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爱是恨之极
爱是恨之极。
仪贞在心里默念一遍,冷嗤了声。为什么要有恨呢?她只想要全然的爱,浓烈的爱,把天地都遮盖过去的爱。应菩寿,为什么你不能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我呢?为什么非要把“恨”挂在嘴边呢?为什么总要高高在上地向我示好,仿佛是你降尊纡贵,而我应当承你的情?这不对。是你求着我去爱你,是你费尽心思、乃至于当众迫我嫁给你,你不应该高高在上。你我之间,若论亲戚情分,是我倚仗你,是我感念你;但若论男女之情,你我是不平等的,只能我踩着你,你休想与我平齐。
甚而,仪贞觉得“爱是恨之极”这句话未必不是托辞,他是要预先告诉她:我爱你,所以我会给你带来快乐;而我也恨你,所以我也会给你带来痛苦。
大概提前把话撂下了,来日横眉竖眼、针锋相对的时候,便不好怪彼此了罢?
“那看来是我恨你恨得不够。”仪贞故意说。
她慢搭搭往前走:“行鸿、玉扇、琼扇,就连越合……”——甚至是温裕。她在心底想。
“我待他们,他们待我,都只分爱的深浅。唯独你,兰夔,唯独你爱恨交加,为什么?我这么惹你嫌厌?兰夔,我不觉得我拥有了别人纯粹的爱之后,就会稀罕你这份掺着恨的爱。”仪贞低低笑起来,“啊,好肉麻的字!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谈起爱这个字!”
应菩寿的心渐渐沉下去:“所以,我是不是又错过一次机会?”
仪贞摇了摇头:“只是变浅了些。”
应菩寿顿住脚步。
仪贞继续往前走:“应大人,多谢您今日出手相助,三日后府上设宴款待,略备薄酒,请您务必要来。”
“是在宝儿楼吗?”
仪贞顿了下:“哦,不,是我和玉扇济原在榴园招待你。”
“不是宝儿楼,在哪都随便罢。”他有些负气地说。
仪贞笑了笑,她觉得应菩寿对她的恨或许又盖过爱了,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应菩寿默然凝着她的背影,待仪贞转了个弯儿,消失在门廊后,他再也见不着她了。应菩寿微仰起头,刺眼的光晕一层层漾开,他又重新眯了眼。有时他会在太阳的光晕里看见仪贞的脸。
他确然是既爱她又恨她的。就像这太阳,没有太阳,他难受,可日光若太刺眼,他也不喜欢,尤其到了盛夏,毒辣辣地,晒得身上冒白烟。仪贞就像这太阳。没办法不爱太阳,不恨太阳,也没办法不爱仪贞,不恨仪贞。奇怪的人,奇怪的徐仪贞。
彼时离开康氏祠堂的一辆马车上,王济原正闷闷地坐着,两睫半垂,不知在想什么。玉扇脸上虽平平淡淡的,可一想到自己蛰伏将近一年,忍着恶心同这些人周旋,今日终于大获全胜,不免生出几分欣悦得意。她忍不住勾了唇角,一抬眼,便见王济原默不作声地枯坐,垂眸想心事。
玉扇柔声道:“济原,你怎么啦?”
王济原怔怔抬眸:“玉扇……”
“你高兴吗?今天我们打了一场胜仗。”
“哦,胜仗。”他尽力撑起笑,“我自然高兴的。”但不是我们,是你和你母亲。
玉扇偎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济原,你是在怪我没有告诉你吗?对不起,这件事就我和母亲知道,连琼扇也没有多说。毕竟,事以密成嘛,我们有些担心,怕做不好,反而让你们操心。”
王济原搂着玉扇的肩头。他也说不清自己心底的想法,他理解她们的谨慎,但也确确实实感觉到一份灰心。他愿意被连累的,哪怕明天玉扇一穷二白,他也愿意跟着玉扇走。他不需要玉扇如此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他只要玉扇真心把他当作相伴一生的丈夫。
可是此刻,玉扇一靠过来,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玉扇一靠过来,他就觉着身子硬邦邦的,每回都这样。偏玉扇又不耽于闺中之乐,甚而节制得很,三日才肯舍他一回。他也不敢总央着她,怕她厌了自己。
玉扇仰起头:“济原,你别怨我和母亲,好不好?”湿热的气息喷在他下巴。
“玉扇,你爱我吗?”
