产,我的所有,过回原来步行街的日子,吵闹,但也简单热闹。那时我妈还在,夏松偶尔气气我,忙一天,算笔账,想着今天又赚了千八百,然后安心入睡。而你,只想偶尔回来看一看,确认它还在这里罢了。”
“我想,就算和你去纽约生活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因为各种问题吵架,我不爱学习读书考试,又没办法赚钱,需要你养我,可我又不可能甘心自己一直受别人掌控。接着,你会越来越无法忍受我像个无知无畏的泼妇,又不得不带着我这个拖油瓶。”
“所以,李复严,我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人,在你非要带我去美国的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我们的这些不同不会因为爱就改变。”
“如果我当年这么跟你说,你不会听进去的,你会更觉得我浅薄无知目光短浅,也可能你会说些好听的,比如爱我,可以包容我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而我那时的状态很糟糕,没有这么清晰的思路,更没有这样的耐心,一点点分析给你听,甚至因为你的不理解而讨厌你,我们只会无休无止的吵架,最后闹到不欢而散,连点快乐的回忆都吵没了。”
“你还是怪我。”李复严说。
认识至今,夏昙从来都是热烈的模样,她过得精彩,开心就开怀大笑,生气就破口动手,从不遮遮掩掩,像支畅快淋漓的交响乐,这是第一次,李复严意识到,她不是,她也有安静陈述的时候,她坦荡的外表下也藏着暗涌,像本需要沉浸阅读的书。
他把夏昙想得太简单,他也把自己看得太高。或许他有夏昙还没来得及获得的见识和视野,而夏昙有他这一生都不会拥有的通透和智慧。
夏昙回答:“那会儿是怪过,现在早不记得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颐指气使,我溜之大吉,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指控谁。”
李复严没意识到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划过鼻梁,滴在枕头上。
夏昙反倒笑了,扯着被角帮他擦泪水,举重若轻地重复:“我们是不同的人,你有你的骄傲,我有我的脾气,一点小事就要吵翻天,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变,重来一次谁也不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我以为相处一阵后,我们会认清彼此也就那样,然后各自知难而退。”
“所以这段时间,你就这样对我?这样气我?”李复严躲开她的手,捂了捂眼睛,敛去泪意。
夏昙笑着,见他这副模样,反而涌上几分得意,“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有钱有颜,凭什么要让你轻松捡个便宜?”
李复严佯装不屑地哼了声。
夏昙又转而认真地说:“李复严,你的回忆也是我的回忆,你的难过我也都有经历,不能因为我是先离开的人,我脾气更大,你就认为我不会伤心。”
零点一到,外面越发热闹,烟花在新年的第一秒在天空炸开,巨响一声接着一响。夏昙呼吸平缓,已经睡着,依旧十分好的睡眠质量,连震耳欲聋的动静都没能吵醒她。
李复严起身在窗口看了会儿烟花,比不上商业燃放的烟花秀,依旧只是寻常的色彩和花束,但同时间的数朵绽放仍然璀璨,整个天空都像被点亮了,还有很多孔明灯在同时间往上升。
李复严又转身看向床面,大概太冷,夏昙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窗外五光十色的烟火照在她脸上,绚烂又耀眼。
李复严走近蹲在床头边,自言自语地问她:“夏昙,过去一年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夏昙睡着,纹丝不动,当然也不会回答他。
李复严俯身低头轻轻吮了下她的唇,又游走到她耳边,说了他的答案。
“没有后悔,重新遇到你是我2018年最幸运的事。”
大年初一早,李复严醒来就发现夏昙不在,连原本停在巷子口的摩托车也开走了。又是吃完就跑,李复严心口堵得慌,马上给她拨了个电话。
“回家了?”
夏昙的声音沙沙哑哑:“出来办点事。”
李复严随即想到什么,放缓语气问:“夏松跟你一起?”
