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 正文 第59章 越合的秘密
第59章越合的秘密
“二十年前,我去外地做生意，认识了褚显节。他比我大十岁，为人爽快，侠义心肠。最初的那几年,都是他带着我,他教会我如何辨识草药,如何与人做生意，领我走南闯北结识各路行商，他还教我识字看账,着实帮了我许多。说来，我这点底子，倒有一半是他给的。可他老家在北边,我一心要回金陵，不能总跟在他后头。攒了几年本钱,仗着他替我趟开的生药路子,我在金陵盘下了第一家药铺。此后许多年,我名下药铺的进货渠道，泰半都与他交错重叠。实话讲,我能有今日，一半是当年你借我的那五十两，一半便是他的提携照拂。我感他的恩，也容他参股了不少铺子。”
“大约四年前罢,我来京都。一则是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二则确实想把买卖做到京都。他晓得了,极力撺掇，又因我在京都举目无亲，他便将外甥女万倩娘引荐与我相识。倩娘比我们年轻些,十年前与丈夫和离，独自守着几亩薄田过活。起初不过寻常往来，直到去年我正式定下迁京的打算，我和她的联系才频繁起来。其实，到那个阶段，我已不奢望与你再续前缘，相反，看到你这些年越过越好，我心里倒有些不忿。所以同她走近，倒像是顺水推舟的事。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再后面的事情你应当猜得到，我同你在一起，她气不过，便去寻她舅舅诉苦。商人重利轻别离。没有一个商人不重利，褚显节也不例外。更莫论我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我的生意做得比他大，我的钱赚得比他多，我的人脉也越来越广，渐渐地不再靠他。他这个师傅反倒处处不如我，他心里不痛快。介绍万倩娘与我认识，就是希望我娶万倩娘。这样我跟他成了亲戚，我有的就是他有的，我赚的就是他赚的，他面子上也好看。明账上的那些窟窿就是这时候埋下的。”
“金陵药铺那把火，也是他们指使人放的。自然不是想杀人，无非是要报复我，叫我破一笔财，把我逼回金陵。不成想意外烧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司法参军的小儿子，我要赔的钱翻了几番，倒更合了他们的算盘。亡者家属问我要钱，药材被烧了的客户也问我要钱，那段时间每天忙着筹钱，与你通信也少了——”
仪贞打断他：“所以他们便在账上做手脚，叫你手头周转不开，赔不出那许多银两？”
“没错。褚显节串通账房做假账，不外两样手段。第一，走他路子进来的药材，实价一百文一两，账上记作一百三十文，多出的三十文便落了他们的私囊。第二，客人赊账，他们把已经收回的欠款记为死账呆账，如此一来药铺的利润就被人为做低。再加上火灾本就让我损失巨大，我那会儿只能向外举债。因为出了火灾，金陵钱庄不同意我以药铺的名义开庄票，只能以个人名义去借，那样一来利息非常高，无异于那些放印子钱的。”
仪贞垂眸听着，不觉又想到从前康行鸿告诉她的“钱贵银贱”，细细想来，个中道理似是相通。她不禁道：“换作我是褚显节，趁此良机，便该主动借钱给你，再借机提条件。”
“没错，在我为筹钱焦头烂额之际，他主动提出了愿意借钱，条件就是与你断了，而后迎娶万倩娘。”
仪贞冷笑一声：“所以你答应了。”
越合点了点头。
仪贞从鼻腔里哼笑出声：“那后来呢？怎么发现他们的阴谋？”
“账目不对，我早就察觉了。查到是褚显节动的手脚，我便没有深究。我那会儿只当他是贪些小利，心里想着权当报了当年的恩情罢。可在他主动提出借钱、并说出他那些条件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你还要跟我分手？你临走之前我就说过，你要是实在缺钱，我也可以借你，你不信我？”
“这不是借不借的事。若只是缺钱，我何苦跟你演那场分手的戏？仪贞，褚显节他们敢纵火，烧死了人仍不知收手，这是拿人命当草芥的亡命之徒！我怎能让你牵扯进来？”越合继续道，“不过，那会儿我在心里打了个赌。我赌你看到那封分手的信，一定会来金陵。”
“赌赢了如何？”
“赌赢了，我就散尽家财，在最短的时日里把欠的还清，该赔的赔足，把证据收拢齐整，送褚显节和万倩娘去吃官司，再回头寻你。”
“赌输了如何？”
“赌输了，我就拖着他们，慢慢还债，慢慢筹谋，终究也要叫他们受律法制裁，再回来寻你。只是这样拖的时间会久，但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穷二白，身上只剩五十两。”
仪贞乜他一眼：“偏偏你赌赢了，我不要脸地追到金陵去。”
“我本就知道我会赢。仪贞，一个人自己跟自己下注，潜意识里难道不是更倾向有把握的那个？”
仪贞轻轻哼笑了一声。
越合认真道：“所以那会儿对你的态度很决绝，包括让万倩娘假装怀孕骗你的事都做出来了，一方面确实是感动你真的会来，另一方面，也是实在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放火便是放火，无论是不是存心杀人，这把火烧起来，人命就成了儿戏。而且有了第一次杀人，哪怕是无意的，但凡开了这个口子，底线只会一低再低。我不可能叫你有半分闪失的，这是我的底线。而且，如果在我把他们送进牢狱之前，先被他们察觉我的计划，那后果我不敢想。所以只能先瞒着你，拖住万倩娘。”
