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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62章 同时爱两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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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同时爱两个男人

    夜来下了一场春雨,仪贞醒时,檐角的风铎被吹得叮叮响,教人心底沉静。仪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那两朵花昨夜被她随手搁在床边的矮几上,经了一夜的潮气,此刻已经完全蔫了,花瓣皱缩。她把脸埋在枕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云苓轻手轻脚上了楼,抬手打起隔间的软帘,柔声道:“醒啦?”

    “嗯。”仪贞声音哑哑的。

    云苓便道:“才刚二门上有人递帖子进来,想问你三日后得不得空,请你去听戏,你猜猜是谁呢?”

    “越合。”仪贞十分笃定。

    云苓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猜另一个。”

    “那一位是再不能够的了。”

    云苓走到床边,撩了床帘坐下,目光和缓地凝着仪贞。

    “所以,这次终于要定下了么?”

    仪贞趴在床上,侧枕着头,也回望云苓:“我也没有想好。”

    “因为另一个吗?”

    仪贞想了想:“也不全然是因为他。其实,我可以谁都不选,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对的罢?”

    云苓道:“当然,最多有点孤单。”

    “可我又确实忍受不了孤单,不想孤单。而且,玉扇和琼扇也希望我能选一个人。”

    云苓沉默了下来。

    仪贞目向那两朵花,幽幽道:“有时候,我看到济原那么孝敬我,把琼扇几乎当做亲妹妹来疼,我会觉得他很好。我和扇儿们有时防着他,这对他不公平,说起来也怪不忍心的。”

    云苓笑道:“可他到底是外姓人,而且他家里的人也没那么好。您防他,考验他,也是情有可原。”

    “是。这天底下惯有些男人,早年如何如何疼爱妻子,把妻子丈人哄得开心舒坦,一朝岳父岳母没了势,立刻翻脸夺产,这样的事我也见得多了。又或者,早年确实同心同德,可人心易变,做了十年的赘婿,处处被女人压着,难保心思不歪,到那时,谁又晓得如何?”仪贞叹口气,“云苓,为什么咱们家就我和玉儿、琼儿三个女人呢?你说书里有照妖镜,是人是妖一照便知,那这世上有没有照心镜?我拿它一个一个照过去,谁是为钱财来的,谁是真心来过日子的,立时便分明了,总好过这样猜忌人心。”

    “你要是这么说,你又如何肯定越掌柜就一定是真心?”

    仪贞咬了咬唇:“我说我认得他二十年,这次他也确确实实散尽家财,不是作假。这算不算个理由?”她抬起眼,深深地望着云苓,“再有一样:哪怕来日我死了,玉扇和琼扇也尽能拿捏得住他。”

    云苓叹:“越掌柜确实是厚道人,还是个商贾。”

    在康行鸿还在世的时候,他曾给母女三人讲过一个故事:某朝某地有小富之家,男人病逝,独留母女相依过活。因家中小有资财,女儿招赘继承家业。为防赘婿生出歹心,吃母女俩的绝户,母亲便又从宗族里过继了一个干儿子。往后十几年,赘婿和干儿子两个为着争家产,你争我夺,彼此制衡,母女两个反倒稳稳地坐收了渔翁之利。

    仪贞当时听了,只觉得新奇有趣,如今自己站在这位置上,才晓得那故事里头有多少算计,又有多少不得已。

    前辈的先例,仪贞是深以为然的。但亦从中汲取教训:若过继子嗣,作为族谱上康氏的一份子,此人必定要分得女儿的一份家产,届时怎么办?

