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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56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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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破局

    越合将那一沓文书与账簿并排摆在案上,不疾不徐开口:“她手里的账簿是真的,因这许多年,我家药铺确然用的都是她那一笔账。她手里的账簿也是假的,因为这笔账从一开始就错了。”

    “生意场上的事,诸位未必尽知,账目实有明账与暗账之分。万娘子手中这本是明账,因这是她与账房串通一气做的假账,许多分明已经收回的欠款,在他们笔下却成了死账、呆账。故而在她这份账面之上,我名下那几间药铺入不敷出,到处是填不满的窟窿。实则那些赊欠出去的药钱,客人们早已清还了。我此番回金陵,为的便是料理这一桩烂事。”

    “第三,我既已发现万倩娘暗中做假账,我又岂会与她成亲?既无夫妻缘分,何来徐太太勾引有妇之夫这样荒唐说法?”

    “第四,既然我的账目清白无碍,那么我与仪贞合伙,便不是她拿康家的钱填补我的亏空。相反,是我二人一同赚钱,她挣得的银子,一五一十都带回康家,花用在她、她女儿们以及整个康家长房。仪贞给你们家带去财富,如今你们反而来害她,要把她拖下去,我倒有些看不懂你们这些康家人了。”

    越合说至此处,深深望了眼万倩娘,万倩娘脸色通红,瞳孔不住发颤。越合道:“至于这位万娘子,诸位大人在听信她的证词前,不妨好好查一查她做的事。金陵官府记录在册的案子,明明白白写了她的名字,她虽非主谋,不曾入狱,但知情不报这一条,也足够——”

    万倩娘尖声喊:“越合!”她眼圈泛红,蕴了薄薄一层泪。

    越合敛眸,淡声道:“就算你不是故意杀人,可发心不正,今日落得这般田地,终究是在所难免。”

    “杀人”二字如钟声回荡在祠堂,一圈一圈,漾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一时间,诸人目光落在万倩娘身上,有惊疑,有鄙夷,也有揣度。

    无数道目光如刀子一般剐过她的身子、她的脸皮,万倩娘觉得脸颊愈来愈烫,嘴唇簌簌发起抖来。她惶急捂住耳朵,扬声高喊:“我没有!我没有!”

    仪贞立刻扬声道:“还不把人带下去,让她在这扰了祖宗清净吗?”

    那两个仆妇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了万倩娘往外走。康行余眼看万倩娘被仆妇拽走,脸色愈发阴沉了三分。他咬牙道:“饶是如此,也只是解释了徐氏与越合、万娘子之间的事。那草药种不出来可是真?桃叶行止不检点可是真?”

    越合不知这底里的官司,转过脸去望向仪贞。

    康行余立刻赶上话:“既然如此,徐仪贞无力管家,也不是空xue来风的话。”

    仪贞凝眸看他:“康行余,你就这么着急把我拉下去么?我的证人,还没有到呢。”

    康五爷望见玉扇正踱步进来,冷笑道:“徐仪贞,你的证人?你还有什么证人?连你亲闺女都不帮你,应大人和这个姓越的不过解释了你私德的问题,谁来证明你有能力管家?”

    “叔公这话有误。”玉扇说道,“谁说我不帮我娘?”她侧过脸,对门外道:“你们也都进来罢。”

    说话间,桃叶、与桃叶“私通”的孙义符,并两家父母皆垂首鱼贯而入。桃叶走在最前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并不如何畏怯。

    玉扇道:“这位就是你们口中的桃叶了。桃叶,你自己说。”

    桃叶垂着眸,声音不卑不亢:“我叫桃叶,这是我爹,这是我娘,这是——这是孙义符,我家与他家挨墙连壁的,我们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去岁我爹娘和孙叔、孙婶给我俩定了婚约,因我俩年纪小,故而没有张扬出去,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但我们两家人都是知道的。既是未婚夫,我想,我平日里与义符多说几句话,也是常情。”桃叶抬起眼,眼睛有些红,仿佛要堕泪似的,却偏偏看向应菩寿和王怀安,“两位大人,我不明白,我只是与未婚夫多说几句话,怎么在康管事嘴里就是不检点?”

    应菩寿眸子一敛,心想这丫鬟好生聪慧,一进门便认出了在场最能替她做主的人。可他转念一想,这话未必不是仪贞和玉扇教她的。他在心底笑了笑。

    站在一旁的康行远急声抢道:“那你们俩被人捉奸在床,这话又如何说!”

