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雨 正文 82.他被困在乌云下，而她悄然离去
夏昙这通电话接了十多分钟，直接把她从过去的情绪中彻底拉回现实，进入工作状态。眼泪被风吹干，睫毛上的潮湿冻成冰渣，被她抹去。
大概不止贺春这点小事，挂断后她没立刻放下手机，接着开了份电子合同查看半晌，标注出几处地方保存，又过了几分钟才转身跟李复严说话，早已神色如常。
“临时有点事，明早就回上海。”
李复严猜到了，他本想再留她两天，但话到嘴边，看着她的神情，又吞了回去，点点头答应。
夏昙想想，也问他：“你哪天回？”
“再过两天，步行街的老房子里还有些东西需要清理。”其实还有部分夏昙的东西，比如从前她住这时用的小家具，书架上她的书，李复严不打算丢，都计划搬走留存。
夏昙没再细问，转而提她最关心的话题：“镇上我也回了，也陪你一起过年了，等节后严丰复工，是不是该着手准备给优敏投钱的事了？”
李复严明显一怔，紧接着周身气压降了些，但又无处宣泄。这话是他自己先前说的没错，夏昙只是复述，最多算催促，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总不能怪她提醒得太不合时宜，好像这真是场交易。
“我会跟进。”他说。
夏昙还要追问：“那目前需要我做什么吗，给你们提供些资料？之后我和邱亿丰对接，还是直接和你？”
“和我。”
“如果和你，以我们现在会不会太敏感？对了，邱亿丰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以后他有意见，那……”
“不需要你考虑这么多。”李复严打断她的连串问题，“我会安排，你等着就行，不会太久。”
他掐断话题，转身去路中央扶那辆躺倒的摩托。
阳光往山体那侧的石壁上照，积雪薄薄覆了一层，光线反射下，山体亮的晃眼，让人眩晕，恍惚间李复严觉得这处拐角异常熟悉，愣神思索片刻，记忆恍然浮现。
那年不就是这里，绕个弯，晴天变暴雨，寸步难行。他被困在乌云下，而夏昙悄然离去。
中国人过春节，喜气洋洋休息至少一礼拜，但国外客户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装礼貌祝贺两句，该催的工作照样催，该办的业务还得办，来了一项工作，之后便跟排队似的，所有事都一件件来了。
初二一早夏昙便回上海，一忙连元宵都过去了，也不知道李复严什么时候回来的。
但总该干正事了吧，直至现在严丰还没半点动静，夏昙不安心，也怕出事端，刚要安排助理去联系严丰问问情况，谭波那边先来了消息。
夏昙防备心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以为他要聊最近的工作进展，或者模棱两可说些收购物流公司的新情况，但没想到那头开口竟是些闲谈：“听说Felix最近有很大动作，夏昙你有听说吗？”
“什么动作？”夏昙刚开完场漫长的会议，脑子还慢一拍，没听懂谭波的意思，她问着，随手开了免提把手机丢在桌面，又抬手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
“Felix最近火急火燎把手头的个人资产套现，前几年投资的股票股权抛了大半，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谭波半真半假，玩笑口气：“好在Daneil那风平浪静，不像出了什么事，不然大家都以为严丰要破产了。”
夏昙错愕，皱眉把手里的水放回桌面，但很快便想到什么，顿时心乱了半拍。她想从桌上拿手机凑近些，仔细问问，但胳膊却发软，怎么都稳不住，碰倒了还没盖上的水瓶。
瞬间，水从办公桌弥漫开，浸湿了周边的文件，又很快往下流，滴在她的衣服上，流向更远处的笔记本电脑。夏昙轻呼一声，手忙脚乱拿纸巾擦，半包纸融在水里，湿哒哒一团，桌面一片狼藉。
“怎么了？”谭波在电话那头问，语气波澜不惊，没半点关心的意味。
“没事，谭总，没事，水杯不小心倒了。”水终于不再到处流，夏昙支着额头靠着，慌乱中语速下意识地加快：“没听说严丰最近有出什么事，可能只是他个人原因。”