    为防外子夺财,仪贞便不能过继,而是嫁人。

    仪贞选的这个男人,也毋需处处与王济原作对,只消立在那儿,不时能警醒他,防止他以后心思歪了要取代玉扇,这便足矣。

    这些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云苓自下楼,喊翠喜上来伺候仪贞梳洗。仪贞便仰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刺绣,懒懒地想心事。她一忽儿想要随心所欲,不在意名声不在意体统,只为个“情”字而活,把天底下好儿郎全都纳入宝儿楼;一忽儿又笑自己昏聩愚蠢,实用的婚姻再配上长久稳定的爱情,兴许才是人生无上解。

    仪贞双手握住脸,慢吞吞呼出一口气。

    *

    越合请仪贞看戏。戏是熙园薛兰生的《长生殿》。这出戏仪贞早就听过,上次来还是同应菩寿一起。不过仪贞没告诉越合这件事,毕竟他不知道应菩寿的存在。越合与应菩寿,这两个与她皆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就这样被仪贞小心地隔开了,像两间不相通的屋子。

    听完了戏,越合又请她吃饭。仪贞知道他近来囊中羞涩,想替他付了,借口离席寻小二买单,才知道这席面是越合早就订下的,他早已结了账。

    仪贞问他不是穷了么。

    他只笑笑,说前些日子借了旧日积攒的人脉开了一笔单子,药铺的东家额外赏了他一笔。仪贞半信半疑,也再没追问。

    往后也常如此,越合下帖子请她出门,一律不要她付钱操心,甚而他送她的礼物也愈发贵重起来。仪贞纳罕,教图儿在小瓶儿跟前打听,这才知道越合凭借过往积累的眼力与人脉,如今已得了药铺东家的十分器重,才来一个多月,铺子里的事倒有一大半是他拿主意了。

    再过了一个月,越合又借着这家药铺,鲤鱼跃龙门,搭上了太医院采办处的线,宫里头的麝香,如今也归他经办了。

    图儿与仪贞说到此事时,比手画脚的:“因为原先宫里采办这些生药的太监们,手脚常不干净,可他们在各宫里又都有根脚,这个是哪位娘娘的干孙子,那个是哪位大太监的养老儿子,太医院既不肯吃亏,也不愿得罪人,索性就奏请陛下,把他们都蠲了,外头另选懂行的来办。越掌柜正正好好赶上这趟风,可真是好气运!”

    连越合自己也说:“不知怎的,这次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前时我想到身上只剩下那几个子儿,心里说不焦虑是绝不可能的,也怕不能给你好的,都没脸见你。不知为何,近来行事总像时来运转,做什么都顺手。比方这次太医院招采办,多少年来头一次,竟让我给撞上了。”

    仪贞坐他对面,斟了盏清茶,握在手里细细地品着。

    “这都是你从前诚信行商的福报,落到你头上了,就是你的。”

    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仪贞与越合待的这只小船已飘到湖心中央。在他们前后左右,亦零散飘着各色舳舻,有的高壮如楼,有的玲珑如蚁。他们的船不大不小,夹在中间,平平常常,毫不起眼。

    仪贞倚着船舷,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把玩着越合方才递给她的一朵新摘的花。他知道她喜欢花,故而每次见她,总要带一朵花来。

    在仪贞身后,越合仍坐在那儿,正低头用小泥炉煨着一壶茶。他原是不懂这些的。从前在药铺里忙得脚不沾地,茶碗里泡一把粗叶,解渴便罢,什么浓淡香涩,一概不论。后来生意做大了,往来的人里头不乏讲究的,茶要明前,水要山泉,炉子要红泥,他便也跟着学,学着看汤色,学着闻香气,学这些学那些。后来,竟也像那么回事。此刻,他执壶的手稳当当的,热汤淋过茶叶,一阵清苦的香便漾开来,混着湖上的风,竟也有几分从容了。

    他低眉笑道:“诚信行商不该是本分么?哪里是福报。若真是福报,那我近来可算是否极泰来,福运绵长了。”

    “你还有好消息?”

    身后的越合没吭声。仪贞正要转过头看他,忽觉鬓上一沉。越合将一枚白玉簪子稳稳插在她如云墨髻里。

    “我觉着,我能重新遇见你,已是最大的福报。”

    仪贞抿嘴一笑,抬手摸了摸那枚簪子,凉浸浸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草,简净得很。她索性把头枕在臂弯,闭上眼,任湖风卷着旋儿掠过她的脸。越合身上的气息混着茶香,一点点地漫过来,把她裹住了。仪贞柔声问:“我戴着好看吗?”

