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温裕回来了
温裕眼眸清澈,笑意真诚,宛若无尘蓝天。仪贞暗暗咽了下口水,也扬起笑:“不会的,你跟我们一起罢。”
“好。”温裕笑得更开心。
一路上,越合与温裕攀谈着,在得知温裕出身农户人家,却做得一手好文章,还考取了乡试二十三名后,不由对温裕好感大增,愈发得欣赏起他来。
仪贞落后他们半步走着,耳边留意着他们的话,心头翻云覆雨地搅动着。
越合是不知道温裕的,温裕也不知道越合。
既然决定与越合在一起,那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了。
她正垂眸沉思着如何赶紧打发走温裕,前头的温裕忽然转过脸儿,笑问:“太太,您还没有给我介绍。”
越合先笑道:“我姓越,单名一个合字,合适的合。”
仪贞说:“你可以喊他越掌柜,千千、图儿都是这么唤的。我与越掌柜是二十年的旧识,如今,”她顿了顿,“我们准备成亲了。”
不出所料,温裕的笑脸僵了一瞬。仪贞心中想,温裕素来有分寸、识时务,他听见这句话,必然不会提起他们之间难堪的过往了。
温裕点点头:“太太,越掌柜,恭喜。”
行了一会儿,三人到得预先订好的酒楼,越合订下的雅间在三楼。正要上楼,越合却顿住脚步,说道:“贞儿,还是上回的水云间。你们先去,我同掌柜的说一声,再添两道菜,让刘厨子掌勺。”
仪贞道:“你让小二去说就是了。”
“小二忙得风风火火的,哪有我亲自去说妥帖?我再选一瓶好酒来款待温举人,才是正经。”
仪贞眸色微黯:“好,你快来。”
仪贞便带着温裕登了三楼。行至水云间前,她挑起酒楼的竹帘,温声道:“温举人,请罢。”
温裕深深看她一眼,仪贞只管低着眸子。他咬了咬唇,从她身侧过去了。
一时间,门帘落下,雅座里只有仪贞和温裕两个人。窗外是朱雀大街的人声,隔着薄薄的窗纸,闷闷地传进来,仿佛隔了一层水。
仪贞垂眸斟茶。
温裕紧紧盯着她的脸,涩声开口:“仪贞……”
仪贞把眉一皱:“你不要这样喊我。你已经看到了,我要嫁给越合了。”
“我……”温裕低下头,搁在膝上的两拳慢慢攥紧,“对不起。”
仪贞叹了口气,把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柔声说道:“我们还像最开始那样,好么?小裕,我要成亲了呢,同我的心上人。你会祝福我的,对罢?”
温裕没吭声。
“你已经会试了,是吗?近来在街上总看到一些青年才俊,想来都是你的同年。”仪贞想了想,“算算日子,好像快放榜了。”
温裕低着眼眸:“我没有。”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姐姐病逝了,只能等来年。”
仪贞吃了一惊:“她……怎么,怎么会?她的病还是没好么?”
温裕点了点头。
“温举人,节哀。”仪贞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来到京都——”
温裕说:“姐姐不在了,我在哪里都可以。但是你在京都,所以我就来了。”
仪贞愣住,也垂下眼睫:“小裕,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千万不能这么想。”
温裕截住她的话:“今天见着您的女儿玉扇小姐了。”
仪贞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明年会重新参加会试,玉扇小姐很赞成,她希望我能搬到榴园去,读书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王大人。她还说,王大人的弟弟济成——从前与我认识的——他现在也还在读书,也还是读不好,正好我跟他做个伴儿。”
仪贞道:“这样安排很好。你日后有什么短的、缺的,告诉玉扇或济原就行了。”
温裕盯着她的眼睛:“可是,我同小姐说,竹鹤轩我住惯了,我还是想住在那儿,住在宝儿楼旁。我想——”他一字一顿,“日日夜夜见着仪贞。”
仪贞眼瞳微缩,她正要开口,越合已挑帘进来,朗声笑说:“添了道糖醋鱼,还有蟹酿橙。”他举了举酒壶,“温举人,你会喝酒罢?放心,这酒不易醉的。”
温裕朝越合笑了笑:“我都能喝,只是很少喝,怕误事。”
“快意的时候喝酒,是不会误事的。”越合含笑落座,与仪贞坐在一边,温裕则独自坐在另一边。
越合在的时候,温裕便一点悲伤都没有,就像仪贞最初见他时那样,目光清凌凌的,待人客气有礼貌,也像从前那样,不怎么笑,即便笑,也只是微微牵动嘴角,疏离且谨慎,不似越合那样爽朗。
仪贞在心底悄悄咀嚼温裕方才的话,越想越惊心。她万没想到温裕会回来,万没想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千州一别,他们不都说好了么?虽则有些难堪,但仪贞认为,该说的话,彼此也尽说够了,两人的关系,已经理清,各自的意思,也万分明白。他们不该再纠缠。
那一头,越合与温裕很是聊得来,他喜欢这样聪明又有韧劲的读书人,故而在快意的沉醉中,不慎地忽略了温裕那几道悄悄落在仪贞身上的目光。
吃完饭,越合送仪贞回芳园,因听得温裕刚搬回竹鹤轩,很爽快地送他一块回去了。越合如今对宝儿楼的排斥小了许多,芳园和榴园的仆役们也都知道仪贞与越合的事,见着越合,俱恭恭敬敬唤声“越掌柜”。
温裕进了芳园,便自回竹鹤轩去。
仪贞与越合并肩走在芳园的小径,越合满口夸温裕懂礼有才学。
仪贞听得发气:“他又不是你儿子,你那么喜欢他干什么?”
