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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51章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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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分手

    饭都是按时送来的,而温裕一口也吃不下。

    午后,温霞走到窗外,又絮絮地与他哭诉,说自己千辛万苦供养他,是让他堂堂正正做人,考个功名,光耀门楣,不是让他卖身子伺候别人的。又要他一定听邱先生的话,要他振作起来,万莫被诱惑迷了眼睛。她说话清晰有条理,引证举例皆有所据,想必是邱先生教她的。

    温裕就躺在床上,任温霞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眼前频频闪过仪贞的影子:有她对镜梳妆,透过镜子,柔柔地同他笑;也有她把他揽在怀里,仿佛托住了他的全部。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卖身,更不觉得自己是因为仪贞的钱,才在她那儿感到踏实安全的。纵有银钱的缘故,也断然不是全部。否则,他同罗老爷在一起,岂不更划算?他陪仪贞一年,赚一百两,陪罗老爷一顿饭,就赚五两!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已如行尸走肉一般。对姐姐的责任在一边拽着他,对仪贞的思念在另一边拽着他,两下里生拉硬拽,恨不能把他撕作两半。他痛苦地闭上眼,这遭不是仪贞了,是小时候姐姐背着他,走过青河村那长长的土路。他的心颤了颤。刹那间,温裕知道自己心里已有了抉择——可他实在不愿放弃仪贞。

    温裕蜷缩起身子,把自己蜷成婴儿的模样,无声痛哭着。他希望自己化成很小很小的一粒点,如芥子微尘般散于天地之间,这样他就什么都不用管了,这样他就能随仪贞一起回京都去,躲到她怀里,继续偷那一点温暖、踏实、安全。

    月挂中空时,温裕浑身一凛,蓦然想起来,仪贞明天就要走了,而他们约好了一起走的!可如今这般情况,他兴许都不能与她再见最后一面。思及此,温裕愈觉悲怆,他又想,自己就算不能同仪贞一块儿回京,总得与她讲清楚,岂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断了?

    更何况,他好想见她,好想好想。这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人,也许会是唯一的人,怎能潦草结束?

    温裕忙拍门板,喊人。一整天水米未进,他不觉得有多饿,反而心里焦躁着,只想快快再见仪贞最后一面。

    “姐!姐!”他用这副哑嗓子喊着,“我想再见太太最后一面,就最后一面!我想明白了,我听你的话!一面就行!见完了,我跟她也完了!我好好跟你过日子,姐姐,我听你的话!”

    未久,外头响起邱先生的声音:“温裕,你需要克服的,就是这个瞬间。”

    温霞也说:“小裕,你要听邱先生的话。”

    温裕怔了一瞬,人仿佛跌进了一滩沼泽里。他旋即更猛地拍打门板,急切喊道:“邱先生,姐,徐太太于我有恩,于我们有恩啊!她如今要走了,我去送一送她,有什么不好呢?这是合乎礼仪规矩的!”

    温霞听见他说到“最后一面”“送别”等字眼,心弦不由松了松。

    邱先生却道:“不能开。”

    “先生!姐姐!”温裕急出哭腔,“我受人恩惠,自当铭记五内,如今岂能不告而别?便是普通朋友,也该有始有终!圣人言仁义礼智,难道连送别恩人都不许了吗?”

    邱先生眉头一拧,沉声道:“温裕,你休要拿圣人之言来替你遮掩私心。你此刻要见的,究竟是恩人还是情人?你若坦坦荡荡,不如当着我与你姐姐的面说清楚,徐太太究竟算你的什么?你拿什么报答的她?”

    温霞听见“情人”二字,浑身打了个哆嗦,才刚松了的心弦又骤然绷紧。她忙同邱先生道:“先生,万不能开!万不能开!”

    窗内沉默了一息,随即温裕又喊道:“姐姐,你忘了吗?咱们家受了太太多少恩惠,得了太太多少好处,太太从不要我们回报。姐姐,草木也有情呐,何况我们是人。我就见她一面!别的绝不会多说!好吗?我就想同她讲清楚,仅此而已……”

    温霞绞着手指,显然极为踌躇。邱先生目向她:“怎么?心软了么?这可是小裕一辈子的事!”

    温霞愁眉苦脸:“先生,我……徐太太确实帮了我们许多……”

    邱先生道:“帮的温裕,便是帮的你。既然要报恩,何必小裕一人担着?你是他姐姐,替他出面,又有何妨?”

