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入祠堂,仪贞受审
马车在雨幕中前行。车帘垂落,把外头的风雨和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一并隔在了外面。仪贞靠住车壁,闷闷地坐着。车帘外,两小厮都不言语了,就连图儿也闷声不响,只不时拿鞭子轻轻抽下马臀。
待到了第二日,千千和图儿似乎都忘记了此事,又有说有笑起来。唯独仪贞心头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哀伤,不单是为着自己与温裕的分别,更多是为她自己。她想要的,留不住;她不想要的,自己走了;最后这个可有可无的,如今也不得不离开了。到头来,竟是一个也不剩。难道她合该孤家寡人一辈子?
纵是仪贞再怎样豁达,此刻,也不由不感到一份失意。
到四日,终于远远望见了京都的城郭。千千俯身打量着官道上的泥土,说道:“京里也下过雨呢!这泥土还湿的!”
仪贞掀开车帘,彼时正是雨后新霁,官道两旁的柳树被水洗得碧沉沉的,散出清新的绿叶味道。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金灿灿的光。图儿在车辕上哼着小调,调子散漫。日子照旧往前过。渐渐地,仪贞似也忘却了情场上的失意事。
她在芳园仪门前下了车。早有小厮迎出来,笑嘻嘻地叫“太太回来了”,一面接行李一面朝里头喊“太太到家了”。不多时,玉扇和济原从里头迎出来。济原率先笑道:“才刚玉扇还说,母亲怎么还不曾到呢。”
仪贞道:“路上耽搁了些。”她转头去看玉扇。玉扇这遭从王家回来,脸庞似乎丰润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落了星子在里头。她最美的就是这双眼睛,又清又亮。
玉扇扶住仪贞的手往里走,慢慢说道:“琼儿写了信,说再过两天就到了。他们预备先回榴园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文宣伯府去。”
仪贞蹙眉:“她公婆兄嫂若晓得了,还不知会怎样。”
“信上说了,谢缙同意的,帮着一起瞒谢家人呢。跟谢家人说的是三天后才能回来。”
仪贞不禁扯起嘴角,微微一笑:“这两个孩子。”
“母亲,”玉扇声气慢慢,“前天族里送信来,长辈们本来预备元宵时聚一回,因您不在,所以耽搁了。重新把日子定在明天,正好您今天回来。”
仪贞眯了眼:“怎么聚?是吃饭的聚?”
玉扇摇摇头:“是上祠堂,叔叔们说有事要议,您也必须在场。”
仪贞心头顿时疑窦丛生。母女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里头走了。
一时仪贞和玉扇夫妇相携往宝儿楼去,小厮们帮着搬送行李。千千怀里抱着只大包袱,见仪贞她们走远了,立时喊了二门上看门的小厮,说道:“我要去解手,实在等不得了!你帮我搬一回罢!”
那小厮素知千千是在仪贞面前得脸的,巴不得要巴结他,连声应下。惹得图儿哈哈大笑,喊道:“屎到屁门咯!快!千千,快!再不跑拉□□咯!”
千千啐了他一口,提着裤腰带直往园子里跑。待跑了一阵,才停下来,四下里望望,确保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到园里的水池旁,蹲下身,把手洗了洗,又把池面当镜子,把头发理了几下,抻了抻衣裳,极满意。
一路走到翠喜和小娥住的屋子,千千轻叩窗扉。
窗户里头,翠喜懒懒问:“谁呀?”
千千道:“是我呀。”
里头静了几瞬,木窗猛地被人推开了,千千忙后退两步,才没被窗子打到脸。
翠喜有些惊喜:“千千哥儿!你回来啦?太太也回来啦?”她抻着头往宝儿楼方向看。
千千笑道:“回来了,刚到。翠喜,刚刚他们都出来迎太太,你怎么没来?”
听见这话,翠喜微微蹙眉:“小娥生病了,她爹娘把她接回去住了三天,还没好。我在给她打包换洗的衣裳,她嫂子立时就等着要呢。”
“你可小心,万一把病气儿过给你。”说着,千千走了进来。
翠喜又重新坐到床沿:“呸呸!我才不会生病,小娥也肯定马上就好了!你不许乌鸦嘴!”
“好,我不说了。”千千拖了把凳子,坐在旁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珐琅匣子来,“翠喜,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他启开匣子,露出里头油油润润、粉粉浓浓的胭脂膏子来。
翠喜惊喜着,却又不好意思上手去摸:“咦,这是你从哪儿得来的?”
千千就把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把匣子塞到她怀里:“我在万州买的呢。太太说,这是上好的胭脂,她一下子买了十来盒!有自用的,有送人的。”
“这么好!”翠喜捧起匣子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是呢,端看这粉,色泽又润,涂在脸上又轻薄,味道也香。”千千悄悄看翠喜的脸色,“我想,你不是喜欢这些,经常自己和胭脂膏子玩吗?所以我就买了这一匣,送给你的。”
“真的?”翠喜眼睛亮晶晶的,欢欢喜喜地望向千千。
“那还能有假?”
