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入祠堂,仪贞受审(三)
却说王济原一路狂甩马鞭,策马疾驰,腾起一路尘烟。距离应府还剩一半脚程时,他陡然慢了下来。王济原勒住马头,停在路边,若有所思。他眼前一忽儿闪过祠堂上独木难支的仪贞,一忽儿又闪过这段时日里态度反反复复的玉扇。他想不透,只能任马慢搭搭地往前走。
正是这时,斜刺里窜出一条人影。
王济成挡在马前,气喘吁吁急唤道:“哥,哥!你去哪?”
济原眸子一凛:“济成?你不好好读书,跑这来做什么?”
济成忙道:“哥,是不是祠堂那儿出事了?徐太太出事了?你要去搬救兵吗?”
“这与你无关。”济原鞭了下马臀,那马便又嘚嘚碎步快跑起来。
济成忙在后面追:“哥,你听我讲!这是个天赐机缘啊!徐太太倒了,家里就是嫂嫂跟你。嫂嫂是个足不出户的妇人,外头多少事伸不得手,日后这偌大康家,还不是哥哥你一人做主?”
济原没理他。
济成四顾无人,压着嗓门又道:“我听人家说,妇道人家若有不守本分的,是要捆了沉塘的——”
济原心底一紧,想到母亲还独自在祠堂上,正欲加鞭催马,做紧到应府去,偏偏听济成道:“不过,咱们这样体面人家,断乎不会做那等绝事。徐太太顶多是去什么寺里观里静心修行,那些族老们也不会为难她的。到那时,榴园和芳园就只剩了你和嫂嫂两个人……”
再往后,济成说的话,济原也没怎么入耳了,唯独“你和嫂嫂两个人”这几个字一层层回荡在他心头。是了,仪贞走了,玉扇身边可就只剩他了。
济成见济原面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说:“哥,你忘了这次回家娘交代你的话了吗?你一个男儿家,何必被一个女人压一辈子呢?”
济原陡然惊醒,垂眸睨眼济成:“你当我不知道你和母亲的打算,嘴上说为我好,实则是为你们做嫁衣,嗯?”他冷笑了声,“趁早收了这念头罢。但凡你把这股伶俐劲儿用在书本上头,怕不早就蟾宫折桂了。”说完,王济原扬鞭策马,一路绝尘而去。
彼时应菩寿不在应府,而是去赴同僚家宴了。济原又只得去别处寻他,费了好一番周折,方得相见。济原不敢在外面说康家的秘辛,只说家中十万火急,请叔叔速去。待坐上马车,济原才把今日在祠堂的所见所闻细细讲明白了。
应菩寿越听,脸色越沉。他已有月余不曾见过仪贞,此刻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这样的消息,不觉有些愣怔。
应菩寿沉思了会儿,教济原坐马车先去康氏祠堂,他自己则骑了济原的马,反而一路往芳园来。
芳园早已大乱,应菩寿刚翻身下马,便见几个小厮聚在墙根儿,叽叽喳喳说闲话。他侧耳一听,果真是仪贞祠堂受辱一事。应菩寿冷着脸,卸了斗篷,往那小厮身上一丢:“妄议主家之事,便是你们芳园的规矩么?”说罢,大步继续往园里走。那小厮慌忙接住,待要行礼,应菩寿已过了穿堂。
芳园里花木依旧,宝儿楼檐下宝铎泠泠。往日洒扫的婆子本就不多,此刻更是一个不见,四下里寂寂,只剩下鸟雀啁啾。应菩寿一路穿花拂柳,直奔小娥和翠喜的卧房。彼时,翠喜坐在廊下,满心焦灼。她才刚听芳园的婆子们扯闲话,说到仪贞在祠堂吃了大亏,没一个人帮她。翠喜心里又急又怕。后又听说是小娥告密,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心口突突乱跳。这当下,翠喜默默坐着,独自垂泪。
“翠喜。”应菩寿阔步走来。
翠喜抬头,正瞧见应二爷跨进院门来,心头先是猛地一坠,她本就悬着心,此刻更觉太太这回怕是真难善了了;紧接着,心似乎稍稍安稳下来,毕竟应二爷总是帮太太的,他既来了,总不至于叫太太一个人熬着;再然后则又胆战心惊,因她清晰瞧见,应二爷眉宇间压着焦色,步履匆匆,是她从未见过的仓皇神态。霎时间,一股寒意在翠喜脊背上窜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应大人。”
应菩寿点点头,直接道出来意:“小娥跟你一个屋的?”
