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 正文 第50章 被发现了
第50章被发现了
温裕默默流了泪。
温霞抽噎着、痛哭着：“为什么我那么好的弟弟,命却这么苦啊！为什么我家人的命都那么苦啊！”
温裕再也忍不住，泪珠一串接一串地滚落，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温裕啊！我当初要是知道，我累死累活供你读书,把你供成这个样子,我当初还不如去死了！我何必吃这么多年苦,熬也熬死我了啊！”温霞一口气绝，眼前蓦然一黑，头里发晕,整个人向后栽去。
温裕惶急丢了包袱，扶住了温霞。他喊道：“姐！姐！你怎么了！我去喊人，我去——”
“别！”温霞留着一口气儿,颤巍巍拽住温裕的袖子，“你……你敢去喊她,我就死！”
温裕没法,只好将温霞背到背上,两手抄过她的腿弯，把仪贞的礼物挂在手腕子上。温霞伏在他背上大口喘气：“回家……回家！我们回家！”
温裕连连应着：“回家,姐姐，我们回家。”他听着耳畔温霞急促的喘息，一颗心仿佛碎了。
他背着姐姐往家走。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夹出一线细细的天,灰蒙蒙的。天色愈晚，人声愈静,姐弟俩的心事却愈发鼓噪。温霞伏在他背上，呼吸又急又短，热气喷在他后颈上,潮乎乎的。她实在是瘦得硌人，骨头一节一节顶在他背上。温裕觉着自己仿佛背得不是人，而是架松散的骨头。这个念头一起，他更憋不住泪水了。很快，眼窝里积满了泪，模糊了前路。温裕停在脚步，迅速地拿袖子擦干净泪，再重新托住温霞的腿弯儿，往上掂了掂，才继续往家里走。
他偏过头：“姐，你搂紧我。”
温霞不答，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哭。温裕的衣裳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还剩一半脚程时，温霞终于开了口：“小裕……”
“我在呢，姐姐，我在呢！”温裕哽咽着，连忙回应她。
“小裕，是我对不起你。”温霞喘息说着，“是我对不起你啊……”
“姐姐，你别这么说，没人对不起我。”
“要是姐姐有能力一点就好了，要是姐姐没生病就好了……起码姐姐还能嫁个人，有人帮一帮你……”
温裕顿住脚步。眼前隐隐现出刘大彪的身影。他咬紧后牙，尽量稳住情绪：“姐姐，你已经万分好了，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姐姐。”
“可是我还是让你做了这种勾当！要是没有我，凭你的本事，你日子肯定过得好好的！是我拖累了你！是我误了你！”
温裕哭道：“姐姐，要是没有你，我哪会读书，我哪来这些本事！要是没有你，我早饿死了冻死了病死了！是你把我带大的啊！”
温霞歪在他的肩膀，目光缓缓上移。上有苍穹，弯月东升。可是，苍穹之上是什么？苦难的尽头又是什么？谁来给她一个答案？爹？娘？还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温霞望着天边薄薄的一层云，静静淌眼泪。
有时候，温霞会想，温裕会不会希望她在那天就死了呢？如果她死了，温裕便减轻了一大负担。而彼时的温裕，也有了独立门户的能力。如果她死了，温裕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许多罢？
温霞想，为什么那天她就不能死了呢？
“对不起，小裕，”她道，“我总是舍不得你，舍不得死。”
毕竟谁又愿意去死？万不容易到这世间走一趟，什么甜头都不曾吃过，什么好处都不曾享过，谁又甘心？老天啊，老天！天地生养出她这个人，予她口舌能言，予她心智能思，偏又把她抛进这混沌泥沼里，让她日日被生计压垮，被病痛缠磨，连带着唯一的弟弟也不得脱身。温霞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攥着温裕肩头的衣衫。她多想就这么闭上眼睛，再也不用面对这艰难的世事，不用看着弟弟为了她低眉顺眼，做着违心的事，可只要一想到自己再没有机会看这天这地，再没有机会体验那些她不曾体验过的，再没有机会看着温裕娶妻生子，美满一生，她便又怯弱了，不敢去死。
温裕饮泪道：“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也不要胡思乱想。姐姐，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可我害得你……”
“不是你害的！”温裕道，“是我，是我自己。姐姐，不是钱，什么都不是，是我自己喜欢她……姐姐，是我自己喜欢她啊！”
温霞觉着心口仿佛堵了块巨石，堵得她喘不过气，几乎窒息。这比温裕为了钱同徐太太在一起，更教她难受绝望。她觉着自己仿佛正亲眼看着温裕走上另一条路，却拦不住他。
“不，不行，小裕，怎么可以是她呢？天底下那么多女孩子，为什么是她呢？你得同彼此般配的女孩子在一起，这才对呀！”
“姐姐，在她那儿，我觉得安全。”
温霞立刻就哭了：“那我呢？在家里你不安全吗？在姐姐身边你不安全吗？你才认识她多久，她就教你安全了吗？”她的声音陡然警觉起来，“小裕，是不是有人伤害你？”
“没有……就是她在旁边，我心里就安全、踏实。姐姐，”温裕低下头，闷闷地走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那儿，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我只想着怎么快乐就好，那时候我心里就踏实。”
温霞怔在他背上，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到了家里，温裕把温霞放在床上，让吉祥儿去烧热水，让团圆儿去请郎中。
温霞不肯：“不要郎中，找邱先生！”