    “嗯,好看。”他声音平稳。

    仪贞觉着此刻自己的心是分外安静的,好像只要待在越合身边,便总是这样的感觉。从前的那些拉扯、掂量、反复,都随着这水面上的波纹揉散了,飘远了。在越合身边,她毋需操心什么,也毋需担心什么,就像这面湖一样,宽宽阔阔的,安安稳稳的,仿佛能天长地久地任水流下去。流到哪儿都不用管,她愿意就这样飘着。

    可在这无垠的踏实与平静中,在仪贞的心湖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见不得人的地方驰涌着。心底仿佛有一小团细细的火,恒久不灭,慢慢地煨着她的骨头,煨得她骨头发热发痒。

    她一觉到这火苗儿的存在,眼前便立刻浮起应菩寿那双眼睛。进而浮起他站在祠堂门口,肩上披着一层清光,满屋子的人影都虚了、淡了,只有他是实实在在站在那儿,把那千万年前的那一眼稳稳地看过来。于是,这一眼在她的生命里掀起了万丈波澜。

    思及此,她又恨起应菩寿。恨他不识好歹,恨他处处与她作对,恨他的矛盾与反复、傲慢与胁迫,恨他身上所有所有她不喜欢的地方。有那么一瞬,仪贞很想像之前那样,在他手臂上咬出一排牙印,但不能像之前那样轻,牙印一会儿就没了。这次她要狠狠地咬,咬得他整条膀子都血肉模糊,要他一辈子都记得,一辈子都带着她的印记,而后,而后……

    “仪贞,你怎么了?”

    仪贞蒙蒙地睁开眼,只见越合两手搭在船舷,正侧过脸看她。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日光把他的脸照得干净明朗。

    他又问:“你不喜欢这个簪子么?”

    仪贞摇了摇头:“不,我很喜欢。”

    他笑:“刚刚看你虽然闭着眼睛,眉毛却都皱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仪贞找着借口:“可能是在船上飘久了,身子有点难受。”

    “那我们靠岸罢?我和小瓶儿送你回去?”

    “不要,不要,”仪贞挽住他的手臂,“就在这儿,我们两个多待一会儿,这里很舒服。”

    “那好,我也觉着这里很好。四月底了,日头好得很,湖面还有风,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仪贞轻轻嗯了声,把头枕在他臂弯。越合微微一笑,匀出另一只手,慢慢抚她阴凉的黑发。

    仪贞故意把脸转到另一侧,不想教他看见自己的神色。

    她说:“你让那个船夫唱支曲儿给我听。唱得好,我送他一块大元宝。”

    “哈哈哈哈,好。”

    于是,在一片悠长婉转的船调中,仪贞又开始咀嚼自己的心事。

    她怎么能在越合身边想起那个人呢?她顶顶爱的不是越合么?仪贞为自己刚刚那一瞬的出神而愧疚。她又想起应菩寿骂过她一句“混账女人”。或许他骂得没错。在越合身边,她会想到应菩寿,而在应菩寿身边,她大抵又会贪恋越合这儿的安稳罢?一个女人怎么会同时爱两个男人呢?这世上断没有这样的事!

    仪贞把心事捋了又捋,终究还是告诫自己,她已选了越合,便不该与应菩寿纠缠不清。而况,他俩也实在不合适。

    可是,既然不合适,她便该继续厌他、恨他,又怎会想到他,怎会生出那么一点想见他的心思?

    仪贞愈想愈恼,愈恼,便愈在心底骂应菩寿。

    仪贞不想自己在应菩寿身上耗费心力,故而她搭着越合的手下船的时候,轻飘飘地问:“越合,我们两个,现在算什么呢?”

    越合一愣。还没等他回答,仪贞便道:“我的女儿们如今可都知道我同你来往了。”

    越合明白了她的意思,慢慢地微笑起来,他攥住仪贞的手,将她拉到怀里:“我已在筹备聘礼。”

    仪贞仰着脸,静静地望他。在此时,她又觉得自己那颗心落了地。果真,在越合身边她总能觉到安全、踏实、平静,在越合身边她很舒适,宛若长在春天的青草芽,只管肆意生长就是了,雨水阳光泥土那是春天的事。仪贞不由笑起来,这或许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婚姻——两个彼此有情、彼此平等的人结为夫妻,携手同甘共苦一辈子。她不禁想到了贤妻良母这个词,贤、良都是好词,她也要做这样的人了。

    当然,在成为一位贤良的夫人之前,仪贞还得把宝儿楼里那些乱糟糟的往事给斩断了。

    她问:“那成了亲,我们住哪儿呢?”