“那小娥呢?你也给她带了吗?”
“哦,哦……”千千有些尴尬,“她又不喜欢这些,而况,我也没那么多钱了。”
翠喜微微蹙起眉:“这么好的东西,我有了,她没有,倒有些不好。”
“这算什么?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难道我单送给你,她还要同你置气?”
“那也不是,我怕她多心。”
千千笑道:“你放心,她我另有礼物呢。你且赏鉴你的胭脂罢,倪翠喜。”
翠喜听了,这才笑起来。重新垂下头,拿指腹抹了一点儿在手心里,果真又轻又润,还有一股花果的甜香。翠喜不禁感叹道:“真好。府里日常采办的胭脂,粉又重,又滞涩,抹在脸上,下手轻了看不见,下手重了就一块一块的,跟猴儿屁股似的。你这块胭脂是膏子做的,挑一点抹开了,能点在唇上;再多挑一点,又可擦颊腮。真好。”
千千在一旁听她讲这些,也听不懂,只是听见她说点在唇上,心里不由飘飘然,想到这桃花色的胭脂若抹在翠喜的唇瓣上,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呢。思及此,他轻轻笑开。
翌日,翠喜早早起床,自是用千千送的这盒胭脂涂抹妆扮的。待梳妆完毕,她又赶紧到宝儿楼伺候仪贞梳妆。
彼时仪贞刚起来,挑了件鸦青色的便服,正由云苓伺候着更衣。
翠喜想仪贞素来爱鲜艳,今日却穿这冷重的颜色,想必有什么要事,便在心里盘算着:今日要给太太梳一个稳妥大方的发髻。
仪贞见翠喜走了过来,朝她笑了笑:“翠喜,过了个年,你又长高了,气色也好。小娥呢?昨儿听说她病了,还没好么?”
翠喜摇摇头:“回太太的话,我昨儿才给她捎了几件衣裳过去。只怕还要等几天才能好。”
仪贞道:“待会儿你从我这拿十两银子过去望一望她。只怕她爹娘不肯用好药,别耽误了她。”
翠喜一一应下。
一时仪贞梳妆完毕,坐了马车到康氏祠堂去。
祠堂在祖宅西侧。祖宅如今由康家三房的人住着。原先分家的时候,三房均分,后来康行鸿的父亲升官,搬到榴园,以低价把所分得的祖宅卖给了三房。
马车停在两扇黑漆大门前,门上钉了黄铜兽首,衔着碗口大的门环。这会儿大门洞开,玉扇和济原立在大门旁等候,见仪贞过来,才跟随仪贞一起进去。
祠堂里头,族中长辈们已到齐了。
大房是仪贞她们。二房远在万州,只留下一个老管家在这里看宅子,故而今日也是这位孙管家代替二房出面。三房的人则多了,首先是康五爷康元盛,康六爷康元德,其次是他们的儿子们,自然包括康行余、康行远等人,再次则是他们满了十六岁的几个孙辈。
这当下,康五爷和康六爷端坐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两人俱是白髯苍苍,面目沉沉。
仪贞一瞧见他们,心里头就烦。
康五爷掀起眼皮:“徐氏,你终于到了。”
仪贞一步步走进来,这些康家的男丁们无不把那沉沉的目光压在她身上。
她尽力扬起笑:“我来晚了。”
康五爷又道:“你近年越发走得远了,这回往万州一去就是一个月,族里的事一概不理。如今叫你来祠堂,倒也拿大,掐着时辰才肯到呢。”
仪贞已坐了下来,回道:“五叔这话可是委屈我了。那年不是您说,我不是康家血脉,不许我管族里的事么?”
康五爷冷哼了声。
康六爷咳嗽两声:“行鸿去了,她如今是自由身,我们这些做叔叔的也辖制不住她了。依我说,今儿这事,她若肯体面,咱们便给她个体面;若不肯,也只好按族规办事。”
康五爷点点头:“此话在理。”
仪贞则是满腹疑云:“到底是什么事?”
康五爷瞥了眼仪贞,不疾不徐地道:“且等一等,还差个人。”
正说着,外头有了响动。仪贞扭头去看,只见一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此人腰系玉带,身姿挺拔,自带一股官威。
立在仪贞身旁的王济原低声说:“王怀安?”