    门板后,温裕听见这话,仿佛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他愣了几瞬,随即退后两步,猛地抢上前去,拿肩头狠狠撞在门板上。门晃了几晃,纹丝未动,温裕便又撞第二次、第三次……

    温霞听得心颤,泪流满面哭道:“小裕,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温裕咬紧牙关:“撞废了我,撞残了我,少不得也是一大笔汤药银子,横竖咱们拿不出这些钱来,还不得找她?要么开门让我去见她,要么我就继续撞下去。”

    邱先生登时瞪起眼来,顿足骂道:“孽障!孽障!你瞧瞧你自个儿这副模样!为个女人形同疯魔!你读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哪一条允你如此撒泼打滚?你姐姐这些年省吃俭用供你,你撞门的时候想过她没有?你拿命要挟她的时候,心里还有没有温霞这个姐姐?”

    温霞听得邱先生这番诘问,早哭得不能自己,吉祥儿和团圆儿连忙跑出来,扶住了温霞。温霞跌坐在地,凄怆哭喊“命苦”“不如死了算了”等话。

    门板摇晃数十下,除了撞下来的灰尘,仍结结实实地堵在那儿。温裕颓然望着这扇堵住他生平一切热望与生命力的门板,身子一软,仿佛被抽去精魄,整个人软软地滑落下去。他瘫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失神的眼睛里除了泪还是泪。

    他哑着嗓子,心底忽然万分委屈:“我只是想见她一眼,一眼而已……我都答应你们了啊……”

    他拿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哭起来。

    温霞听不见里头的动静了,忙扑到门板前,把耳朵贴上去:“小裕!小裕你别吓姐姐!你应我一声!你应我一声啊!”

    门板后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偶尔夹杂一两声低低的呻吟。温霞浑身发抖,转头望向邱先生,泪眼模糊中,邱先生负手立在旁边,面色铁青,双眉紧锁成一团疙瘩。

    “温霞,你得稳住。他这是气血攻心,一时缓不过劲来,死不了。你若此刻心软开了门,他往后的几十年便全毁了!吃得一时苦,方为人上人。咱们全都是为了他好。”

    邱先生又扬声道:“温裕,你知道这位徐太太的根底吗?你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君子恶称人之恶。背后议论旁人,君子所不耻也。我原不想与你讲这些话。可如今见你这样,我也不得不与你说了。这位徐太太,原也不过是个村女出身,比你们好不了多少。她十六岁时,偶见了时任钦差的康老大人,便主动攀附,做了老大人的继室。你知道当时康老大人多大了么?五十六岁!五十六呵——十六岁的女子敢嫁给五十六岁的男人,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据说当时她已有婚约。康老大人提亲后,她直接把那亲事退了,逼得那未婚夫远走他乡做生意。”

    温霞怔怔听着,越听,两眼睁得越大。她万没想到徐太太身上还有这桩旧案,一时对徐太太的感恩似乎又淡了几分。

    邱先生道:“温裕,以你这般脾性,就算早生二十年,你见着十六岁的她,你也拿不住她!更不要说二十年后的她!温裕,听我和你姐姐一句劝罢,好生过你自己的日子罢!”

    门板后静悄悄的。未久,里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温霞忙道:“小裕,小裕,你想通了吗?”

    里头闷闷地“嗯”了声。

    温霞连忙抹掉泪,破涕为笑:“好,好,小裕,不要伤心。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起来,一切就都结束了。你身上疼吗?流血了吗?我去给你找药膏子来。”

    “没事。”温裕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说,“姐姐,邱先生,我想睡会儿。”

    温霞连应三声:“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姐姐喊你起床。”听见温裕嗯了声,温霞才稍稍放下心。她撑着身子站起来,送走了邱先生,方回屋休息不提。

    翌日,温霞早早起床,拍了拍门板问温裕醒了不曾。

    温裕躺在床上,说肚子饿。温霞要给他拿吃的,他又说:“这会子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吃碗热乎乎的馄饨。”

    温霞听了,便让团圆儿和吉祥儿去买。

    温裕又道:“肩膀疼,好像是昨天撞的,这会儿摸起来,似乎肿了。”

    温霞心里发急,忙去寻旧日里的药膏。开了门,把药给温裕。温裕说:“在肩后头,我看不见,要不姐姐帮我涂。”

    温霞点头称是,拿着药膏坐下来,用指腹抠了一点。

    温裕垂眸沉沉睨着她:“姐姐。”

    她容色焦急:“快坐下,我给你看看怎么了。”

    “对不起。”温裕哽咽道,旋即夺门而出,沿着土路往县城里跑。

    温霞一怔,装药膏的瓷瓶咣啷啷坠地,两行泪已然簌簌滚落。

    *

    已是巳时正,温裕还不曾来。

    仪贞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焦切地望着巷子尽头。

    千千和图儿把行李都搬上了车。千千瞧见仪贞的模样,也放远目光去看。可巷子尽头什么也没有,安安静静的。千千仰头望了望天色,同仪贞道:“太太,到时间了,看来温举人是不跟咱们一块回去了。”

    “可他就算不来,总该给个信儿。”

    “说不准他忘了呢。”千千把最后一个包袱绑在车上,“看这天儿,有点阴,恐怕要落雨了。”

    仪贞也抬头望了望天,不觉有些失落。

    千千叹了口气,与图儿一起坐到马车车辕上。

    图儿静了会儿,扭着身子甚不自在:“哎呦,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太太,要不这样,我这会子快马去他家问清楚。走,我把他一块儿带来,不走,咱们自己家去!理他呢!”

