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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61章 第二次求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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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第二次求婚失败

    园子里倏地静了。只有风从花枝间穿过,带下几片花瓣来,轻飘飘地落在他们的肩上。仪贞轻哼了声,转身往回走,那些花瓣便又翩翩然堕在石子径上,委顿于尘土之中。

    应菩寿兀自立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满园的秾华艳色都褪了,眼底只余一片空蒙蒙的白。他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在她身后走着,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的本意都不是想吵的,他想她能为这份感情改变自己,她想他能做出比越合更好的表现,可不知怎么,话赶着话就到这步田地了。应菩寿心里在懊恼,仪贞亦在后悔。应菩寿又觉得仪贞不值得他这样,仪贞也觉得应菩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并非良配。

    走到石径的尽头,便要出园子了,仪贞远远地瞧见末儿守在门外的垂柳底下,正引着脖子朝里头张望,便顿住了脚。

    应菩寿问:“怎么不走了?”

    “这儿是我家。”

    该走的是他。

    应菩寿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越过仪贞,独自朝外面走去。

    她唤了一声:“兰夔。”

    应菩寿立时驻足,心头颤颤地转过身,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仪贞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峰移到唇角,又从唇角移回他的眼睛。半晌,她叹出一口气:“兴许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是玉芬那样有才气、有品德、宽厚大度、处处十全十美的士族贵女,才与你般配罢。今天原是想感谢你,从也没想过与你把话说到这份上,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他苦笑:“这算不算有缘无分?”

    “兴许罢。”仪贞道,“路上小心。”说着,她转身回石径上,一路往里走,背影渐渐隐在花木深处,教这满园春色遮了个干净。

    应菩寿沉默着望了会儿仪贞的背影,终于别过脸,大步朝末儿走去。末儿正因应菩寿久不出来,急得焦头烂额,在门口打转,见了主人,忙迎上去,又觑见他面色沉沉的,便先收了声,只拿一双焦灼的眼睛望着他。应菩寿见他神色惶急,脚下慢了下来,因问:“怎的了?什么事这样慌张?”

    末儿跌足道:“爷,才刚王大管家使小幺儿传了个话来,说赵中堂给家里递了口信儿,爷前几日进的《陈时务疏》,陛下前天晚上已御览过了,几位老宰相也都传阅过。今儿散朝后陛下特特把顾中堂、赵中堂、纪中堂还有几位老臣都留下来,密密议了半日,只怕明日便要廷议了。”

    应菩寿拧着的眉心这才舒展开,终于觉得心情好了些:“这是好事嚒。慌什么。”

    末儿恨不得要哭:“赵中堂说,这些时日陛下案头除了爷您这道折子,还积了好些弹劾爷的条子,说您年轻气盛、行事操切,还说这两年您在尚书省六部办事武断专行、不容置喙,赵中堂认为这是有人要拦您改革,让您心里预先有个底。”

    应菩寿默然听着,沉吟了半晌,道:“改革,自然是有同意有反对的。不过这倒也奇了,我不上改革的条子,倒没什么人参我;一上折子,弹章便跟着来了。看来这一道折子,是戳着有些人的痛处了。东宫那边呢?”

    “那我不知道了,赵中堂没提东宫,想来陛下今日不曾喊太子过去。对了,赵大人还嘱咐,叫爷千万小心着些,说宫里头有人暗通消息。”

    应菩寿懒懒嗯了声,便没再吭声,撩帘坐上马车。车帘一落,外头的喧嚣便被隔了开来。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膝头,眼前竟隐隐浮现出祠堂那出大戏。这些日子里,那幅光景时时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总叫他想起自己初见徐仪贞时与她那一顿吵,当时她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牙尖嘴利,比今日更甚。

    这些年朝廷奉行先皇休养生息的国策,虽国力日胜,但懒政与弊政层层累积,如朽木中空,亦日益加剧。他看在眼里,却始终不得其法,胸口那一团郁气盘桓了许久,总不得出。眼下这一篇洋洋数千言的《陈时务疏》,如今细细想来,根苗正是从那日徐仪贞与康家人的那一场厮杀里生出来的。徐仪贞一介女流,尚能带着女儿以弱搏强,以孤身犯众怒,而他在朝中沉浮数十载,应家百年簪缨,祖宗留下的体面与根基,难道还不如她一介妇人撑得起一场农庄改革?思及此,那些弹劾折子反倒淡了、薄了,轻飘飘的。徐仪贞敢带着女儿与康元盛、康元德等人斗,他又何惧于此?

    园子另一头,仪贞边走边忖,她确信自己是喜欢应菩寿的,尤其是祠堂上他突然出现,眼眸漠漠,肩上担着一片清光,仿佛满屋子的人都成了虚影,只有他一个人是为她来的,仅这一瞬,她如何不爱?那或许是她这辈子最爱他的时刻了。可是紧接着,他又当着众人的面,迫她低头,逼她嫁他。于是,她的这份爱顷刻间一落千丈。

    仪贞微微叹了口气。垂下眸,两朵花还在她怀里,被她把玩地久了,都有些发蔫,软塌塌地贴在她掌心里。

    却说应菩寿离席之后,玉扇与济原并肩往正院里去。道路两侧的花树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胭脂色,映着日光,直晃人的眼。

    玉扇走了一阵,因问:“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去上值?”

