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入祠堂,仪贞受审(二)
玉扇此话一出,满堂皆静。莫说王济原,就连那端坐着的王怀安,也不由微微眯起眼。
王济原悄悄扯了下玉扇的袖子。
仪贞更是身形微颤,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顺着脊背凉飕飕地淌下去。她咬着唇,直勾勾盯着玉扇。这个由仪贞一手带大的女儿,此刻也平平淡淡地回望着仪贞。她那双眼睛仍旧美丽,又清又亮,仿佛落了星子在里头,却是极冷极冷的星子,看得仪贞心寒。
玉扇又道:“把他们都喊过来,不就有人证了么?”
康行余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躬身向王怀安道:“大人也听见了,玉扇小姐既如此说,不如就将人传来,当堂对质,也免得徐太太说我空口白舌、平白污蔑人。”
王怀安意味深长地望了眼玉扇,方点头:“此话在理。”
一时,康行余派小厮去庄子上传唤桃叶等人,祠堂内静了一静。
王怀安问:“五爷,六爷,俗话说‘事出有因’,今儿你们上祠堂点出徐太太的错处,待会儿预备怎样了局呢?”
康五爷撚须道:“徐氏不宜掌家。一来,她到底是外姓女。二来,能力不足者掌家,终究会损了康家的根基。”
王怀安笑道:“革她管家之权,谁来顶上?你们么?”
康五爷笑了笑,目向玉扇:“大房不是有个正统骨血么?只可惜了是个姑娘。不过,我们这些做叔祖、叔父的,自然会多多帮衬她。”
一时间,康行余、康行远等人胸有成竹、挺直腰;玉扇缓缓垂头,不置一词;徐仪贞则已气得横眉瞪目。王怀安心里想,若今日只是这三房的几个男人斗这位徐太太,她倒未必会气成这般模样。可恨她女儿站到了对面,天底下做母亲的,见了此番情形,哪个不寒心?
王怀安垂眸沉思着。虽说康行余等人状告仪贞的理由也算得上充分,可要把康老太傅的遗孀就这么拉下去,理由却也有些不够看。
康行余似乎看出了王怀安的踌躇,笑道:“若只是能力不足,便说革去徐太太管家之权,实在太过严苛。可若是她不仅能力不济,连私德都有亏,立身不正,不配执掌康家大房门户,那么此事就要另当别论了。”
仪贞心头一紧,强压着怒火,冷声道:“康行余,你少在这含沙射影。你若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地玷辱我。”
“好,如你所愿。”说着,康行余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祠堂中央,声音陡然拔高,“徐仪贞,你既为老太傅遗孀,合该清心寡欲、为夫守节。可过往几个月里,你不顾廉耻,私通外男,甚至将人带到宝儿楼,逾越男女大防,此话你认不认?”
祠堂里瞬间哗然。
仪贞暗暗攥紧拳头,她心里迅速开始盘算,康行余说的是越合,还是应菩寿?
她正垂眸忖着,康行余又道:“现有人证在此,带上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先看见一个家丁,他身后又跟了位位穿靛蓝布衫的姑娘。那姑娘生得不高,身量还未长足,瘦伶伶的,正垂了头慢慢地走过来,露出一截青白色的脖颈。
饶是她再怎么低头,把刘海遮住了脸,仪贞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小娥。
小娥随着家丁走进来,在主家人面前站定了,那双圆眼睛迅速地掠了仪贞一眼,又移开了,重新低下了头。小娥跪倒在地,给上首的康五爷、康六爷还有康氏祖宗的牌位们磕头。
“小娥?”仪贞道。
小娥又跪着转过身,给仪贞磕头:“太太好。”
“你不是病了么?”
小娥诺诺不敢言。
康行余对王怀安道:“王大人,这丫鬟如今在徐太太身边伺候,便是她亲眼目睹徐氏私通。徐氏行事赫赫扬扬,竟丝毫不加遮掩,直把人带回宝儿楼里过夜。可怜芳园里还有好些小娥这般的丫鬟小厮,年岁尚浅,百事不懂,但凡有一两个撞见了的,已是非同小可。若再教他们不留心传扬出去,那还了得?康氏百年清誉不要了么?老太傅身后的名声不要了么?王大人,您说这样的主母,可担得起康氏大房的家业,担得起老大人遗孀的头衔么?”
小娥垂头轻声道:“康管家说的是,这些是我自己看见的。”
仪贞脑袋里嗡的一声,险些儿没站稳。她浑身发抖,强自压了压,声音不禁有些打颤:“一派胡言!”
小娥道:“那个男人在安平坊开了两间药铺,庄子上原先定的收购草药的人,好像就是他。”小娥从怀里摸出一枚玉吊坠,“那次他从宝儿楼出来,将巧我在楼下搬菊花,他怕我说出去,就把这个玩意儿赏给我,让我一个字也不许说。那男人每次来,都要在宝儿楼住一整晚,太太还把我们都打发出去,就连云苓大娘也不许上楼伺候。后来……”她愈发低了头,声音细细,“后来我不小心听见里头的动静,我才晓得怎么回事。”
仪贞死死盯着那玉吊坠,一下子就认出来,这吊坠从前是挂在应菩寿荷包上的。小娥撞见的人,分明是应菩寿!而况越合从不肯来宝儿楼过夜,只有他离京之前,才不得已到宝儿楼来住了两晚。仅两晚,小娥未必就看见,越合未必就赏她这枚玉坠子。倒是应菩寿时常不请自来,每每总要她把他赶出去,他才肯走。
小娥偷偷觑一眼仪贞,继续道:“其实,太太守寡多年,有个人陪着太太,也没什么的……只是我见过的,不止那一个男人……另外那个,我只瞧见过背影,也不知是谁……常常是两个男人,这个来了那个就走,那个走了这个又来了……这、这、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心里怕得紧,才把这话告诉了我爹我娘……”
康五爷面色铁青,一掌重重拍在太师椅扶手上:“徐仪贞!你简直是胆大包天!行鸿在世时,一生清介自持,挣下这份家产。你倒好,非但治家无方,如今胆敢勾结外男,行此茍且之事,□□芳园!你就如此下贱,把自己当个表//子,把宝儿楼当你的窑子不成!你、你、你——能力不足,品德有亏,做出这等辱没门楣、败坏家风的丑事!你也配立在这里!你也配被人叫康太太!你对得起行鸿么!”
