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胜利
应菩寿站在最上首,祠堂里乌泱泱站满了人。自仪贞提出要去刑部,玉扇要把行鸿的牌位一并带走,才刚还气势汹汹的康家子弟们,此刻便如霜打过的茄子似的,一个个垂头臊眼,挨挨挤挤地缩在一处。
他不由不想起曾经的仪贞第一次被行鸿领回榴园,行鸿特特为她摆了一席酒,请了康家一干子弟来,说是认亲。那会儿仪贞便坐在行鸿身旁,端着一杯酒,笑着敬满座的叔伯兄弟。那时她好年轻,两弯新月眉,一抹桃红唇,穿一身红,那样明艳,像一星子火苗落在宅院里。可那杯酒敬出去,满座的男人谁也没把她当回事。她只是一个出身微贱的、侥幸攀上高枝的女人——曾经应菩寿也这么觉得。
这件事他当初并不在场,全是兄长后来告诉他的。兄长还说,那会儿仪贞虽然吃了瘪,脸上却不见臊,反倒笑吟吟地说:“那我干了!”她自己把酒都饮尽了。
那会儿她心里就有一层薄薄的气闷了罢?那会儿她心里就在悄悄骂这些人罢?唔,她肯定会的。她那样的性子,面上越笑,心里越恨,恨意一层一层地往心里头压,压了二十年,今日终于全部拿出来了。
仪贞,你心底终于畅快了罢?
康氏子弟们把目光都聚到应菩寿身上,那目光里有乞求,有惶惶。他们想让应菩寿出面安抚仪贞,不要把此事闹出去。
此刻,应菩寿终于有一丝理解二十年前行鸿执意娶仪贞的决定了:让徐仪贞把这个污糟烂的大家庭搅个天翻地覆,当真是痛快!兄长嫂嫂在天上看到这样,应该会很欣慰罢?亭哥儿也会很佩服仪贞罢?想到他们,他又觉着一层薄薄的落寞漫上来。行鸿明茹一家三口实在太有教养风度,所以当年才在这些无赖手里吃了那么多暗亏。他也曾为他们不忿,却抵不上一个徐仪贞肯舍下脸面跟他们闹。
于是,应菩寿起身,走到玉扇旁边,接过兄长牌位,稳声道:“还是不要扰兄长嫂嫂清净了。”——以太傅身份入刑部,必定惊扰圣驾。陛下对康行鸿的皇恩,用一次少一次,不如留到更有用的时候,再搬出他。
他又道:“我陪你们走一趟就是了。”
康五爷倒抽一口气,他不敢对应菩寿撒气,便指着仪贞说:“徐仪贞,你糊涂了?一家子骨肉,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商量,非要闹到外头去?就算你不看我们家,你们长房的脸面呢?二房的脸面呢?你非要外头知道咱们家闹成这乌眼鸡的模样?”
康六爷连声附和:“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康家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样大张旗鼓地闹到刑部去,外头人怎么看?行鸿生前最敬长辈,最在乎宗族,他在地下知道你今日这番作为,还不气得翻身!”
仪贞冷笑道:“你们刚刚联起手来对付我,逼着我分家,那时候怎么不说‘一家子骨肉’?怎么不说‘行鸿在地下怎么看’?”
“此一时彼一时也!”康五爷道,“方才我们是在族中议事,自然该按族里的规矩来办。可你若闹到官府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前我正正经经是行鸿的续弦,你说我不是康家血脉,不许我插手族里的事,那你如今凭什么用族里的规矩来办我?康元盛,我告诉你,我今天不仅要上刑部,我还要把这些年我受的委屈,行鸿受的委屈,范明茹受的委屈,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范明茹生病,是哪个渣滓趁着行鸿在豫州,贪图便宜,好色无行,日日来找自家堂嫂请安说话,扰得病人又惊又怕、日日不得安生呢?”仪贞瞪向康行远,“怕不是你罢?”
应菩寿听得此话,瞳孔骤然一缩。
康行远“哎呦”一声:“姑奶奶!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敢——”
不待他说完,仪贞已经一巴掌甩了上去。她道:“今天的事跟你的好哥哥、好五叔有关,上刑部牵扯不到你。但别以为你的事我不知道,这一巴掌先赏你。你再叽叽歪歪,我立时就派人去密州,把从前范明茹身边的丫鬟婢女都请过来,我们俩也好好捋一捋这些烂事!”
仪贞话虽是如此说,但她也知道,范家并不会替一个死了多年、葬在别人祖坟里的外嫁女做主。范家如今掌权的人,是范明茹的侄儿,与康家已经许多年不来往了。仪贞说这些话,一则是杀鸡儆猴,震慑康行远以及他身后的人,二则是悄悄发泄她自己心底积攒的怨恨。
至于康行远,他心里本就有鬼,听仪贞如此说,自然不敢硬挣,只得捂着脸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此间还站着康家许多年轻子弟,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有些还不曾娶亲。见了这番情景,无不往两边退,贴着墙根儿,缩着脖子,连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抬眼,只恨不得把自己化作墙皮,怕仪贞把火也撒在他们头上。
康六爷已气得浓眉倒竖:“你这泼妇!狗改不了吃屎!竟敢在祠堂打人!”