    济原存着心事,随口应了声。

    “你想什么呢?”

    济原这才抬眼,转过脸儿望望玉扇那双略带困惑的美目,缓声说:“在想才刚叔叔说的话。”

    “哪一句?”

    “他说,仲媛嫂嫂诊出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玉扇听了,脸上便浮出笑来:“这是好事呢。下午我备些礼物,给哥哥嫂子寄过去,也算咱们的一份心意。”

    济原顿住脚步,忙道:“玉扇,那我们俩呢?我们成亲快三年了,我们……”

    玉扇停下来,抬手抚了抚济原的脸:“我知道的,我们俩不急。”

    玉扇是十七岁与济原成亲,如今刚过了年,虚岁已二十了。这两年多来膝下犹虚,并非小夫妻情分不好,也不是身子有什么暗疾,实则是仪贞与玉扇早早商定下的主意。仪贞以为,玉扇刚成亲时年岁还小,身子骨儿还嫩,不如等到二十岁再考虑子嗣的事情。这句话是早就与济原讲过的,他心里虽想早早与玉扇有个孩子,但亦认为岳母说的在理,毕竟玉扇的身体远比子嗣重要,自然满口应允,并不曾有过怨言。

    可这些时日以来,他不能不急。他总觉着自己在康家是个多余的人,两年多并不曾获得玉扇全然的信任,面上夫妻和美,心底却总隔着一层。思来想去,恐怕只有与玉扇孕育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方可拉拢玉扇的心。

    济原咬了下唇:“母亲不是说,等你到了二十岁,就可以么?”

    玉扇轻轻笑起来:“距离我二十岁生辰,且有好几个月呢!而况,济原,你不想多与我相处吗?”

    “有了孩子,就不能与你相处吗?”

    玉扇认真道:“济原,你细想想,要是有了孩子,我有许多光阴就得耗费在孩子身上了。日后我们两个中间还得睡个小孩儿,闹起夜来,啊,好麻烦。”

    “家里有嬷嬷照顾,他闹的时候你丢给嬷嬷们就是了,他乖巧的时候你再抱过来,我也会一起养育他,尽心尽力教导他。”

    玉扇忖了忖,仍旧摇头:“还是再过几个月罢。一则,如今康行余和康行远卸任管事,两个庄子陡然群龙无首,我不能懈怠;二则,大皇庄也要换管事,母亲还说要选外头的,既要会种地,又要知书达理,这又是一桩事;三则,祖茔附近的田产马上也要交契过户了,到时候那些田地怎么安排、怎么打理,提拔哪些人、用哪些人,千头万绪的。等忙完这一阵,正好差不多我过了生辰,我们再考虑这件事,那不是十全十美吗?”

    “你可以让母亲去办,我也可以,你原不需要这么辛苦。”

    “哪好全部让母亲去办,日后家里总归是我们俩做主的,我不得提前历练起来?万一以后人家不服我们俩,该怎么办呢?”

    “那你还有我,我总能帮你。”

    “你如今每天去太常寺上值,哪有那么多空?”

    王济原心头一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可以不去。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他原也万分珍惜、万分满意这个小小的官位,不算那样忙,不需要上朝,更不需要日日应酬,每天完成份定的事,就能回家来跟玉扇待在一块儿。他在仕途上并没有多高远的志向,也不期望做成应菩寿那样的高官,更从没做过封侯拜相这样的美梦。而况应菩寿说,只要不犯大错,他兴许能在太常寺待一辈子,以他的能力和人品,慢慢地晋升,最终说不定能混个三品致仕。

    他把话咽回去,有些失落道:“好罢。”

    玉扇问:“你怎么突然提起这话?”

    “没什么,只是想着,到了二十岁的约定了。而况我也确实很想与你有个孩子。”济原又问,“那妹妹呢?她也同你一样等到二十岁再怀孕?”

    玉扇叹口气:“我跟母亲自然希望她到二十岁再怀孕,但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谢家是伯府,谢缙的哥哥嫂嫂又那样厉害,她要是等到二十岁再怀,恐怕背地里能被人说死!我想,等到了明年,琼儿便不得不把这事摆在头里了。”

    济原听了,不觉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琼扇要融入谢家,不得不比玉扇早怀孕。他要融入康家,想必也差这一个孩子。可恨他自己不能怀,否则何必与玉扇商量?他必然每次悄悄地把那劳什子的羊肠套儿全丢了。

    “济原,我总觉得近来你有些怪……”

    “放心,玉扇,你不愿意,我自是不会强迫你。”

    待王济原一径儿去了,玉扇心底还狐疑着。她闷闷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因是午憩的时候,丫鬟婆子们都没有来搅扰她,玉扇拿手支着腮,怔怔地想自己与济原这桩婚事。这厢玉扇还没有理出个头绪,院里竟响起琼扇的声音。

    琼扇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进来了,脸上笑盈盈的,她扬声笑道:“我今儿去承恩寺还愿,路上正好离咱们家不远,就过来看看你们。你想什么呢?我待会儿还要去给妈请安。”

    玉扇见是她,就没装笑脸,拉她在身边坐下,把方才济原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琼扇听着,冷笑了声:“姐,有句话你大约不爱听,但我不得不说。”

    玉扇问:“什么?”

