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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55章 入祠堂,仪贞受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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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入祠堂,仪贞受审(四)

    仪贞紧抿着唇,把散了的头发往后一拢,又抻了抻衣裳,这才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到太师椅前,敛裙坐下。

    应菩寿一错不错地望着她。他心底忽而有些好笑,方才那样狼狈、那样孤弱的徐仪贞,他只不过给她撑了下腰,什么都没做,她竟又雄赳赳气昂昂的了。她那样一股子精神气,浑似她养的那只白猫,哪怕被云苓骂好吃懒做,那猫也总是翘着尾巴,一声不理,自顾自跳上宝儿楼的栏杆,蹲在那儿眯缝着眼,连正眼也不瞧云苓一下,比徐仪贞还傲。

    “兰夔,”仪贞侧过脸,声气发颤,似有哭腔,“你再不来,我可要被他们欺负死了!”

    应菩寿浑身一紧,搁在两膝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他知道自己那病恐怕又要复发了。可,这是徐仪贞头一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唤他兰夔,凄凄惨惨地唤他兰夔,仿佛她只能倚仗他那般地唤他兰夔。她从前也是这样唤“行鸿”的么?那会儿“行鸿”是怎样做的?

    应菩寿觉着,倘若徐仪贞此刻对着他流几滴泪,但凡她开口要的,他兴许什么都肯应她。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绝不会摘一颗星子下来。甚而他在心底想,要怎样不动声色地、结结实实地给康家诸人一个教训,即便是连康玉扇,徐仪贞一手养大的好闺女,他也不得不好生教训一番了。

    仪贞想的却很少。从刚才到现在,她任这些人骂了那么许多,她等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玉扇。可此刻应菩寿来了。绝对的权势与地位,力量的天平一下子向她倾倒。即便他不是康家人,他的话亦比在座所有人有分量。她怎能不眼馋?

    仪贞想,既然应菩寿来,那他就是要帮她的。既然他本意是帮她,那何妨不多帮她一点?

    而况……而况……她确实没想到他会来。

    在她与玉扇的计划里,确实有请应菩寿来帮忙这一环。可她并不对此抱有希望。她还记得那天晚上,他看她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女人,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宝儿楼,披在身后的斗篷如振翅的鸟翼,任她怎么喊他,他都不应。

    仪贞不想承认,但在应菩寿逆着光出现在此地的一刹那,她确确实实心跳漏了一拍。

    应菩寿扫了圈屋里众人,笑道:“不好意思,我也有件事,立刻就要办。”他顿了顿,“那个叫小娥的丫鬟呢?”

    小娥只得从角落里垂首走出来。

    应菩寿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温声温气地问道:“哦,我记得你,宝儿楼里当差的,是罢?你养的那几盆菊花,如今怎样了?”

    小娥回道:“养不活,去岁腊月冻死了。幸亏大人您送了冬菊来。”

    “哈,是了,是了,我确实送了几盆冬菊来孝敬嫂嫂,宫里赏的呢。”应菩寿转过脸,面向仪贞,陡然沉下声来,“上回就同你说过,这丫鬟连几盆花都养不起,笨手笨脚的,早点把她打发走了干净。偏你心软,硬要留着,如今倒好,偷到你房里去了!”

    仪贞没想到他先同自己发难,满脸愕然。

    应菩寿又扬声道:“翠喜,你进来!”

    翠喜垂头碎步走进来。

    “说一说,花小娥在宝儿楼都干了什么?”

    翠喜双手举至眉前,露出搁在掌心的合浦珠耳环,恭声说道:“小娥偷了太太的合浦珠耳环,这是我和应大人在她床头柜子里发现的。”

    仪贞蹙眉,旋即明白这合浦珠究竟是谁“盗”的。

    应菩寿沉声道:“合浦珠,价值连城,系兄长生前专程托人从合浦带回来送给仪贞的。”他起身走近,拈起那枚耳环,光线下那珠子润润地泛着一层柔腻的晕,“仪贞,这就是你丢的那只耳环罢?”

    仪贞双手接过,细细辨认,道:“正是!丢的那天,我让芳园里伺候的丫鬟小厮婆子里里外外找了一整天,没想到是被她偷了!小娥,你——”

    应菩寿接上话:“冻死了菊花,这是当差不力。偷盗主家财物,这是品德有亏。”他转过身,目向王怀安,“来前听说她还有一套证词说嫂嫂偷人,啊,怀安,你在大理寺干了这许多年,现在什么人都能做证人了么?一个有前科的、喜欢小偷小摸的奴婢,没有旁证,你们大理寺是可以直接信了她的话么?”

    小娥早已被吓哭,喊着:“应大人!应大人!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我怎么可能偷合浦珠!我哪有那么大胆子?是翠喜污蔑我!肯定是她偷的!”

    翠喜立马抬头,声音怯怯:“这是我跟应大人一起在你的柜子里发现的!”

    王怀安站起身,垂首谦卑道:“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疏忽。”

    “哦,怀安,你这是做什么?”应菩寿按着他的肩,硬让他坐下了,“我是尚书省的,不懂这断案的关窍,这会儿不过是与你讨教两句罢了。”

    康氏诸人悄悄交换过眼神,康五爷撚须沉吟:“就算小娥有小偷小摸的行为,这也不能全然否定她的证词。”

    “但也不能全然信她的证词。”应菩寿朝他一笑,“是罢,康元盛?”

    年逾七十的康五爷逐渐沉下脸,咬着牙关却又说不出话。

    应菩寿:“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家老人,在朝中也没个一官半职,我只能直呼你康元盛了,你莫见怪。”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瑟瑟哭泣的小娥:“花小娥,你看见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模样?”

    小娥含着泪,怯怯地朝康行余瞟了一眼。

    应菩寿斥道:“看他做什么?本官问你话!”