康行余稳了稳声气:“六叔别急。”他转向仪贞,“大嫂,你要去刑部,我也理解。可是,一旦去了刑部,咱们家的丑事一件件传出去,好听么?就算你把你勾引有妇之夫的事讲清楚,可如今看来,你确实跟越掌柜有过——”他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是罢?你确确实实与他没有律法承认的婚姻,也确确实实与他有了首尾,更确确实实是咱们康家的孀妇。徐仪贞,你不在意外头的闲话,玉扇不在意,那琼扇呢?小姑娘刚嫁入文宣伯府不足一年,尚在立威之际。而况我听说,她可有一位好生厉害的妯娌,谢二的大哥乃伯爵继承人,亦非等闲人物啊。你这事说出去,琼扇夫妇如何自处?再有,来日琼扇有了什么事,你也去谢家祠堂撒泼不成?”
仪贞眯了眼。
越合连忙道:“仪贞,若我娶你呢?”
几乎是同时,应菩寿稳声道:“我可娶她——”
越合愕然转过脸来,与应菩寿四目相视。他并不知仪贞与应菩寿的事,只当应菩寿是仗义相助,故而朝他笑了笑:“应大人,多谢。此事因我而起,再把您卷进来,实在是羞愧。”
应菩寿唇角僵了僵。他忽而有些后悔,或许方才他也应当向众人坦白自己与仪贞的私情。如今再说,倒显得他小人行径,趁火打劫。
康行余既不愿越合娶仪贞,因他娶了仪贞,仪贞的私事便没有了说道的意义,更怕应菩寿娶仪贞,因应菩寿官运亨通且堂属甚众,若真结了姻亲,应菩寿更有理由和名分插手康家的事。
仪贞笑了声:“康行余,你现在态度好一些,我是可以不去刑部。”
康五爷连忙道:“仪贞,你要如何呢?”
康行余恨道:“父亲!”
康五爷:“行余,咱们家在官府里没人啊!为了子孙基业,何必闹成那样子呢?是罢,仪贞?”他朝仪贞笑了笑,“这些事传出去,对长房、三房都不好。行余说对琼扇有影响,可咱们家也有好几个儿郎,正是读书用功之际,来日还想去撞一撞那龙门呢!”
仪贞:“看来还是五叔看得明白,我就一个琼扇,你们却有好几个孙子。琼扇是女儿,大不了她与我斩断母女缘分,毕竟她姓康,我姓徐。她若下得狠心,说不定人家还会高看她一眼。而你家这些孩子一辈子姓康,父亲做了如此恶毒的事,就算别人不理会,我们应大人必定也不答应的。”
应菩寿默不作声,心底却受用得很,心想:狐假虎威。我要是答应,徐仪贞你该怎么办呢?他倒有些想看徐仪贞气鼓鼓转过脸,吊眉竖眼地质问他为何不帮她的模样。嗯,应当也很美。这样想着,他嘴角便悄悄翘起来。
康行余只得咬牙道:“那么,你想如何呢?”
仪贞微微一笑:“从前,五叔、六叔借了我家许多银两,至今未还。”
康五爷道:“还!还!还!”
“连本带利。”
康五爷、康六爷均瞪起眼来:“连本带利?”
仪贞点点头:“十几年前的一千两银子,与如今的一千两银子,岂可同日而语?你就按如今银钱市价折算还我。”
康五爷和康六爷面面相觑,因他们并拿不出这些银两来。这些年的进项,早被子孙们挥霍的挥霍,贴补的贴补,而况家里还有两个正要娶亲的小子。
仪贞看出他们的为难,笑道:“如果手头上没有这么多钱,也可按如今的地价折给我。”
“地价?”
仪贞慢慢走到上首,又从应菩寿手中接过行鸿的牌位,抚了抚,说道:“我若让你们把庄子卖给我,使得你们丢了唯一赖以生存的土地,那倒显得我刻薄不近人情,所以我并不要你们的庄子。”
康五爷等人的目光一直追在她身上,如恶狗一般:“那你到底要什么?”
仪贞转过身,立在祠堂正中的“鸾鹄在庭”中堂下,日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仿佛披了一层金光。她眄着底下这一干康家人,她稳声道:“从前祖宗建造祠堂、圈地造祖茔时,在这附近购置了许多田产土地,后来行鸿的父亲把长房分得的土地借给你们种了,再往后到了行鸿这一辈,朝廷清丈田地,你们抢先把这些土地登记了你们的名字,这些土地田产与我们长房便再无瓜葛。二房因举家迁至万州,这些土地也是你们打理的,如今也成了你们名下的产业。故而,你们把这所有的田产土地悉数赔给我,就是了。”
康五爷那张老脸先是一白,随即涨得紫胀,忍不住脱口骂道:“徐仪贞你哥毒妇!拐弯抹角说了这半天,又是刑部又是牌位又是范明茹,左一个委屈右一个不公,闹了半天,原来是惦记老祖宗留下的这几亩地皮!那些地是什么年头的事了?在我家名下几十年!你才嫁进来几年,你好意思张口就要!你是来分家的还是抄家的?”