    “这事我知道。”玉扇笑道,“那天是行余叔叔家的孙女洗三,对罢?我和济原一块儿去的。那天不知是谁,大喇喇跑到洗三宴上,说桃叶与孙义符私通被桃叶妈发现了,气得桃叶妈在打桃叶。满座宾客都听得真真的,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道桃叶不检点。这点就着实可疑。桃叶不是康家的奴仆,而是佃户,便是真出了什么丑事,也该先找她爹娘、寻庄子上的管事;再不济,见我就在那儿,这等不光彩的事,悄悄告诉我处置就是了。偏偏嚷嚷得人尽皆知,为什么?叔叔身为庄头管事,竟不在乎庄子的名声吗?叔叔身为长辈,不体恤一个未出嫁女娘的名声吗?就那样由着这些腌臜话在庄子里满天飞?”

    仪贞适时道:“看来行余兄弟未必适合做一个大庄子的管事庄头。遇到事了,不管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先先嚷嚷得人尽皆知,把整个庄子搅得鸡飞狗跳,才不慌不忙地来收拾。你说是罢,”她看向应菩寿,“应大人?”

    应菩寿唇角一勾,懒懒笑道:“嗯,太太此话有理。”

    康行余脸上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他死死把玉扇盯着,心底已把仪贞母女骂了千万遍。直至此刻,他终于解了心头惑——何以康玉扇与徐仪贞闹龃龉,何以康玉扇左一口右一口、亲亲热热地喊他叔叔,原来是她们商量好的!只等他露出马脚,她们便要将他摁死在这里!可恨他这些时日为了拉拢玉扇,她手里未必没有他的把柄!

    这厢玉扇又道:“我心有此惑,领人过去后,见着了桃叶和孙义符,却见他二人面色红润,神志不清,这越发教我不解了。故而我派人悄悄查访。好巧不巧,我查出来,桃叶和孙义符事前都吃了叔母给的茶,好巧不巧,这茶里掺了些不干净的东西——管教男女行下祸事的东西。叔叔,若是桃叶与孙义符本就勾搭在一处,他们要做那等下流事,还要喝这种茶吗?”

    仪贞登时发难:“康行余,庄子上出了这样的祸事,你竟一丝一毫也不察觉么?”

    康五爷道:“此事蹊跷,未必就是实情——”

    “哦,不是实情!那按你们的话说,桃叶和孙义符早勾搭在一起,他们何故吃这东西?再退一步说,这东西哪里来的?康行余身为庄头管事,庄子上却流入了这样污秽的东西,还差点害了人,算不算他失职!”

    桃叶抽噎着道:“小姐不曾说错,就是那茶水有古怪。若是我与义符你情我愿的,会那么容易被我娘发现吗?会被她发现后,我俩跑也不跑,由着她大声骂我、打我么?太太,小姐,”桃叶放声哭泣,“就算我不检点,就算我是不好的人,可我也知道什么见得人、什么见不得人呀,我是蠢货吗?做这种事我不知道藏起来,偏等着我娘来发现?况且我娘打我我也不跑,立等着小姐和庄头过去,叫全庄子的人都知道我不检点么?”

    玉扇稳住声气,又道:“桃叶这段时日平白受了许多委屈,除了这一桩,还有一件,庄子上说她与我请来的教书先生勾勾搭搭、不三不四。这实在是空xue来风的话。宗先生,请您也进来罢。”

    诸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着鹅黄缎十团蝠桃对襟袍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身量修长,面如满月,端的是一派从容气度。

    康行余傻了眼:“宗玉?”

    宗玉颔首笑道:“康庄头,别来无恙。”

    “你——”

    宗玉解释道:“康小姐请我来庄子上教孩子们念书、辨识草药,桃叶是太太选出来的孩子,故而平时有什么事,我都是先找桃叶。她也很能干,我有什么做不成的,她都帮我了。桃叶知道我是女子,便常来寻我说话,也时常帮我做些杂事。我心里万分感念她,却不知竟会有人借此造谣,说桃叶与我狼狈为奸。我原是要说出我的身份,是桃叶阻止我,她要我好好在庄子上把书教完,日后再说也不迟。太太,”宗玉对仪贞道,“您果真选了个好女孩,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她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将来必有出息的。”

    玉扇接着道:“查出了这些,我便告诉了母亲。母亲也奇怪,行余叔何故如此针对桃叶这么一个小女娘,母亲便教我继续查。碰巧这几个月来,行余叔常来看我么,我也认得了行余叔身边的一些人。”

    康行余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几动:“玉扇,你到底是帮着你娘来构陷自家长辈了。你手上的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母女商量好了编出来的?你们方才打的好掩护,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可是,桃叶也好,那茶也好,都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好嚒,既然叔叔觉得桃叶她们都是我身边的人,那么这几个人叔叔想必熟悉得很,她们总不会是我的一面之词了。”玉扇扬声,“济原,请把她们也带进来罢!”