    小娥吓得一哆嗦,惶急跪下,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应菩寿长眉一挑,“那你的证词……”

    小娥连忙道:“他很高,又高又壮……”

    “跟本官比呢?”

    “跟大人您差不多……”

    “是了,”应菩寿勾唇笑着,他蹲下身,平视小娥,“那个男人,叫越合,是不是?”

    小娥垂下头:“好像是的……”

    “那错不得了。那个越合,我见过的。他身形体量与本官相差不大,花小娥,你仔细想想,那天你看见的人,究竟是越合,还是本官啊?”

    小娥吓得抬头。

    应菩寿紧紧盯着她:“你作为证物的那个玉坠儿,究竟是越合赏给你的,还是本官赏给你的?你怎么撒谎呢?”

    小娥瞳孔骤缩,用力咽了下口水。她想起那天自己在宝儿楼楼下搬菊花,应大人一壁系腰带,一壁意态闲闲地从楼里走出来。他从荷包里摸出一枚玉坠子赏给她,漫不经心地问她那个药铺男人有没有来过宝儿楼。

    那时她不懂应大人系腰带是何意,也不懂他为何独独问那药铺男人,直到最近,她才有些明白了。

    可是,自始至终,小娥都没想过把应菩寿攀扯出来,毕竟谁敢得罪他?连太太那样精明的人,在他那边都得不到好,她这样一个奴婢,哪敢胡乱扯他进这趟浑水?

    “王怀安。”应菩寿扬声道,“她这证词也是作假呢。”

    王怀安连忙起身拱手:“是下官疏忽。”

    应菩寿起身,慢悠悠说道:“列位,我与仪贞,相识多年。当日我也曾多次出入宝儿楼,不曾想被这刁奴利用,假作证词,污蔑仪贞。今出此事,无论谣言真假,于仪贞名声有损,于康家亦无益处。恰好,本官也孤身多年,还被儿子劝过续弦,”他面朝康五爷康六爷,赧然一笑,“不如趁此机会,请各位族老做个见证,成全我与仪贞,既算是一件喜事,还能妥妥贴贴将今日的事了了。”

    满堂寂然。祠堂内众人无不僵住,就连仪贞也怔住了,方才略略松了的脊背又骤然绷紧,指甲嵌进掌心,微微发疼。她骤然明白,原来应菩寿今日过来,非但是要帮她,更是要趁此机会施压,把她架在这儿,逼她嫁给他。他轻飘飘一句话,她似乎才离了虎口,实则未必没有又跳进另一个坑。

    应菩寿道:“我自是不相信仪贞会做那些事的,但是如今似乎没有更有力的证据证明她的清白。既然如此,那么我愿意做那个与她私通的人。”

    仪贞咬着唇,才刚对应菩寿萌出的那一丝敬意与谢意,此刻戛然而止。

    她到底清白不清白,应菩寿不清楚吗?什么叫他不相信?什么叫他愿意做那个与她私通的人?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扮作天神救她于水火,仿佛她只有嫁给他才能从此事脱身。

    仪贞扶着扶手,尽力稳住身子,目光扫过周遭一圈人。这屋子里站了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而来,连她也不例外。她原以为应菩寿是来帮她的,可他的帮里,也有算计。

    偏是这时,万倩娘出声:“应大人,您就算否定了小娥的证词,那我呢?我系越合未婚妻,我可以作证,徐太太与越合茍且。我不疯不傻,既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亦非小偷小摸之辈。敢问应大人,我的证词,算数吗?”

    应菩寿教她这句话一堵。

    万倩娘道:“应大人,就算您娶了徐太太,我还是要说,她勾引有妇之夫——”

    “万倩娘,你如何不算大奸大恶之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陌生男子大步走进祠堂内。

    正是越合。

    他走到祠堂正中,先朝仪贞一笑,而后稳声道:“在下越合,正是所谓的与徐仪贞私通之人。”

    万倩娘见着他,脸噌的红起来,呼吸愈发急促。

    应菩寿眯了眼,望向越合。

    越合也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略一颔首:“应大人,多谢您好意。此事因我而起,还是由我来说清楚罢。”

    他怀中抱着只匣子,讲完此话,越合启开木匣,取出一沓文书来,交给应菩寿。

    “我想,我说再多的话,也不如这一摞戳了官府官印的文书来得实在。我名下的六间药铺,京都的、金陵的、姑苏和天杭的,如今已悉数变卖,卖得多少价钱,你们也可看到。”他又取出一本账簿,“这是其中一间铺子的底账,最后一笔记到去岁年底。我拿这些出来,无非是要证明一件事:我的铺子规模不小,前时又发生了火灾,而我却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些铺子全部出手,足见我的账目是清白的。”

    越合顿了顿,笑道:“我想,万倩娘有底气站在这里,她手上应当也有一本账簿,那上头记录了我家药铺的许多亏空。她兴许还会说,我与仪贞私通,是为了转移康家财产,填补药铺经营的亏空。”

    “越合!”万倩娘尖声喊道。

    越合:“倩娘,你不要急,我们把真相一五一十说出来,不要再执迷不悟,不要再犯错了,好吗?”

    他重新望向众人:“她手里的账簿是真的,但也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我突然想到,应菩寿跟康行鸿的区别。他们俩虽然做官,但是本质很不一样。老康就像学术做得很好的教授,虽然他有行政任职,但是他更擅长学术,所以大家敬重他。应菩寿就完全是有实权在手的,看他前期对仪贞的态度,他也是懒得跟人做表面功夫,有点面冷的一个人。然后牌是被举报了,是我的问题,我之前没有注意这方面的规定,很不好意思。没事的,大家就正常看文,我这样写完也挺好的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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