仪贞咬着唇，齿尖慢慢磨着：“哦……我知道了。”
“唯一算漏的地方，就是万倩娘竟然与你家亲戚有联系。褚显节的供状上写得明明白白，假账、纵火都是他一人所为，与倩娘无干，说是要给外甥女出一口恶气，报复我。因此金陵官府只是申斥万倩娘几句，关了些时日便放了。她出来后也没来寻我，找房东借了些银钱，径直奔了京都来，连租金都没结清。房东晓得我与她的事，寻上门来让我替她付账。我这才意识到她要对你不利，作速把最后那间铺子盘出去，就赶紧进京来找你了。”
仪贞垂下头，低低道：“原来如此……”
越合温和地笑了一下，舀了一品冬瓜盅，推至仪贞面前：“我的故事讲完了，该吃饭了。”
面前的冬瓜盅里炖着鸡肫、虾仁、水参、碎碎的蟹肉，热气腾腾往上冒，仪贞觉得面前暖烘烘的，鼻尖氤氲着冬瓜盅的香气。她又看见越合身后那老旧的小院子，没树没花草，空空荡荡，确实不是从前的富贵模样。她不觉想到二十年前的越合，得了一只红薯，都想着给她分一大半儿，只给自己留一点。这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男人，即便当初分手难堪，他许过的诺，也一桩一桩都做到了。所以后来的这些年，她心底总也放不下他。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越合朗然一笑：“这两天刚聘上一家老字号的管事，从头开始！”
仪贞微微蹙眉：“你竟还笑得出来。”
“仪贞，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做到这一步。毕竟那些铺子是我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到底有感情。可当我盘出第一间药铺的时候，心里头竟是轻快的，甚至痛快！可能在我潜意识里，我始终因那五十两，对你、对康老太傅都有抵触。如今银子散尽了，反倒自在了。我心里对你，尤其是对康老大人，只剩了感激。能做到他那样的，该是怎样阔大的心胸？世间能有几个这样的人？所以，从头开始末必不是好事！这些年我也学到些本事，只要有这一身本事在，我总归还能把这些钱赚回来！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仪贞默然听着。自重逢以来，这是越合头一回同她说这许多话。前时都是她缠着他，跟他讲她的烦难困处，讲康家几房的龃龉，他多是倾听，而后回几句话，不像此刻，一匣子一匣子的话倒豆子似的滚出来，他是打心眼里的欢喜、满意、踏实，也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必能东山再起。
回芳园的路上，仪贞靠着车壁，眼前晃着越合新居的模样。院子是僻远老旧了些，里头却拾掇得齐齐整整，尤其那几瓶花，蓬蓬簇簇的，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搬进了屋里。哎呀，又到春天了。仪贞垂下眸，脚旁就摆着其中一瓶，柔软的花瓣在马车行进中摇晃，像在点头。
仪贞挑开车帘，图儿背对她坐着，一手攥缰绳，一手握小瓶儿买给他的糖葫芦，正歪着头咬了一颗。
仪贞道：“赶车还吃！仔细颠一下，拿竹签子捅穿了嗓子眼儿。”
“知道啦！知道啦！”图儿腮帮子鼓了一边。
“你们都去哪里玩了？”
“也没去哪，他领我四处逛了逛。”
“吃的什么？”
图儿咂了咂嘴：“大肉面。”
“就吃这呀？”
“好吃呢！”
仪贞故意撇了撇嘴：“这么小气，就只请你吃路边的面摊嚒。”
图儿忙道：“太太，越掌柜没告给你吗？他们如今要省钱。”
“我看是骗我们的。才刚一桌子菜，光一盅汤里就有鸡肫、水参这些，哪里像穷？”
图儿笑起来：“那是给您赔情的席面，哪能简薄了？太太要是不信，明儿我陪你来一趟，我知道他们如今在哪家药铺做事。”
仪贞听了，心下又信了几分，便说：“罢了。日后要是再这样，你请他吃，别教他付钱。”说完，仪贞又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去。
三日后，是应菩寿来赴宴的日子。
宴摆在榴园。酒过三巡，丝竹两套，应菩寿便说晚上约了兵部的几位大人，这就要回去了。
按例是玉扇和济原送他，仪贞却说：“你们也忙了半日，我送你们叔父罢。”
玉扇稍稍有些纳罕，但还是同意了。
仪贞与应菩寿并肩出了花厅。走到园子里时，仪贞让跟在她身后的翠喜先回去。应菩寿见她这般作派，也同身后小厮道：“你们先去把马牵来，我同太太说会儿话就过去了。”
待脚步声远了，四下只剩风声与虫鸣。应菩寿扶着额角，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旁的缘故，声音有些发哑：“怎么了？”
“刚吃完，我想走一走，就当消食。”
“哦。”
仪贞又问：“你陪我？”
应菩寿不禁挑眉，语气却淡淡的：“那行罢。”
仪贞心底有些不快，头一件他就没比过越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