康六爷在一旁帮腔:“你一个外姓妇人,嫁进来不过二十年,竟敢打祖宗坟地的主意,你不怕折了寿么!这些田地是祖宗留下的!是给康家子孙遮风挡雨的!你张口就要把族里的命根子全搂到你自己怀里去!你也不怕撑死!你也不怕夜里祖宗来找你!”他越说越气,竟不顾体面,指着仪贞的鼻子,唾沫星子溅了老远:“我活了七十年,见过贪的,没见过你这么贪的!你今日带了一帮人来,闹了半天,原是要趁火打劫!”
仪贞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噙着笑:“不是我带人来这,是你们先把我请过来的。”
康六爷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康行远连忙扶住了他,不停唤“爹”。康六爷这才稍稍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康行余斥道:“老头子若有三长两短——”
仪贞道:“这个年纪也是喜丧了,出事了我出钱买棺木!”她冷笑道,“王怀安大人,请问康行余怂恿煽动我家佃户,曲解国策,假借减租之名,绑架勒索我女儿女婿,差点害死他们。这是绑架勒索和杀人未遂,按我大燕律法,该当如何呢?”
王怀安叹了口气:“挟持人质者,斩首。帮凶多是终身入狱。”
康行余大声道:“好了!你不就是想要祖茔的田产么,给你便是了。”
仪贞道:“好,这是第一件,还有第二件。庄子上种草药的事、桃叶的流言,桩桩件件,都足以看出你不适合担任庄头。”
康行余紧抿着唇:“你别欺人太甚。”
桃叶立刻出声:“你把我逼到那地步时,你怎么不说这句话!”桃叶的爹娘站她身后,不住地轻声附和。
康行余忍了又忍,这才咽下这口气,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至此,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受了委屈的、想要害人的、平白被喊过来看了出好戏的,一个一个鱼贯走出祠堂。祠堂外头日光灿灿的,照得院里的青砖一片明晃晃的白,那些人走进光里,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有浓有淡。
仪贞没走,把行鸿、明茹和康德亭的牌位擦了擦,再郑重地摆回去。她抿着唇,眼底蕴了一包泪,却没落下来,她轻声说:“看么,几十年了,你的财产终于回来了。看来还是我有能为,做成了你们做不成的事。娶了我,你一点也不亏。范夫人,我今天打了康行远那膫子一巴掌,你可出气了?出气了,可要好好保佑我和两只小扇。”
没有人回答她。祠堂里静静的,只有香火的气味在氤氲缭绕,宁静绵长。
待擦完牌位,仪贞转过身,只见近处立着越合,直直望着她,不远的暗处立着应菩寿,也直直地把目光射过来,一张脸半明半暗。
越合忙近前一步:“仪贞。”
“越合,谢谢你。”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仪贞点点头。
越合又道:“今晚可以请你吃顿便饭吗?”他又添补道,“我亲自下厨,好吗?”
仪贞抬眼望他,有些犹豫:“我……”
“千万别拒绝。”他说,“或者你就当做最后一顿饭罢。我想把前些日子的真相、误会全部讲给你听,仪贞,请务必再给我一次机会。”
仪贞默了会儿,轻轻点头:“去哪找你?”
越合笑起来:“你只管让图儿赶车就是了,小瓶儿肯定都告诉他了。”
仪贞也抿着唇,莞尔一笑。
“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好。”
仪贞立在那儿,一壁望越合走出祠堂,走进那一片灿烂暖阳里,一壁等应菩寿走过来。
应菩寿在她身旁立定,也望着越合的背影。
她带点调侃的意味:“啊,兰夔,你又没娶到我。”
“如果他不来,有可能吗?”
仪贞想了想:“很有可能。但那是被迫的。”
“不管主动还是被迫,曾经我都有这样一个机会。这算不算进步?”应菩寿自嘲地笑着,“看来我以后得找人看住他,不许他靠近你。”
“你这人实在古怪。”
“哪里古怪?”
“那会儿是你自己要走的,我喊你你都不应我,现在你这样,又为的是哪般?”
“你看不出来吗?”
“我不相信那个字会出现在你我之间。”
应菩寿低低笑了声:“我也不相信。”他侧过脸,垂眸望她,“但好像确确实实发生了。”
仪贞也仰起脸看他:“为什么呢?应菩寿,为什么?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可能……爱是恨之极?”
作者有话说:
okokok终于写完这个剧情了!继续谈情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