谭波说：“看来你也不大清楚。”
夏昙干笑两声：“我怎么会清楚。”
那头安静片刻，接着一声低笑，“夏昙，在商言商，合作还是对立大家各凭本事，没有对错，任谁都没二话。但工作之余，不论交友还是其他，我自认还算诚心。”谭波变了语气，似笑非笑地说：“倒是你和Felix，让我有些看不懂了。”
夏昙哑口无言，一团乱麻，默了几秒，不知该如何解释。谭波也没给机会，先挂断电话。
一口气堵在胸口，夏昙的心跳快而乱，又觉得好像静止了似的，脑子一片混沌，闭眼冷静十多分钟才完全恢复理智，理清思路，叫了助理来收拾一乱团的办公桌，接着走到窗边，吹着冷风拨给李复严。
她开门见山：“谭波应该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李复严应该有意外，但也没太过诧异，还能反问她：“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夏昙皱眉，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哪还有闲情逸致纠结这些，“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说这个。”
李复严察觉她不悦，稍稍正色，思索道：“不用担心，他不屑做公报私仇的事，在你们的业务试点期间不会影响，只是之后估计要上些手段，公平竞争罢了。”
夏昙没回话。
李复严猜测她另有担忧，又补充：“我和他认识快二十年，还有利益捆绑，也不会因为这次闹僵。总之你不用管，公事公办，其他我来处理。”
夏昙还是沉默，但李复严心知她不是憋闷的脾气，有气就要往外撒，这会儿安静，估计是酝酿个大的。等待的半分钟里，他破天荒地生出几分不安，也隐隐明白夏昙此刻异样的原因，但明明不是坏事，至少在他看来，于她而言。
“不是严丰要给优敏投资，是你个人要给我投，对不对？”
“是。”李复严没想瞒，这也不可能瞒得住，他只是等准备好一切再告诉她：“你先前的顾虑没错，我们的关系确实敏感，在公司提项目阻碍大，我也要考虑Daniel在内的其他人的意见。但你缺的这些，我自己还是拿的出来的。”
拿的出来，但不容易，压上他这些年的大部分身家而已。
夏昙对这点心知肚明，她提高音量，一字一句颤抖着问：“李复严，我需要你这样吗？”
李复严曲解她的意思，直问要害：“那你到底要不要？还是想将来某一天受制于人？就算没有谭波，也会有别人。”
窗口冷风吹得眼睛发涩，夏昙抬手捂了捂，深吸了口气，忽地笑了，笑了好几声，让李复严的心凉了半截。
“这感觉真熟悉，似曾相识啊，好像又被你架起来了。”夏昙说：“是不是我说不要，就是我不识好歹，不懂好人心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投和严丰投有什么区别？”
“李复严，我真挺讨厌的别人替我做决定的，真的，但你总这样，哪怕跟我商量一下？”
李复严沉默一阵，继而问：“你的顾虑是什么？”
夏昙反问他：“你这笔钱是白送我的？”
“不需要你拿任何东西置换。”他变相承认。
“不，不是。”夏昙哽咽道：“我不可能毫无压力地掏空你的口袋。任何付出都有隐藏的期许，当年你要我跟你出国念书，是希望我变成你想要的、配得上的你的模样，而现在你倾尽资产给我投资，或许是避免我身边招来第二个谭波，顺带提高你在我这的位置。”
夏昙心里五味杂陈，话也不经脑子地越发往深揣测：“当然还有，你肯定希望我能够把优敏做大做强，给你得到经济上的回报，至少不要让所有钱打水漂，如果我做的不好，让你不满意，你依旧会以你的方式提意见，在我看来还是颐指气使。也许哪天你又会嫌我管理能力不行，市场决策不行，盛气凌人地指挥我的工作，不用不承认，你就是这样的风格。”
“李复严，我用了你倾尽所有送来的资金，难道这就不算受制于人吗？”
“所以呢？”李复严咬牙问她：“夏昙，你希望我怎么跟你商量？要我求着你收我的钱是吗？”
“不，不用，我怎么敢让金主屈尊降贵。”夏昙心力憔悴，那头也只能听见李复严不太平稳的浓重呼吸。安静片刻，她终是说：“让我考虑两天行吗？”
接着不等李复严的回答就挂断电话.
