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 正文 第60章 博弈
第60章博弈
时维三月,序属仲春。榴园的园子里百花争艳，各擅胜场。
仪贞顺手掐了一朵半开的山茶，指尖捏了捏那薄薄的花瓣，擎到应菩寿鼻尖底下,笑吟吟地问：“好看么？”
“很美。”
仪贞便收了花,握在胸前,信步往前行：“兰夔，这次很谢谢你能来，我没想到你能来。”
他脚步一顿：“为什么以为我不会来？”
“因为那会儿是你要走的,头都不回，那么决绝。”
应菩寿垂眸，掌心抚过道路另一旁矮矮的栀子叶,那叶面厚实油亮：“你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走？”
仪贞忖了忖，她确乎不曾认真想过,先是去金陵寻越合,而后又在千州与温裕有了一段情,哪还有空认认真真想应菩寿的事？仪贞轻笑道：“难道不是你厌我了？”
他不置可否：“我为什么厌你？”
“这话你当时说得很明白，你说我为了越合,便把你撂在一边。兰夔，不是的，我觉得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弄错了。”
应菩寿也掐来一朵花。他掐的是栀子，白瓣青蒂,还未全开，花心里冒出一点青涩的苦香气。他把花塞进仪贞怀里：“仪贞,那些你把我当替身的话只会惹我心烦，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那好罢。”仪贞便住了口，只把那栀子捏着,低头走路。两朵花在她手里，一朵是她掐的重瓣山茶，绛红色，已有些发蔫；一朵是他塞过来的栀子，白而紧实。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倒像她自己如今的处境，被两股力气往两个方向拽着。
应菩寿跟着她走了一段路，眼看脚程过半，他按捺不住心绪，又问：“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别的话了？”
仪贞转过身：“我就是想说很感谢你能帮忙，不只是这一回，过往的每一回，都很感谢，我都记着。以至于我和玉扇现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帮玉扇，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帮你，是我个人的私心。你若真想感谢我，不如好好想一想我在祠堂上说的话。若你不接受那个提议，也不必惺惺作态地客气，我原也没要你报答我。”
仪贞蹙眉道：“你看似是在提议，实则句句却是逼人。兰夔，你当真是当官当久了，好心好意有时也像算计，教人心底不得不生出防备。”
应菩寿冷笑一声：“我不过给了一条路，你不走，我能如何？”他顿了顿，“就算是算计，徐仪贞，我何以不去算计别人？我何以在你身上巴巴地耗费精神？倘若不是——嗯……不是爱你的缘故，我何必挖空心思，在康元盛那些人跟前自降身份？”
仪贞抿唇看着他。她怎么又跟他把话聊到这一步了呢？他又在生什么气？气她没同意嫁给他？还是气越合又回来了？
仪贞垂下头，闷闷地往前走。
这才几天呐。从千州离开的时候，她带着一身情伤。越合、应菩寿、温裕，个个都离开她，她甚至想过下半辈子是不是终究要孤家寡人了。不想祠堂一出戏，越合与应菩寿又回来了。在越合那儿，她瞧得出来他有意重修旧好。在应菩寿这儿，他也很明确地表示了意愿。现今，又到了她的回合，该她来做抉择。
论身家地位，自然是应菩寿胜出，哪个女人不眼馋他所代表的体统尊贵？那样高的官位，那样多的家私，他往那儿一站，便是一棵参天树，哪个女人不想靠着这棵树遮遮风避避雨？更何况她！
应菩寿暗中加紧脚步，跟上去：“我想，如今我待你的态度相比之前，已是好得多了。但人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完全摒弃从前的习惯。我正在努力，你说的我不尊重你，我也在慢慢地学着改。可这不意味我就能受得了越合做你明面上的那个，而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当个替身。这件事，我实在难受得很。所以徐仪贞，你也该尊重我一回，是不是？”
“你说得对，我对你原也有偏见。我总想着要你改，自己却仍旧拿从前的眼睛看你，这对你不公平。”
应菩寿微微勾唇：“正是此话。”
“这许多年来，我与玉儿、琼儿出了事，你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光这一点，我就得谢谢你。”仪贞道，“啊，可惜手旁没有酒，兰夔，我合该再敬你一杯。”
“仪贞，不要再吃醉酒了，再把我当做兄长，我是万不会再扮他的了。我就是我，你早该接受他的离去，而陪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这是不争的事实。”
仪贞抬眸把他望了望：“其实，你与行鸿是很不一样的，除了容貌有相似之处，你们俩的性子简直是两路人。我也没办法总骗自己说你是他。”
应菩寿不解。
仪贞笑起来：“兰夔，我要是对你一丁点情谊都没有，还能与你做那么多夜的夫妻，你把我当什么呢？表//子么？你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么？”
应菩寿心口一紧：“所以你——”
仪贞立刻追上话：“所以我方才认认真真地想过一回。你说得不错，你同我在一起，要压着你的性子；我同你在一处，也要改许多东西。这是不对的。再好、再精细的榫卯，只要不匹配，便合不到一处。再怎么磨，那木头也是不匹配的。人何苦把自己压成那样？咱们都到这岁数了，人生过了半截，若是为了旁人把自己三十年的脾性都拧过来，那是跟自己过不去，何苦来哉？”