“没有,你惦记他就自己去找他吧,估计家里睡。”夏昙胡乱应了句就撂电话。
李复严举着挂断的手机,思索片刻,转身开车出发。
昨晚雪下到凌晨,积了薄薄几厘米,马路上的已经被清扫干净,两旁枯枝枯草上的积雪照到阳光,刚开始融化,气温比昨天还低几度。
墓地在山上,要先过一段盘山公路,李复严担心轮胎打滑,开得很慢。前面又是一个急转弯,他想了想,把车停在一旁,又拿手机给夏昙打电话,想提醒她别再开摩托车回来,等他来接。
但拨出去响了十几秒没接,自动挂断的同时间,前方公里拐角响起一声碰撞。
李复严一惊,下车跑过去,看见夏昙摔在枯枝败叶里一动没动,摩托倒在路中央。
“夏昙!”他慌张上去扶,声线都在抖,帮她摘头盔,“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夏昙脸遮在头盔里,不说话,但浑身在抖。等头盔终于解开丢在一旁,露出一张布满眼泪的脸,发丝都湿答答黏在皮肤上,眼睛红红肿肿,像是哭了很久。
李复严没见过几次她这样,顿时心如刀割,打横抱着人就要起身。夏昙摇了摇头,又拽了拽他,嗓子带着明显的哭腔:“没事,没摔到。”
李复严显然不相信,又拉拉她的胳膊,抬抬她的腿,确认真没受伤,穿得厚实,连皮都没擦破,虚惊一场。他后怕地把人拉进怀里,环抱着她,声音比夏昙还哽咽几分。
“以后不准骑摩托车。”李复严闻着她身上浓厚的烧香味,更是胸口发闷,“不知道现在什么天气?”
“已经骑很慢了,不小心磕了块石头。”夏昙被他抱着,半躺在地上,仰着头,阳光刺眼,眼泪流得更凶,嘴角最挤出一个笑:“差点以为我妈要带我走。”
“少胡说八道!”玩笑话也让李复严心惊,控制不住力道,狠狠帮她擦泪。
夏昙眯着眼,眼皮被太阳照得像透明色,脆弱不堪,“李复严,你说,我妈是不是在怪我。”
“她不会。”李复严立刻回答她。
“她肯定怪我。”夏昙自言自语:“怪我从前不关心她,对她不管不顾,病到这么严重才知道。怪我这么多年也不来看她,刚才差点迷路找不到墓碑,所以她才给我拌了一脚,让我摔在这里,给我个教训。”
李复严眼眶也发热,扶着夏昙的双肩,认真道:“夏昙,她不会,你妈妈去世前跟我说过。”
夏昙看着他,“说了什么?”
“她说你大概会自责一段时间,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李复严双唇发颤,顿了顿才说:“但我没有做到,反而让你更难过。”
夏昙一愣,随之笑了笑,闭上眼,眼泪却夺眶而出,接着渐渐哭出声,手掌撑在地上,陷在雪里,冻得失去知觉,和她此刻痛到喘不上气的心一样。
“对不起,其实我应该跟你说抱歉的。”李复严在她耳边颤抖着、轻声地说,“是我不够在乎你的感受,是我颐指气使,是我那时把你的痛苦看得太轻,是我的错。”
太阳往上升,雪越化越多,雪水浸湿衣服,夏昙哭够了,也冻得够呛,终于找回点理智,推了推李复严,红着眼睛先笑他:“你最近眼泪有点泛滥,男人这样可不好。”
李复严抹了把脸,拉她起来,不说话,沉默地掸两人身上的草屑。
夏昙又说:“天灾人祸世事无常,倒给我个提醒,该找时间立个遗嘱。”
“夏昙!”李复严刚缓和的思绪又开始狂风暴雨,“别说这些,别对着我说这些。”
夏昙忽然安静了,眯着眼睛抬头看他,眼里黑漆漆,装了许多东西。李复严等她开口,却先被口袋里的来电铃声打破气氛。
“客户,估计给我贺春的。”夏昙看了名字,简单解释,接着深吸了口气调节,转身擦着脸上的泪痕,接起电话。
这是李复严第二次听她说法语,流利顺畅,语调也轻快,完全没有半点刚大哭发泄完的迹象。
李复严不禁想到那年的情景,知道夏母治疗无望时她的歇斯底里,在他提出一起去往美国继而发生争吵后她的声嘶力竭。一切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还能与面前的她重叠,但又怎么都重合不了。
夏昙一直在往前走,对外不再冲动易躁,懂得克制情绪,哪怕遇上夏母这样她最在乎最敏感的情境,她也能自如转换状态。她更好更耀眼更璀璨生辉,除了他以外,还有无数人能看到她的光彩。
而毫无长进的,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自傲,他的不理解,他冷血的理智,他自以为包容的俯视,他难以启齿的、直至此刻才终于想明白、说出口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