夏昙很少有这样不果断的时候，一边暗骂自己矫情，有人雪中送炭还不赶紧接着，有什么可纠结，一边又用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不行不能要，不能心安理地接受他的如此付出。
况且，如果李复严真的要不惜血本帮她，那以后在他面前怎么挺得直腰板，吵架都要矮一截，越发助长他独断专行的气焰。
心浮气躁一整天，什么事也没干成，连日常办公都没心思做，夏昙干脆早早下班休息。
夏菲菲也和她前后脚到家，夏昙刚要拉这小侄女出去逛逛吃顿饭，换换心情，没想到夏菲菲更丧，一身无精打采闷闷不乐，躺在沙发上用抱枕盖着脸，晃晃脑袋说：“姑姑，我不饿，不出去吃了。”
夏昙最近忙，没怎么关注夏菲菲，印象中她还是春节那会儿拿着手机敲字聊天，笑得甜甜蜜蜜的模样，怎么才半月就换了副样子。
“失恋了？”夏昙丢开抱枕，低头看看夏菲菲。
夏菲菲扭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答：“我没谈恋爱。”
夏昙不说话，但脸上写着“你以为我会信吗”的表情。
“还没谈。”夏菲菲又解释，声音轻的跟蚊子似的。
夏昙看出点端倪，哄着说：“到底怎么不高兴了，跟我讲讲呗，总不会长大了，心事都要瞒着姑姑了？”
夏菲菲最受不了夏昙这样说，手脚并用爬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委屈巴巴看着夏昙，犹豫半天终于开口：“姑姑，你还记得贺希旻吗？”
夏昙完全没印象，满头雾水地摇了摇头。夏菲菲接着回忆解释一通，夏昙终于想起来点。
“当年你班里那个小鬼头？你和他又遇到了？”
“他在我们公司附近的咖啡店上班。”
“然后你们加了联系方式，他等你下班请你吃饭，之后又约会几次，小鬼长得很帅性格还活泼，你也挺动心的，一来二去就暧昧上了。”夏昙没耐心等夏菲菲挤牛奶似的一句句挤，三言两语就半猜半编，替她说完了。
夏菲菲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夏昙笑笑道：“小孩就这点套路，还想瞒我，我在你这年纪男朋友都排一只手了。”
“我是说，”夏菲菲咽了咽喉咙，“姑姑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很帅？”
夏昙简直哑口无言，戳了戳她脑袋，无奈道：“当年小鬼头就是个正太，现在又让你五迷三道。然后呢，现在什么进展，他跟你告白了？”
夏菲菲一僵，变了脸色，垂下眼喃喃道：“他今天应该想表白吧，但我说了一些话，或许让他伤心了。”
夏昙皱皱眉，不理解了，“展开讲讲。”
“姑姑，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帮他变得更好。”夏菲菲说，眼里迷茫。
夏昙更摸不着头脑：“他怎么了？”
“贺希旻高中就辍学了，去广州打工，去年又来了上海。我很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很快乐，但也…我希望他学一点东西，有些稳定的能力，能够融入我的生活，听懂我在说什么。”
夏昙也听懂了，下意识认可夏菲菲的顾虑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忽然涌上几分后知后觉的错愕。
大概人生就是一枚不知何时会被打中的回旋镖。
“夏菲菲，你觉得他配不上你，是吗？”
“姑姑…”夏菲菲红了眼，冒出水汽：“我没有看不起，只是希望他能变得更好。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至少现在，我应该还没有资格评价他改变他。”
“不，你说的有道理，我能理解。你是努力优秀的女孩，在同龄人中，你一定算佼佼者，自然也希望找一个同样优秀的伴侣，这很正常。”夏昙闭眼往后靠，“只是菲菲，我忽然想到，我在二十出头的时候，也只在镇上开了家小店，没文化没见识，也许跟现在你眼中的贺希旻没差别。”
夏菲菲明显慌乱，紧紧拉住夏昙的手摇头：“姑姑怎么能一样，姑姑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
“别紧张，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你生气，只是随口说说。”夏昙笑了，安抚地拍拍夏菲菲，接着问她：“既然如此，那你喜欢贺希旻哪里呢，总不能只因为他长得帅吧？”
夏菲菲脸低着头说：“他很开朗，很爱笑，就像那种快乐小狗，什么天大的困难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对所有事都充满热情。”细数着，她的眼睛也亮了些：“也很真诚用心，经常准备小惊喜，尤其有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他的礼物，或者只要看到他的笑，我就会开心很多。”
“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夏昙有些心口发酸，她闭眼往后靠，缓缓吐道：“菲菲啊，爱情又不是连连看，我们因为不同才会彼此吸引。”
夏菲菲盯着姑姑看，忽然心有灵犀般想到什么。她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小心翼翼，试探着问：“所以，姑姑你和Felix也是这样吗？”
夏昙只是笑了笑，敛去眼里的情绪，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