邱先生亦是举人出身，曾做过两年小官，又历事弥久，家里但凡出了什么事，温霞总是头一个想到他。
团圆儿答应着去了。
温裕兑了碗红糖水，一勺一勺喂给温霞喝。温霞紧闭着唇，泪眼涟涟地望着他。温裕没办法，只好搁了碗。姐弟俩四目相视，各自心头浮着一片愁云。
半晌，温裕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我同她也是悄悄的，不会传出去的。到时候把你接到京都，我们的日子会很好的！”
温霞问：“真的得是她吗？”
温裕低下头：“如果不是她，也不是别人了。”
温霞又流下两行泪：“小裕，你让我怎么跟爹娘交代呢！”
“不用交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要是我没有拖累你……”
温裕声音陡然高了起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从来都与你无关！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同她在一起！”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垂了头，叹口气，“姐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我会先回京都，还有一个多月会试，等会试结束，我就想办法把你接过去。不管考不考得上，我们都不在这里住了，好么？”
“同她一起回去吗？”
温裕点点头：“是。”
“什么时候？”
“后天巳时正。”
温霞自嘲笑着：“原来，原来你们都打算好了啊……你是回家来通知我的吗？”
“没有！姐姐，我——”他声音突然顿住，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温霞强撑着身子站起来。
“姐，你躺一躺罢！你下午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你歇一歇。”
她浑然不顾，扶着桌椅一步步往墙根儿走去。温霞擎住倚在角落的竹笤帚，仰起头，闭上眼，绝望地哭喊了声：“娘啊！我怎么把这日子过成这个样子了啊！”
说罢，温霞举起笤帚，重重打在温裕身上。她一壁哭，一壁骂：“温裕，你对得起娘吗！你对得起我吗！”
即便温霞力道不大，可竹笤帚一下一下抽在身上，依旧生疼。温裕一动不动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任由温霞的打骂落在身上。他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脸上没有委屈，只剩下愧疚。
“我供你读书，教你做人，不是教你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温霞越打越重，哭声也愈发凄厉，“她比你大一轮不止啊！她还有两个女儿，她还是个寡妇！她那么有钱，你让别人怎么想你呢！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攀附这种高枝的吗！”笤帚的竹枝断了几根，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老天！老天！我温霞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温霞这辈子那么用力地活着，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看他走这条歪路啊！到底谁对得起我！有谁，对得起我！”
她嗓子沙哑地厉害。那笤帚一下一下抽在温裕身上，她的心也跟着疼，仿佛柳条鞭笞过。直到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温霞力竭地立在那儿，看温裕顶着脸上一条又一条的红痕，仍旧倔强地垂首站着，心疼得她的心也皱了。
温霞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把笤帚一扔，扑通跪在温裕面前：“小裕……”
温裕大惊，连忙也跪下，扶他姐姐起身。
温霞不肯，执拗地跪着，哭道：“小裕，求求你……”
“姐，姐……我怎么能……”
院子里响起团圆儿急匆匆的声音：“邱先生来了！邱先生来了！”
邱先生从骡车上跳下来，撩着袍角，急急往屋里赶。见这对姐弟相对跪在地上，他眉心也皱起来：“这是怎么了？温裕，其为人也孝弟，你做了什么，害你姐姐跪在你面前？温霞，你快起来！”
“团圆儿，快来把温霞扶起来！”
团圆儿应下，扶着温霞坐到了床沿，又连忙退出去，跟吉祥儿一起趴在床头听墙角。
温霞抽抽噎噎地把来龙去脉与邱先生说了，字字句句浸着血泪。说到动情处，她又忍不住捂住胸口咳嗽，咳得脸儿都白了。
邱先生坐在一旁的木椅上，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待温霞说完，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温霞靠在床头的木柜，邱先生坐在木椅，温裕则跪在地上，垂着头，轻声道：“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是正经人，没犯法，名声也不坏，我觉得没什么。”
“混账！”邱先生斥道，“还不赶紧闭嘴！”
温裕吸了吸鼻子，不再吭声。
邱先生对温霞道：“你先歇着罢，我同他说。君子可欺之以方。他年纪小，秉性儿也不坏，这会子是猪油蒙了心，一时抵不住诱惑，步入迷途，也是有的。你歇着罢，不必焦心。”
温霞饮泪道：“邱先生，求您了。我真的……”她又哽住。
“放心罢，你歇着罢。”邱先生站起身，“小裕，你跟我来。”
温裕两条腿跪得发麻，这会儿一站起身，差点立不住。他稳了稳，连忙追上邱先生，随着他一同到了自己屋里。团圆儿和吉祥儿坐在廊下的小木凳子上，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俩。