    “要是你这半年里不想怀孕,那你可得把他看紧些。他如今把这话说出来,可见心里是极盼着要个孩儿的。你不能给他,少不得他心里憋闷;憋闷久了,难保不到外头去悄悄摸摸地寻消遣。”

    “他原不是这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可一来你拒了他,他心里定是不好受的,二来他家老三还住在咱们家,你上回不还说王济成心思活络,跟三房那几个哥哥弟弟相处十分得宜?三房都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你小心近墨者黑,教这些人把姐夫带歪了。”

    玉扇垂眸沉思着,不觉想到前时王济原骗她,又想到祠堂那一回,她派出的小厮告诉她,济原去请应菩寿的路上踌躇了许久,其间王济成还拦过他的马,兄弟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玉扇更想到这次与济原回王家过上元节,王济原的母亲明里暗里催她生子,为什么?她自己的母亲都不催她,为什么婆母这么催?而况,王济原是上门女婿,王家为什么这么急?

    琼扇见她锁眉苦脸的样子,揽住她的肩:“姐,我觉着姐夫挺好的,或许是我多心了。你只管平日多留些神就是了,他待我、待母亲,也都是极好的,可见他人品不错,我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我独独担心的,是他终究是个男子,外头尽是夫为妻纲的老话,他肯到咱家来,守着你过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如今他又去了太常寺,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官面上的人,这些人身上哪个没几分脾气?若在他耳边言三语四的,他听多了,心里难免要起涟漪。你再一味地推拒他,他跟旁人一比,心底便更添了几分失落。当然,这是没法子的事。所以,你平日里总得多多顾着他些才是,别光想着家里的事。”

    玉扇低声道:“或许你没多心……”

    “啊呀!啊呀!”琼扇忙搂紧玉扇,“我是提醒你小心,可不是要离间你们夫妻两个!”

    玉扇侧过脸:“你如今嫁到文宣伯府,说话倒不像从前了,如今是处处有条理,色色都周全。”

    琼扇便笑:“我要是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可不得被我那个婆母和嫂子欺到地里去?”

    “谢家规矩那么严,你前儿才回来过,怎么今日又来,被她们知道了,不得说你?””

    “我就是出门替谢缙母亲还愿的,这会子过来看看你和妈,顺道看看郑姐姐。”

    “放心罢,我在外头买了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她,好好的呢。”

    原来琼扇口中的郑姐姐,闺名郑花雁,系谢缙舅母的外甥女,虽无血缘,但郑花雁自幼与谢瑛、谢缙兄妹相称,情分不浅。琼扇与谢缙这遭去江南游逛,悄悄地把郑花雁带回来了。

    这其中自有一段公案,谢缙的长兄谢瑛,幼时曾在天杭外祖家寄住过几年,与郑花雁青梅竹马,两下里互生情愫。后来谢瑛归京,嫌郑家门户低微,不肯娶她,一甩手便将她弃在了天杭。临行前一夜,他到底没能按捺住,与郑花雁做了夫妻。郑花雁后来嫁了人,丈夫发觉她于枕席之事上妍媚老练,心中大不自在,日渐冷落了她。两年前,郑花雁终于与丈夫和离,独自过活。

    琼扇与谢缙此番带郑花雁回京,便是向她许诺,有法子帮她进文宣伯府的门。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这章要不要这么写。《宝儿楼》里仪贞是绝对的女主,除了她自己的故事,还会通过她的眼睛看别人的故事。女儿们是她的政治同盟,应菩寿作为她的发展对象之一,都很重要,所以他们各自的副线肯定要写一写的,但是写多少、怎么写,我一直在犹豫。这章我就感觉他们的故事是不是写太多了,但是玉扇王济原的故事后面跟某条主线有关,应菩寿的政斗跟仪贞与他的结局有关,所以删删改改拖到现在,不好意思。确实人物太多了,驾驭得不太好……因为今天写配角比较多,我争取明天再更一章,回到仪贞主线。还有就是,正文里玉扇济原的故事会多一点,因为他们会影响到其中某一位男嘉宾的人生走向。琼扇的故事更多会放在番外,就是小夫妻俩同盟谋夺家产,先婚后爱。女儿们虽然重要,但肯定不能压过仪贞。以及我说的悬疑,其实前十章我就埋了好几处伏笔了。以及,大家还记得那个偷窥仪贞和越合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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