    仪贞放下车帘,叹道:“算了,咱们走罢。”

    千千得了令,立时扬鞭,马车便辘辘地往前跑了。

    一时不知行了多少里,只见天边愁云密布,不多久,噼里啪啦地落起雨来。千千和图儿轮番持缰绳,各自把蓑衣往肩上披。仪贞挑开帘子,唯见天边的云压得极低,青灰的颜色一层叠一层,近处便是绵延不绝的雨,雨丝细长,落在土地里,空气中渐渐浮起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马蹄声便是这时响起的,且越来越近。仪贞往后看去,大道尽头,一道瘦削的身影伏在一匹杂毛马的背上,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那匹马跑得四蹄生风,溅起一路泥水,而伏在它背上之人,正是温裕。

    仪贞攥紧车帘,忙喊:“千千!快停下!”

    温裕远远儿就瞧见了这辆翠盖马车,也瞧见了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的这张脸。他喉头一紧,拼命夹紧马腹,那马吃痛,更加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彼时雨线骤然稠密起来,哗啦啦地往下浇,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土路被雨水一冲,立刻变得又滑又黏,马蹄打了几个趔趄,温裕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滚下背来。他连忙攥紧缰绳稳住身子,只盯着前方那辆马车,死命冲过去。

    马车已停了下来,仪贞朝他伸出一只手:“温裕!你疯了么!快停下!你不要命了!”

    到得近前,温裕终于勒住马头,他不等它站稳,便翻身滚了下来。一口气跑到车窗下,仰头,大口大口喘气,却因气短说不出话。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巴、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隔着密密的雨帘,他紧紧望住了仪贞。

    仪贞忙道:“快上车!你身上都湿透了!”

    温裕没动,只粗粗喘着气。他把仪贞望了又望。

    仪贞心底暗暗地不安起来。

    千千和图儿也在催他上车。

    可温裕仍旧纹丝不动。他抬起手,头一次在外面、当着两小厮的面,握住了仪贞的脸。他眼里揉满情意,一错不错地望着仪贞。

    千千和图儿瞧见了,连忙把头缩回去,不敢再看。

    温裕道:“太太,我是来道别的。”

    不是跟她一起回京的。

    仪贞怔了怔。

    他又哽咽道:“你路上要小心。”

    仪贞看见他眼睛红通通的,满脸的雨,满脸的泪。她微微蹙眉,似乎有点明白了,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温裕说:“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是,我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我……我永远都忘不了这段日子。这是我生命里最好、最好的日子,一辈子都忘不掉。”

    仪贞轻声:“是你姐姐吗?”

    他垂下头,握住仪贞脸的手也颓然落下:“还有邱先生。”

    仪贞呼出一口气,声音平复:“好,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温裕连忙追上话:“来日我考取功名,一定会回来报答您!”

    四目相视,二人都说不出话来。

    仪贞心底忽而冒出一个念头,她想问一问温裕,倘若她承诺温裕这辈子享不尽的金银财富,他会跟她走吗?

    毕竟,二十年前的她,毅然决然地选了这条路。哪怕母亲哭喊着不同意,她还是决定走这条路。那么,作为十六岁徐仪贞替代的温裕呢?他会走吗?

    可紧接着,仪贞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考取功名”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回荡。温裕是替代不了她的。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徐仪贞要翻身做富太太,要金银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只能靠婚姻。而温裕却有科举这条路子。倘若当初她能读书、能科举,会怎样呢?兴许她走这条路时,不会那么决然了。

    故而,仪贞什么都没有说。她从脚旁的箱子里摸出一把伞,递过去:“当初碰见你,好几次都是下雨,你没有伞,却把我的书护得好好的,一点都没潮,那样赤诚。现在要分别了,又在下雨,你又没有伞——小裕,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拿着罢。”

    温裕接过伞,无垠的悲怆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起头:“仪贞……”可车帘已经阖上了。

    紧接着,他听见一声扬鞭,马车慢慢向前跑了起来,只留下雨帘里越来越小的影子,像芥子微尘那般大。

    作者有话说:

    OK,小举子的剧情暂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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