翠喜忙点头:“我们就住这屋里。”
他道:“她平素什么样?”说着,一径儿走了进来,四下里打量着。
翠喜也忙跟进来,指了指小娥的床铺:“她睡这里。”翠喜皱着眉,“她挺好的……反正我是这么觉得,就是有时懒怠些,云苓大娘常说她眼里没活……”
翠喜叹了口气:“大人,真的是小娥害的太太吗?她不像那样的人!我不信!”
应菩寿冷笑了两声:“我也不信,她还不到十四岁,哪里就有这样深沉的心思?岂会害仪贞,是罢?”他一把拉开小娥床头的柜子,手顿在半空,没吭声也没动作。
翠喜连忙用力点头:“我想这里头恐怕有什么误会!”
应菩寿故意把手伸进柜子里,假装捏出什么东西。他问:“翠喜,这是什么?你们丫鬟也能戴这个?”
翠喜忙走近前,凑近了看,只一眼,她就惊呼出声:“合浦珠!”
应菩寿挑眉:“什么合浦珠?”
翠喜激动得声音发颤:“前时太太丢了只耳环,就是这个!这个是老大人在世时专程托人给太太带回来的,稀世罕有,太太宝贝得不得了!那回丢了,太太让我们所有人一起帮着找了一整天!”言及此,翠喜瞳孔骤缩,“怎么会在小娥这里?怎么会?”
应菩寿故意咬牙恨道:“翠喜,看来你我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大胆贱婢,手脚竟如此不干净。合浦珠乃稀世奇珍,想必是她偷了,自己带不了,要典了换钱脱手,又怕你们发现。”
“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这种刁奴,品行不端,偷盗主家财物,她的证词,还作得数么?”
翠喜点点头:“是了,是了。”
应菩寿道:“你可愿与我一起去祠堂作证?”
翠喜望望应菩寿,又望望他掌心安静躺着的合浦珠,想到太太素日里对自己的提携与情分,终是郑重地点头。
*
话分两头。
祠堂内,万倩娘被人请了过来。她一袭素色常服,不施脂粉,低眉顺眼,端的是柔怯本分。
仪贞眯眼望去,只见她小腹平平,并无怀孕之迹象,心中大为困惑。
万倩娘走到仪贞身旁,柔柔望她一眼:“徐姐姐,别来无恙。”
康行余高声道:“万氏,今日请你过来,可知为何?”
万倩娘这才抬眼看上首坐着的几位老人,她略一福身:“知道。今日我来,是要把我与徐太太的过往恩怨,一一讲给诸位听。”
康行余道:“请讲。”
“数月前,越合为了我,从金陵来到京都,预备与我完婚,在此安家立命。我二人已然定亲,婚期便定在去岁年底。可有一日,越合突然与我讲,他要悔婚,不能娶我了。我百般追问,方知他竟是恋上了芳园的徐太太!那会儿我哭诉哀求,他一概不理,下定决心要娶徐太太。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与徐太太是旧识,二十年前,他们在一个村里长大,也曾议及婚嫁。只是后来徐太太嫁了康老大人,两人这才失了机缘。后来,越合离开金陵,去外地贩货谋生,便是徐太太出的本钱。”万倩娘瞥了仪贞一眼,“二十年后,他们相遇,徐太太明知他已有婚约,还主动勾引!”
康行余沉吟道:“你既如此说,这二十年里,两人未必没有暗通款曲。要不,何以兄长死后,这个姓越的才出现?”
万倩娘怯怯说道:“这话有理,只是我不曾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不敢乱说,怕污了徐太太清白。”
康五爷冷笑了声:“呵,清白!这徐表//子还有什么清白?”