仪贞侧过脸,给他递了个眼风。
济原忙压低声音解释说:“这是大理寺的评事大人王怀安,掌断狱诉讼。此人处事公正、不阿权贵,在朝廷里颇有口碑。连我们也听过他的威名的。”
康五爷由康行余扶着站起来,笑道:“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王怀安摆了摆手:“你们请我过来听审,自然是有案子了。不必拘礼,开始罢。”说罢,王怀安已由小厮指引着入座。
康五爷这才走到祠堂中央,慢慢说道:“徐氏,今有人状告你能力不足,不恤下情,擅自更改农庄章程,致使佃户入不敷出,甚至有佃户被逼得典卖家产!你身为康家大房主母,掌管族中农庄数处,不思体恤佃户疾苦,反倒肆意妄为,苛待盘剥,你认不认?”
仪贞坐在原位,缓缓抬眼,扫过康五爷,最终落在康行余身上:“哦,原来今日是为了这件事。五叔叔您说有人状告我,这个‘有人’,是您的儿子、行余兄弟么?”
康行余也拿那双三角眼望着仪贞,听她这话,他也不躲,上前半步,说道:“我正正经经管着一个庄子,所见、所听皆是民生。徐仪贞,你那所谓的改革,可害苦了佃户们了!佃户们种不出草药,赔了那么多光景和精力,到头来还不如往年的收成!佃户们听了你‘因地制宜,利厚于粮’的话,把好好的水田翻了土,下了草药的苗,如今呢?年底了,竟存不下一笔银子!你让他们如何继续过日子?这件事,你需得给个交代!”
仪贞道:“其一,改种草药是原先商量好的,有人不愿意种,我也没有强求,有人愿意种,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其二,这是头一年种草药,难免不熟,出错是在所难免的。这句话我也提前与他们说过了。其三,原先说好的,若有损失,公中自会贴补。何来典卖家产之说!”
康行余追上话:“且不论贴补不贴补,单就种草药这事,是不是年底收成不好?是不是种草药的佃户不曾赚到钱,不曾有余粮?凭这两样,是不是足见你能力不足?”
“你——”仪贞教他这么一堵,一时接不上话。电光火石间,她迅速品咂过来,他们是冲着她手里这几个庄子来的,先断定她徐仪贞能力不足,不宜管家,再逼她放权,要么他们接手,要么彻底交给玉扇。毕竟玉扇如今与他们的关系倒算得上亲厚。
仪贞默默忖着,嘴上说道:“我才刚已说了,头一年种,种不好也是正常的,我也愿意贴补损失——”
坐在一旁的王怀安适时开口:“徐太太所言有理,两位康先生所言亦有理。徐太太判断错误,致使佃户赔钱,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因是第一年种,且徐太太愿意贴补,倒也符合常情。”他沉吟片刻,面向康五爷,笑道,“五爷,若单为此事,你老人家把我请来,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康五爷沉声道:“若单单只有此事,我们何必把您请来呢?”
康行余又道:“自庄子上改种草药之后,徐仪贞更是锐意改革,不单请了教书先生来庄子上,教孩子们学习草药相关的知识,还选了才刚十六岁的小女娘桃叶专管种草药一事。其一,桃叶才刚十六岁,刚及笄,庄户人家出身,此前不曾认过字,她可有管人、管事的经验?其二,桃叶此女品行有亏,还未出嫁就与教书先生勾勾搭搭,后又跟庄子上另一男孩被人捉奸在床。徐仪贞,这些事你都知道的,你认不认?”
仪贞咬着下唇:“你到底想说什么?”
康行余冷笑了一声:“像桃叶这样的人,品德不断,你却把农庄改革的大事交给她,甚至在她被人捉奸后,你非但没有罚她,还不去撤了她的职。徐仪贞,我如今告你一句‘识人不清’‘用人唯奸’,你服不服!”
仪贞一拍椅子扶手,立时站起身:“枉你知道桃叶才十六岁!我算是看出来了,今日是搭好戏台子,又把王大人请过来,专为对付我呢!怎么?等不得了?馋我们家里的五座庄子,馋得等不了了?收收你们的口水罢!就算今日要对付我,何必把桃叶一个小姑娘扯进来,你们也不臊死!说什么被人捉奸的话,那男孩与她从小一处长大,两人走得亲近些,这算什么?遇见他们二人的,是桃叶母亲,你怎知就是捉奸?你有何证据?再说她跟教书先生拉拉扯扯,这更是没影儿的话了!你若没有证据,就是空口无凭,平白污蔑!亏你还读过书呢,简直枉谈仁义!”
康行余睨她一眼:“是不是我们污蔑,你且问问你的大女儿玉扇就是。”他勾起唇角,“那日捉桃叶的奸,正是我孙儿洗三,玉扇小姐和王姑爷都在场呢!”
仪贞立时望向玉扇。她紧紧攥拳,心里盼着玉扇不要回应康行余,只需说她与济原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玉扇却垂了眸:“你们审我母亲,可别把我揪进来,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娘。我既不会给你们说好话,也不会给她作证。这就是我的态度。”
她顿了顿,又说:“既然话到这份上,何不把桃叶,还有当日在场的人一并传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