    佃户薛绿湖、杨秋姐跟着王济原走了进来。这两个女人年逾四十,一个圆圆脸,一个长脸,却都一样怯生生的,进了祠堂便紧紧偎在一处,头也不敢抬。

    玉扇道:“母亲想必不记得这两人——”

    仪贞笑道:“我怎么不记得呢,她们的夫君都参与了闹事,把你和济原绑起来,问我要钱呢!如今可不都在牢里蹲着?”

    应菩寿一直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扶手,默默抚着下巴。他面上平平淡淡的,心里却翻了好几翻。去年庄子闹事,他是悉数清楚的。原来仪贞和玉扇的计划这么早就开始了,他竟一点都没看出来。那么,她们母女俩筹谋这个局,又有多久了?两年?三年?还是行鸿兄在世时便已埋下了线?

    玉扇道:“薛绿湖,请你来讲罢。”

    薛绿湖小心翼翼掀起眼皮,掠了眼康行余,又看仪贞:“太太,我……”

    “你一五一十说出来,这里有大理寺的大人、尚书省的大人,都能为你做主。”

    薛绿湖仿佛要哭出来,声音哽咽:“太太,去年我们两人的丈夫跟着孙有福闹事,实在不是我们本意!朝廷免租,我们是对太太您有不满,可哪想到绑架勒索?我们一辈子本本分分种地,哪里想得到嘛!”

    康行余额上青筋突突跳着,厉声道:“佃户婆子信口雌黄!你们也信?”他尖声笑道,“才刚不还说证人的身份亦十分重要,万娘子的话便不算数,这俩婆子的话就能算数?”

    仪贞也厉声回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去牢里问问她们的丈夫,去岁那桩闹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们明明白白说出来,签好字画好押,这样你认不认?”

    康五爷道:“仪贞啊,你急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家里的事,何必嚷到外面去?”

    桃叶立刻喊道:“那康庄头怎么任我的谣言在外头乱传,他一点不管呢!”

    仪贞也道:“才刚你们要分我家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才刚你们找人把我押在地上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这会儿跟我讲起亲戚情分了?不能够!今天王大人和应大人都在这儿听了个全,便是最好的证人。王济原!”

    王济原立马应了仪贞:“小婿在。”

    “备车!我立时三刻就要到刑部去!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康行余的证人,我的证人,一个都不许走!误了你们生计的,我来赔钱!我们去刑部老爷跟前,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我徐仪贞能力不够私德有亏,还是有人眼黑心狠,行此下三滥的手段,欺负我们母女三个!”

    玉扇默不作声地走到康行鸿的牌位前,伸出手,轻轻将那黑漆木牌抱进了怀里。这牌位冷冰冰的,可玉扇的手却滚烫得很。她和她的母亲捍卫她们的家财,只差一步,就要把这些吸血的男人全部剔尽!玉扇觉得自己心头窜起一苗火,这火越来越旺,使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一想到刚刚母亲被他们押在地上,那样孤弱无助,没有一个人帮她,玉扇就恨得咬牙,她恨不得烧死在场姓康的所有男人!从今天起,整个康家,这五座庄子,全部得听母亲的号令,听她康玉扇的号令。她要让这五个庄子的人都知道,她的母亲虽然出身低微,但不比男人差!她的母亲、她、她的妹妹是这笔家财最正统的继承人!谁再敢来欺负她们,她们有的是手段,折磨死他们,管教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扇声音发抖,但万分坚定:“娘,把爹也一起带过去,让他好好看看罢!他这些叔伯兄弟怎么欺负我们母女的!”

    王济原立在一旁,怔怔地望着玉扇,她眼睛清凌凌的,又明又亮,却刺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济原忽而觉得眼热鼻酸。从头至尾,玉扇瞒他瞒得那样紧,兴许在玉扇心里,母亲和妹妹才是她最亲的人罢?那他算什么呢?在她心底,他也是一枚争夺家财的棋子么?她看着他在她和仪贞之间互相递话斡旋,看着他以她的名义孝敬仪贞、讨好仪贞,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们母女暗地里是如何想他的呢?一时间,王济原想到了偏疼小儿子的母亲,想到了器重长子的父亲。

    哈……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在王家,他是夹在中间、不受关注的老二;在康家,他是个外姓赘婿,未必及得上应大人。那么,哪儿是他的家呢?这些人都有各自珍重的人,那么,谁来珍重他呢?王济原终于感觉到一丝对这人世的灰心。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昨晚家教代课去了,没写完,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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