万倩娘又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双手呈上,“越合在金陵的几间药铺,这两年账面是有亏损的,这是其中一本,诸位随意寻个账房先生一查便知。不敢说万两,几千两银子的窟窿也是有的。哦,你们知道徐太太给她家农庄改革,种草药么?”她故意顿了顿,“有了收购草药的由头,不就好拿康家的钱,填补越氏的亏空了么?”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祠堂里吵吵嚷嚷,炸了锅一般,就连外头看戏的家下仆人也议论纷纷。先前几个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康氏族亲,听见这话,也都横眉怒目,大骂仪贞挪用家财,心思歹毒,蠹虫蚀家,狼心狗肺。
康五爷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他霍然起身,指着仪贞骂道:“好啊!好你个混账女人!你这毒妇!就算你出身下贱,好歹也当了咱们康家门里二十年的太太,以为你有长进,谁知你人皮底下裹着一副驴肝肺!行鸿这才死了多少年,你就等不得了,急吼吼地往外头贴银子、送人情,养汉养到家里来了!”
康六爷也起身怒道:“那个姓越的是什么腌臜东西,你竟敢把我们康家多少年的脸面,一兜儿掇了给他垫脚!你!你!”他气得胡子倒竖,走上前来,用力啐了仪贞一口,“王八女人!你当我们都是聋子瞎子,由着你搬山运斗不成?”
王怀安放下手里万倩娘的信,叹了口气:“好么,这下是事事对上了。五爷,六爷,贵府这桩事,看来是水落石出了。”
康五爷立刻高声道:“来人!给我押住这贼妇!”
王怀安也起身:“五爷,私刑可万万使不得。”
康五爷眼珠子一转,回道:“自然,自然,有您在这,我们岂敢造次?”见王怀安没有反应,康五爷继续说,“来人,押住她!”
门外立时冲进来两个力壮的仆妇,一人一边,左右押住仪贞的手臂,迫她跪在了地上。
康六爷恨道:“这会子装聋作哑,不牙尖嘴利了?”
仪贞先前由着他们辱骂,此刻被人强按跪下,自然竭力挣扎,奈何那两个婆子力大如牛,竟分毫也挣不脱。
康五爷道:“六弟,你说这事如何了断?”
康六爷:“但凭兄长吩咐便是了。”
“徐氏能力不足,私德有亏,暗通外人,挪用家财,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回娘家的!”康五爷话锋一转,“可咱们康家,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刻薄人家。徐氏,自今日起于祠堂闭门思过,不可外出!至于长房的家业……康玉扇是你一手教出来的,难保不受你蛊惑,况且她年轻,掌家也不是容易事。”
康五爷停顿片刻:“来人,喊文书先生来,从今日起,长房的五个农庄分与族中代为管理,徐氏画押签字。”
“我呸!”仪贞喊道,“老不死的狗东西,你怎么不埋到我家庄子里,世世代代守在那儿!”
康五爷冷笑着:“徐仪贞,你若有异议,族里公断不了你的脏事,那就只好上报大理寺,请大理寺的官老爷帮忙公断!”
仪贞咬牙恨道:“老不死的……”
“快把文书先生喊过来!”
“慢着!”应菩寿顶天立地挡在祠堂大门前。他身上套了件正紫圆领官袍,腰佩金鱼袋,一手搭在腰间的蹀躞带上。应菩寿睨了眼祠堂内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在仪贞身上:“仪贞,是谁教人把你押在地上的?”
他慢步走进来。
“王——”应菩寿沉吟道。
王怀安忙拱手作礼:“王怀安。下官见过应大人。”
应菩寿越过他,走到康五爷、康六爷跟前,笑了笑:“你们在这唱戏,怎么能没有个听戏的?”他径直坐到上首的太师椅,撩袍坐下,“我不姓康,这屋里没办法按辈分坐了,那就按官职坐罢。我上座,你们有异议?”
不待他们回答,应菩寿又道:“怀安,你是客,也坐罢。然后么……”他瞥向被人押着的仪贞,“动用私刑,大燕律法明令禁止的。这两个女人,待会儿自去官府领罚。识相点,别教我专专去过问这件事。我若开了口,你们怕是吃不了兜着走,知道的罢?”
她们连忙松开仪贞。应菩寿始终凝着仪贞,看她站起来,眼睛红通通地回望过来,他忽而又觉着,自己对这个可恨的女人心软了。
好罢,好罢,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他帮过她那么多次,不差一次。
应菩寿拍了拍身旁另一只太师椅:“一品太傅的遗孀,三品大员的表嫂,徐仪贞,你今日也合该上座。”
作者有话说:
仪贞的反击要开始了……那当然肯定不能只靠应菩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