邱先生等温裕在墙边站好，这才掩了门。他先立在这儿，举目望了望这小小的房间，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这屋子不过丈余见方，陈设简单，但桌上摆的油灯笔海、文房四宝全都是簇新的，看起来就贵重，想必是徐太太予他的。
邱先生收回目光，缓缓走到木桌旁，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书卷，又看向立在一旁的温裕，他脸上虽残留着未消的红痕，眼神却执拗。一时间，邱先生感到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痛心，语气沉沉：“温裕，大丈夫安身立命，靠的是什么？”
温裕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没有应声。
邱先生转过身，目光灼灼：“男儿在世，当持三尺剑、五色笔，立不世之功，创千秋基业。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算什么？圣人之言，不仅仅是叫你背熟了考功名的，更是要你刻在骨头里，这是做人的根基！你觉得在她那儿安全，在她那儿踏实，可到底什么是踏实？孟子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是踏实。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你对得起谁？你是对得起你姐姐，还是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你让他们为你焦心，你心里踏实？”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顿了顿，才缓下语气：“温裕啊，你才二十岁，正是一生紧要的关口。这会子行差踏错一步，往后一辈子都得低着头走路！你想过没有，你所谓的踏实，所谓的安全，从何而来？”
“无非是钱嚒！”邱先生走近他，把手按在他肩膀，“你能遇见徐氏，你能接近徐氏，不都是因为她拿银钱帮你？温裕，给你踏实和安全的不是她，是钱！但凡她是个穷的，你们还有机会碰见么？温裕，你还看不明白吗？”
温裕慢慢抬了头：“我知道。所以，起初是因为钱。可后来便不是了！先生，我遇见过同样有钱有势的，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我想，哪怕她没钱，只消见着了她，恐怕我还是会喜欢她。”
邱先生气得手发抖：“糊涂！我怎么教出你这样个糊涂行子！”他忍了忍，又缓下语气，“小裕，我不是不知道你的难处。你姐姐的病，家里的困顿，我都在眼里看着。可越是难，越要站得直。你今日受的这些苦，原该是磨砺你的，你却因它去觅一时的安逸享受，你让老天怎么看你？你让九泉之下的父母怎么看你？”
“先生，我只是……只是不想姐姐再吃苦。”
“那你现在让她受的苦，就少了吗？你以为你自己这样跟那徐氏不清不楚地在一起，来日把你姐姐接到京都，她就不苦了吗？她一天到晚看着你走在一条不见光的道儿上，看着你大好年华躲躲藏藏，做个寡妇的情儿，她的心恐怕比现在还要煎熬百倍千倍！你姐姐一辈子要强，她把你的脊梁骨看得比命还重。你如今自断气节，你这是比剜她的心还狠！”
“温裕，你听我一句话。人生在世，难是常情，可路怎么走，是各人自己的选择。你细想一想，你同那徐氏能有结果么？她会嫁给你么？你娶得起她么？”
温裕垂着头，不觉又想起了应菩寿。垂在身侧的拳头，暗暗攥紧。
“圣人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如今虽穷，可你尚能独善其身，你的身子、你的名声、你的前程，都还干干净净的。为什么要自己把它弄脏了呢？眼前千般难万般苦，忍一忍，咬咬牙，未必没有出路。可若你踏出这一步，再想回头，可就难了。”邱先生语重心长，“小裕，堕落就是一瞬间的事。向下坠的过程是很轻松的，你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到时候，徐氏抽身一走，你呢？你怎么办呢？你现在喜欢她，不过是因为你年轻，没见识过什么人。再过两年，你便懂了，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你。温裕，女子如草半天下，何处难觅良缘？”
“好好想想罢。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该走这样的路啊。我信你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被那一点甜头迷了眼。”
说罢，邱先生转身拉开了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温裕浑身一哆嗦。他偏头看了温裕一眼，目光里满是复杂：“小裕，仔细想想罢，你究竟想做哪样的人，想让你姐姐做哪样的人。”
门又重新掩上了。屋里静得厉害，隐约可听见外头邱先生和团圆儿吉祥儿正在说话。温裕懒怠去辨，垂下头，跌坐在地上。他目向虚空，双手抱膝，就这么倚着墙坐了一整夜。
翌日，温裕顶着一双熬红的眼睛。门却拉不开了，他用力拽了几下，门咣当响了几声，纹丝未动。
外头，吉祥儿说：“举人，对不住！这是邱先生和温姐姐吩咐的，你这两日先在屋里好好温课罢！你缺什么，我跟团圆儿送给你！”
温裕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他颓然耷拉着两肩，往床上一仰，呈大字状摆开手脚，木木地盯着屋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