    越合也在踌躇这件事:“你还想住宝儿楼么?”

    “我……我不太想了。”

    “我也不想。”他答得又急又快,“住处的事,我来解决。”

    仪贞知道他是买不起那些大宅院的,可她问了问自己的心,她似乎也不稀罕那样琼楼玉宇的屋舍了,她已拥有一座宝儿楼。

    仪贞道:“不需要很大,也不需要多精致,有我们住的地方,有小瓶儿和图儿住的地方,再有三两个丫鬟能住,就很好了。”

    “这是不消说的。”

    “院子里要种花!”

    越合笑道:“把你宝儿楼后花圃里的花搬过来?”

    仪贞的眸子陡然一黯:“不,不,我们种我们自己的。”

    “好。”越合添补道,“再有一件更衣的屋子,好放你的衣裳。”

    仪贞又重新笑起来:“把我的猫放进去。”

    “那可以再养条狗,给咱们看门。”

    仪贞点点头:“对了。”

    “怎么了?”

    “我家庄子上种草药的事,还得麻烦你时常去看看,帮着照管照管。”

    越合犹豫着:“那是你家的产业,如今都是你女儿来管……”

    “玉扇知道的。”仪贞道,“她也希望你能来。我们都希望你能来。”

    “为什么?”

    “庄子太多,玉扇分身乏术,而且她是个女人,很多事需要她的丈夫王济原来办。我们确实信任济原,但也不能只信任他一个人。我与你在一起,你就算半个家里人了。越合,这样说或许你会不爱听,但确实是我们顾虑的一方面。王济原因为爱玉扇的缘故会讨好我,你也会因为爱我的缘故,对我的女儿们好,对罢?”

    越合默然听着,半晌,才道:“我不想管康家的事,你应是知道原因的。但你既然这么说,你的女儿们也不介意,日后,有什么事,贞儿你只管同我说就是了。当然,你们要防备我,也是应该的。我不在意这些,也很理解你们。”

    “越合……”

    “好了,好了,”越合牵起她的手,“你说这些事的时候,总有些心事重重。今日你已经心事重重过一回了,再不要忧虑家里的事,好么?我们吃饭去。”

    仪贞回握住他的手。

    二人并肩走在京都的朱雀大街,日头斜斜地照过来,仪贞又开始与越合絮叨日后他们的居所,要打什么样的床,什么样的柜子……一想到这些,仪贞就很兴奋,也全然忘了应菩寿。越合就在旁边默默听着,适时发表意见,在仪贞提出要做一百二十四床锦被的时候,还是小小地纳罕了一下。仪贞哈哈大笑。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仪贞是在逗他。两人握紧彼此的手,俱笑起来。

    便是这时,跟前走来一个人,面上也浮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仪贞身上,声音恭谨温和:“太太。”

    仪贞的笑戛然而止。

    越合感觉到,身旁的仪贞陡然攥紧了手。

    她声音迟缓,带着点不确定:“温……举人?”

    温裕点点头,朝仪贞和越合作揖:“好巧,竟在这里遇见太太。我正要觅个酒家吃饭去。”

    越合温和笑道:“你们是旧识?”

    温裕抢先答道:“从前赴京赶考,多蒙太太收留我,容我住在宝儿楼旁的竹鹤轩安生读书。”

    “好啊,好啊,读书人。”越合偏过头,笑问仪贞,“要不喊他一块儿?我今日也借你的光,结个善缘。”

    仪贞尽力平复心绪:“可是我们……”

    温裕眉目清朗,露出受宠若惊的笑:“我也可以吗?不会搅扰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仪贞和应菩寿对彼此的态度是很一致的:不舒适但难以摆脱,互相折磨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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