仪贞觉得，越合与应菩寿就相当于两条不同的路。她这辈子已经征服过一座山了，看过顶上的风光了。如今若选择越合，就像选择平地，平平淡淡、踏踏实实，不会再辛苦，但也不是下山，她会始终保持这个高度，慢慢地走，慢慢欣赏这个高度的风景。若选择应菩寿，则意味着她又要攀登、又要征服另一座山，其间辛苦自不必说——就像她这会儿与应菩寿的博弈，不正是如此么？
她不想改变自己，故而希望应菩寿彻底转变心性，变成令她舒适的、她好拿捏的模样来爱她。但他若真的变了，那他就是个泯然众人矣的应菩寿了，她也未必能如约爱上他。
而应菩寿，他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为着这段感情付出，他或许觉得不公平，或许觉得受了委屈，也或许觉得丢了面。所以，他自己退一步，仪贞至少退半步，他退一百步，仪贞也得跟着退五十步。
应菩寿沉默听着。
仪贞的话讲完了，他也没再吭声，周遭只剩下风声鸟啼。今日是个晴好的日子，日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发汗，可仪贞的话却教他觉得满园春色也不过尔尔。
她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她喜欢他，但她的喜欢不足以让她为了他改变自己，追究到底，还是不够喜欢，不够爱。一时间，应菩寿不知该为她终于流露出一丁点喜欢而高兴，还是该为她再次拒绝他而伤心。
上次他提亲，仪贞如何说的呢？啊，她好像同他生了场大气，说他贱，说自己要是答应他，就跟他一样贱。这回好些了。徐仪贞起码没有甩脸子。其实，她也有在改变的罢？
只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事不过三，这已是第二次她拒绝了！这辈子有什么事是他应菩寿求了两回还没到手的？他不认为自己还有气力再去求第三次、第四次，那模样实在太丑陋、太不识趣，实在太贱了。
“好。”他闷声应道。
仪贞把玩着两朵花，一朵红，一朵白。
应菩寿又道：“我还是想问，倘若那天越合没有来，你会如何？”
仪贞道：“倘若他没有来，我就没办法讲清楚私德的事，那种情形下，嫁给你，便是最好的出路了。”
应菩寿道：“所以，当初同他在一起，没有避讳旁人，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按你原来的打算，先让康元盛等人误以为你私通外男，而后再在他们发难时，让越合向你求婚，你便大获全胜了。”
“是。只是没算到他重新与万倩娘在一起，所以祠堂上我才那样被动。”
“呵！”他笑得短促，“怪不得会让玉扇去喊我过来，可是，你也没算到我会当众提出娶你。果然你会觉得被逼！原来我从头到尾都不在你选择里，一丁点都没有。”
“兰夔，要是我先同你置气，几个月不理你，某天突然回来，当着你讨厌的人的面说，我准备嫁给你，难道你不会觉得被逼迫？”
应菩寿在心里说：会，但更多会开心。
他嘴上却说：“那如果是越合当众说这些话，逼你嫁给他呢？”
“他逼不到我，只有你能。而且，他也不会这样。”
“哈，是了。”他冷笑了声，“我是比不得他的。”他往前走了几步，又猛地转身：“你今天把我留下来，与我说这些，是打算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人么？你心底又决定选他了么？”
仪贞道：“也可能一个都不选。但看目前的景状，他胜算确实比你大。”
“你羞辱人的本事倒是愈发精进了。”应菩寿抿直唇线，“好罢，徐仪贞，从前兄长怎么承诺你的？告诉我。他是不是说，等他过了世，他的家产悉数留给你，对罢？好了，徐仪贞，不用等我过世，我的家产也全部给你，日后你去户部领我的俸银，宫里有什么赏的、外头有什么孝敬的，我也全让末儿搬到宝儿楼来，怎么样？我的胜算是不是一下子大过越合了？你是不是动摇了？”
“应菩寿！”仪贞拧眉，厉声打断他，“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这样，我倒看不透你了。你又在赌气吗？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才刚的话我都是真心的，没骗你、没也玩弄你，你为什么要拿这些话来恶心我！”
“恶心吗？这不就是十六岁的你，为什么否定那时的你，为什么觉得那时你的选择恶心？你在心底把我跟越合作比的时候，你说我比不过越合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你的话恶心？”
仪贞咬唇，死死盯着他，眼圈微微泛红。
应菩寿也绷着脸色：“我仿佛不管做什么，都比不上越合，都得排在他之后。当初你不喜欢我来宝儿楼，从不肯我留宿宝儿楼，越合呢？你愿意他来，愿意他留宿，是不是？不管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你的计划需要一个你喜欢的、能娶你的男人陪你做戏，你自始至终都选的是他是不是？好！好！我果真只是个替身！处处不如越合的替身！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因我手上的权力因我的官位，还有我作为亲戚的身份，总还有点能被你利用的价值。加上我像兄长，聊作填补他的空缺，所以你才肯舍我半分眼神？你说你对我的那一丁点喜欢，恐怕是因为在每次你遇着麻烦后，我总能出现替你解围，对罢？我终于明白了，徐仪贞，我到底贱到什么地步，才这样不要脸地陪你玩替身游戏，三番五次地不计回报帮你？”
仪贞的嘴唇微微发抖：“你当真不计回报吗？你可别把自己骗过去了！祠堂上逼我嫁的人不是你？我不许你擅自来宝儿楼，你当真就不来了？你哪次来没同我上/床？既然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恶心，你与我说这许多话，你跟我上那些床，又有什么意思？你就冰清玉洁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