“当然呀,你是我夫君。”她笑起来,“济原,你不会因为我瞒着你,就觉得我不爱你了罢?”
济原立刻接上话:“是全然地爱我吗?是满心满眼地爱我吗?”问完,他又后悔了。
玉扇敛眸思忖着。
这一瞬的停顿让济原心痛。
他连忙道:“我只是问问。我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恍惚,才刚母亲一个人在厅上,我心里也有些怕的。”
“你放心,我和母亲不会那么容易败的。也绝不可能败给这些人!”
济原垂眸睨着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玉扇你……”你这样好,一定要爱我,全心全意地爱我。
话到嘴边,济原说不下去,只好俯首吻她。待吻了一会儿,玉扇推开他:“好了好了,还在外面呢。”
“好。”王济原哑着嗓子,拼命忍住身体里的躁动。
*
越合搬了住所,在青仁坊。距离芳园六七条街,不算太远。
待到了地方,仪贞才发现比他从前租的地方差了许多。
新居在巷子最里头,门廊木头一看就上了年头,裂着细缝。仪贞跟着小瓶儿走进去,院里飘来一阵饭菜香,越合还在厨下忙碌。
小瓶儿把仪贞请到正堂坐下,一阵风似的端上四五道菜,又问越合要了些碎银,自拽着图儿出门玩耍去了。
仪贞坐在上首,环顾四壁,屋里摆了好几瓶花,花瓣上还凝着露,开得蓬蓬簇簇的,煞是热闹。角落博山炉里吐纳出一圈圈乳白色烟霭,淡出淡淡的花果香。她眼前忽地一暗,越合已端来最后一盅汤,摆好碗筷,在她对面坐下。
“是你准备的花?”
越合点头:“是。不过也多亏了图儿,是他说你喜欢这些花。”
仪贞莞尔笑。
“你还没有尝过我的手艺罢?”
“哪一道是你的招牌?”
“这碗东坡肉。”
仪贞举箸便夹。
越合抿了抿唇,略有些紧张:“仪贞?”
仪贞已尝了一块:“好吃的。”
“我想把过去的这些事都告诉你。”
仪贞要放下筷子。
“不,不必,你只管吃,就当听个闲话罢。”
“那也好。”
越合敛眸:“我想,还是先从我骗你的那件事讲起罢。”
仪贞睫毛微颤。
“我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女人,但不是万倩娘,我跟万倩娘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那她为什么怀孕?”
越合道:“她没有怀孕。是我让她假装怀孕,做戏给你看——”
“你!”仪贞秀眉一蹙,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件事待会儿再说。我还是想先说那个女人。”
仪贞哼了声:“那个女人……横竖都做过床上夫妻了,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跟她不认识。”
“我们确实不认识,直到如今,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越合目向杯中酒,微漾的水面映出他的倒影。他继续说:“我从栖雁村离开后,先到了亳州等地贩卖生药,结识了一些朋友,赚得些许银钱。大概是十六年前,我去岭南贩货,顺道走到了福州。在那里我遇见一位师傅,据说开了天眼,算无不应,我就忍不住教人家合了你我的八字——那会儿,你小女儿都出生了。嗯,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境况。每隔两三年,我就到京都来一趟,往你家左近的酒楼茶馆坐几日,总有人闲话,说到榴园的老大人和他年轻的太太。因此我知道你哪年生的女儿,也知道康大人哪年仙逝。”
“扯远了。我请那位师傅合了你我的八字,毕竟康大人不能陪你一辈子,故而,我很想知道你会不会有第二任丈夫。可那时我只知道你的前六字,这位师傅问了些你的生平,又合了我的八字,猜出后两字,又再三问询,终将你最后两字定下了。”言及此处,越合赧然一笑,“啊,现在想来倒十分羞愧,这样费尽心思谋到你的生辰八字,姿态实在难看,可那会儿我心底却很欢喜。”
仪贞歪着头,说:“那他算出我什么呢?”