仪贞厉声道:“一个丫鬟的片面之词,你们便信了么!这玉坠子,单我自己就有十来只,怎么就成了哪个男人赏给她的了?谁看见?谁能作旁证?”仪贞冷笑几声,“好啊,好啊,一家子亲戚,现今为了把我拉下来,真可是无所不用其极!王大人,兹事体大,我的名声,康家的名声,全系于此。她一个丫鬟的话,不可全信!既然她说她在宝儿楼见到两个男人,不如把宝儿楼伺候的人都喊过来,你们一一盘问明白,我才信服!”
立在一旁始终不开口的康行远嘟囔了句:“谁不知道云苓和你那两个赶车小厮一心向你的?喊他们来,万一替你掩瞒呢?”
康行余笑道:“正是此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以防万一,这有一封信,足以证明徐氏品行不端了。”说罢,他双手将此信呈给王怀安。
王怀安狐疑接过来。
康六爷慨叹道:“怪道她非桃叶不用,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烂到一处去了!”
王怀安边拆信,边蹙眉道:“还未下定论的事,六爷也忒心急。待本官看了这封信再说。”
他展开信封,却不看内容,先看了落款,说:“万氏倩娘?你们康家哪里又来了个姓万的?”
听见“万倩娘”三个字,仪贞的手禁不住地发起抖来,眼前阵阵发黑,心却直往下沉。她万没想到,万倩娘竟也参与其中。仪贞恨恨瞪向康行余,康行余唇角一勾,胸有成竹地说:“徐太太贵人多忘事了么?万倩娘便是你那姘头越合的未婚妻,那会儿他二人差一点儿就要成亲了,是徐太太您横插一脚,生生拆散了他们。当初徐太太与越合茍且,逼得万倩娘与之分手,远走他乡。若不是后来万倩娘怀孕,只怕越合还在跟你纠缠不清罢?”
王怀安匆匆看完,见信中内容与康行余所言字字对上。他抬头第一句话是:“这是万氏亲笔?”又沉吟道,“若是真的,你们族内要处置败坏门风之人,本官也无甚好说的了。”
仪贞忙道:“底下有人惯会模仿字迹,万一是假信,岂不是污了我的清白?”
康行余道:“千真万确,做不得假。”他颇有些得意地看了看仪贞愈发震颤的面孔,故意顿了顿,给祠堂众人留出一会儿咀嚼的余地,这才继续把最石破天惊的话说出来:“大人若不信,自可请人查验笔迹。当然,这位万娘子曾被徐太太抢了夫婿,心里怨恨,这遭气不过,不但寄了这封信来,向康家族老们控告徐氏,如今,她本人更是已经到了京都,正下榻在本坊的圆吉客栈,只待当场指认徐氏。”
仪贞顿觉通体透凉,浑身如石化一般,丝毫也动弹不得。
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玉扇蓦然开口:“我们两个晚辈在这看母亲被审,倒有些不合规矩。母亲看我们在这,想必也灰心。不如我与济原退出去,这里的事就麻烦各位叔公、叔叔。”
王怀安道:“我没意见。”
康行余与康五爷、康六爷对视一眼,也道:“倒难为玉扇了,你们先回罢。等盖棺定论了,我们再使人知会你们。”
玉扇颔首:“劳烦各位叔公、叔叔了。”说罢,立时转身,匆匆出去了。
王济原连忙紧了两步追上来:“玉扇!玉扇!我们就这么走了吗?母亲怎么办?难道把母亲一个人丢在那儿么?到底母亲是一直帮我们的呀!”
玉扇站定脚步,忖了会儿:“你现在去应家请叔叔来,我带人去圆吉客栈堵住那个姓万的。”
济原应了一声,刚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下来,有些狐疑地看向玉扇:“玉扇,你跟母亲……”
玉扇急道:“你快去呀!”
济原只得去了。
这边玉扇点了几个心腹小厮,要他们跟自己一起去圆吉客栈堵人,刚坐上车,玉扇又喊住其中一个从小儿跟她到大的小厮,低声吩咐:“你去跟着姑爷,别教他发现。回来把他一路形容一字不漏地报给我。”
玉扇等人到得圆吉客栈时,万倩娘早已人去楼空。玉扇无法,只得又匆匆往祠堂赶,这一来一回耗费了不少时间,等玉扇重新站到康氏祠堂的漆门前时,屋内,仪贞身旁已立了个女人,正举帕拭泪,哀哀哭诉。玉扇顿觉心像被一只手手死死攥住,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以为这个剧情三章就能结束,现在看好像超过了,可能还需要两章……所有人的动机我等这个剧情点写完了再稍稍解释一下哈然后小娥背刺不是空xue来风。首先,翠喜升了梳头丫鬟,而小娥没有晋升。其次,你们看前面的剧情,就会发现小娥跟温裕走得很近,甚至她还把应菩寿来宝儿楼的事告诉温裕了。所以她是情场职场都失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