越合笑起来:“我倒希望他做我儿子呢!算起来,他跟玉扇差不多大,倒也可以做我儿子!可憾我这辈子没有个孩子。”
仪贞一想到此,心口一阵阵地痛。是啊,论年纪,温裕都可以做她的孩子了。她怎么、她怎么……她怎么同他……仪贞心底不住地懊恼、后悔。
走到宝儿楼后的花圃,不知何时,王济原又教人搬来许多盆花,惹得游蝶飞舞,狂蜂驻足。二人放目远眺,眼底一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春日百花景象。
越合心有所慨:“贞儿,你真的打算从这儿搬出去吗?”
“是。”这遭仪贞很笃定。
“那这座楼呢?”
仪贞转过身,仰头望这座三层高的宝儿楼。庑殿顶,青灰瓦,正脊上是仙人走兽。楼的四角各垂宝铎,风吹铎响。越合也转过身来,顺着仪贞的目光一起望去。雕梁画栋下是成片的娇花,百花中央是妩媚风情的仪贞,他不禁牵起唇瓣,心中万分熨帖、受用。
仪贞轻声道:“会有人守着它的。”
越合离开后,仪贞立时到了竹鹤轩。
温裕本坐在椅上,听得动静,缓缓起身,直勾勾目向仪贞。他咧开嘴,依旧笑得温和真诚:“仪贞,我就知道你会来。”
仪贞深吸一口气:“你应当好好读书,而不是辜负你姐姐和邱先生对你的期望。”
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原来还有越掌柜。他知道应大人吗?应大人知道他吗?”
“温裕!”
“但他们肯定都不知道我,不然你不会这样急匆匆地来找我。仪贞,我才是你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对吗?”一想到此,温裕不禁有些欢喜。他笑吟吟继续说:“仪贞,放心,我不会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我只是,只是有点累,有点想见你。”
“仪贞,这两个月里,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仪贞一颗心沉沉坠下去。
温裕已走到她跟前来,轻声细问:“你有想我吗?”
仪贞别过脸:“没有。”
“没关系,往后你日日能见到我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我要成亲了,我是别人的未婚妻了,你同我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呢?”
温裕眸色一黯,眼圈立时红了。
他哽咽道:“对不起,仪贞,我只有你了,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
仪贞听到他的哭腔,有些不耐烦:“那也得憋着。明天就搬去榴园,不许私下见我。”
“你还记得那一百两吗?那一百两的约定还没有完全兑现,我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应当陪伴在你身边。”
“就当我送你的,你赚了呢。”
“那你不喜欢我了么?”
“我有说过喜欢你么?”
温裕浑身一怔,踉跄着后退半步。他唇瓣簌簌发颤:“那你为什么,为什么……”
仪贞望着他,狠下心:“因为你年轻、健康,书读得不错,模样长得也漂亮。啊,难道你不知道,像我这般年纪的妇人,最喜欢玩弄你这样的年轻郎君么?”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仪贞又走近一步:“看么,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庸俗、虚荣,玩弄你的心,看到你流泪我反倒开心。我现在大发慈悲愿意放你一马,你应该庆幸,立刻转身跑得远远的,而不是在这犯蠢!温裕,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
温裕拿手背抹掉泪:“你可以继续玩弄我。”
“你!”仪贞恨铁不成钢,“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是你帮我长大的,是你把我从一个孩子变成现在这样的。”温裕愈说愈急,一把攥住仪贞的腕子,“你别赶我走,我不会妨碍你和越掌柜的。我从没想过让你为难,我只是需要你,需要待在你身边,悄悄地就行。只有那样我才会有力气继续生活,我的心才会感到踏实。”
他流着泪:“仪贞,求你了,别赶我走。我在外面待着不踏实,我一个人很害怕。”
仪贞怔然,她咬着唇,望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既没办法点头,也没办法摇头。
温裕捧起她的手,握住自己的脸。
仪贞这才发觉,他消瘦得厉害,眼下青黑,整个人显出一股浓浓的疲惫感,唯独眼里焦灼,熠熠闪着光,透出最后一点活气。
仪贞叹口气:“我不会赶你走——”
他立刻笑起来。
“但我们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我们已经分开了,不是吗?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倘若你当真为我顾虑的话,请你多想想我的处境,多想想你自己的前程。”
温裕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硬。
仪贞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环顾四周,她走到窗下的书案前,随意翻了翻书:“好好住在这里,好好读你的书。不该想的事别想,不该做的事别做。别教我讨厌你,明白吗?”
温裕的目光随着她走动而转动,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仪贞转过头,望向他:“你要是表现好,我可以多来看看你。”
他急声道:“怎样才算表现好?”
“听我的话,我让你做的事你去做,不让你做的,你一点都别沾。”
“好!”
“如果表现不好,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裕答:“我明白的!”
仪贞这便要走。
温裕连忙唤住她:“太太!那么,我要表现得有多好?你多久来看我一次?”
“如果我说的话你都听了、照做了,我十天来看你一次。”
“五天可以吗?”
“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罢?”
温裕垂了头:“哦……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