“你确实会有两任丈夫,且两任丈夫皆是良配,对你很有助益。”
仪贞翘了唇角:“看来我命挺好。那我跟你呢?”
“他说,我们俩有缘无分,相伴左右不如远远相望,心底怀念。”
仪贞道:“他不会还说,我克你罢?”
越合也轻轻一笑:“一字不差。”
“哈,老骗子!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再然后如此这般胡诌一通,要你花多少多少两银子买他的符纸防身避祸,对不对?”
越合道:“走到如今,我也不大信这些了。但那会儿见识不多,着实被他的话伤了心。因他还说,我与你若执意在一起,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里。”
仪贞脸上的笑骤然绷住。
越合眸色黯淡:“他说完这些,也没有让我捐功德,就嘱咐我只要别再念着你,我这辈子就能平安顺遂——”
“不要信他!”
越合抬起头,仪贞不知何时已端坐,脊背绷直,眼睛发直,声音也发直:“你千万不要信他。这些江湖术士,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是哄人的!他们都是为着钱!半点都不会为你着想!”她越说语气越激烈。
越合不明白仪贞何故如此激动,蹙眉道:“如今我确实是不信了。仪贞,你怎么了?”
仪贞仿佛突然回过魂儿,望望他,又垂下眸,呼出一口浊气:“没什么。我很讨厌这些骗子,他们惯是些愚弄百姓的手段。求到他们跟前的,哪个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他们却还这样行骗,我看不惯他们。”
“嗯。或许罢。但那会儿我是信了,并很气闷。听那位师傅的意思,你第二任丈夫应当也颇有能为,甚至强过康大人,我想那个人断然不是我。再一想,我不仅做不成你的丈夫,还会因你而死。种种这些,都让我不得不气闷。”
“离开福州,也就到了岭南。那个女人姓孙,让人喊她‘子小’,不是她本名。她也是来贩货的,所以我们认识了。也就那一晚。第二天,她动身往西北方向去了,连封字条都不曾留下。后来我也去过西北,悄悄打听过有没有个诨号子小的孙姓女人,没有找到。也许是她不想见我,也许她压根不姓孙。”
“这就是我的故事。”
仪贞道:“那你当时为何骗我?”
越合答道:“这很难讲清楚,那会儿我心里也许憋着一口气,也许想在你面前做个圆满,故而撒了这个谎。”
仪贞沉默下来,她不大理解他说这个谎的深意。但人确确实实有时会做些奇怪的事。就像从前琼扇偷偷抹她的胭脂,被她发现了,会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好罢。”仪贞道,“但是相比这个,我更想知道你跟万倩娘的真相。为什么假装怀孕骗我?为什么今天在祠堂上提到‘杀人’这个词?为什么把你手头的铺子都卖了。还有,为什么你这次搬来的这间院子又僻远又破旧?”
越合顺势环顾四周,渐次笑起来:“真的很破旧吗?”
“比不得你上回赁的院落敞亮大方。”
“仪贞,我现在,确乎又变回一个穷人了。我身上最后一笔钱,拿来赁下这座院子,赁了五年,我如今统共只剩五十两银子了。”
“五十两?”仪贞更是困惑。
“是,五十两,很巧的数字。跟二十年前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散尽家财,从头开始。”
仪贞怔然。
“但我很轻松,自从与你重逢,这是我头一回这么轻松自在地面对你。”越合笑了笑,“我和万倩娘是通过一个叫褚显节的人认识的,这人是她的舅舅。故事也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