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上赶着
温裕尚未等到仪贞来看他,便先等到了芳园动土修葺的消息。偌大的芳园,除了宝儿楼,俱要翻整一新。温裕站在竹鹤轩门口,怔怔地望着来告知他消息的王济原,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无措。
王济原见他似乎傻了的模样,笑起来:“你放心,不是赶你走。跟我一块儿去榴园罢!昨儿给你收拾了个屋子,跟济成的挨着一块儿。去岁你们俩不是相处过一段时日么?他知道你回来了,很是高兴呢。”
温裕慢慢抬眼:“一定要走吗?”
“那是自然。到时候布障子搭起来,四处尘土飞扬,又脏又乱,还吵,怎能让你住在这儿?”
“我不嫌脏,也不怕吵。”
王济原微微皱眉,揽住他的肩,带着他走进屋里:“小裕,不要去吃不必要的苦,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同玉扇都希望你能搬过去。实话说与你听,济成日日游街串巷,结交了不少酒肉朋友,落下了许多功课,你要是能过去,带一带他,近朱者赤,慢慢将他引回正途,倒是替我解了一桩心事。当然,我也知道,你怕是不想跟他一块念书——他确乎是有些不着调的,被母亲宠得过了头,我们也管束不住。”
“与他没关系,”温裕抿抿唇,“是我住惯这里了。”
王济原朗声笑起来:“待修葺完毕,你还能搬回来。小裕,再不要同我客气了。”说着便回头吩咐小厮来搬取行李。
温裕晓得自己再推辞便不合礼数,只得道了谢,又说:“我自己搬就行,我的行李很少。”
王济原见他面上客客气气,实则疏离防备,也只得说:“好,明天下午之前搬了就好,后日便要动土了。我放两个小厮在你这儿,有什么事问他们,有需要帮忙的,也尽吩咐他们就是。”
他又嘱咐了些话,这才回榴园去了。温裕立刻把这两小厮都支走,颓然枯坐了半晌,心口乱蓬蓬的。他想去见仪贞,问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可又记起她说过不许他主动去寻她,便不敢造次,怕惹她心烦。
晚间的时候,温裕已薄薄打点了两个包袱,搬去榴园。临走前,他特意绕到宝儿楼前。楼里没点灯,黑洞洞的,像是无人。
翠喜擎朵花儿,头上还簪了一朵,从小径儿另一头蹦蹦跳跳跑过来。
“温举人,你来找小娥吗?”
“不,不是。我要搬去榴园了,来跟太太告个别。”
“太太不在呢。”
“我可以等一等。”
翠喜想了想:“太太跟越掌柜出去了,也不知几时回来。不如举人你明天早点来,早晨太太肯定在。”
温裕眸子微黯:“好罢。”他转身正要走,忽地想起什么,又问,“这次芳园修缮,是早就定好的吗?我看园子里处处都挺新的。”
翠喜一笑:“这两天才决定的!我们太太过了年就要成亲了嚒,可不得好看!”
温裕再也撑不起笑,点点头,逃也似的遁入夜色中。
翌日起床,来到芳园,仪贞果然在。只是还在梳头,不能见客,听说他是来请安告别的,仪贞教云苓送他一套文房四宝,就让他回去了。
他又不曾见到她。
温裕虽感失落,但想到三日后便是十日之期,心口又热了起来,仿佛日子又有了盼头。
其间王济成倒来寻过他一次,他懒得理会,只专心念书,等候与仪贞的约定之期。
好容易挨到了那日,温裕先将屋子收拾得齐齐整整,又换了件新洗的衣裳,处处郑重,色色用心。待用过午饭,仪贞果真来了。
他竟有些失落,失落此刻不是晚上。因晚上总是缱绻的,好与仪贞说些柔软的、隽永的话。而午后阳光太刺,那些积在心头、仿佛淋着梅雨、想尽数诉与她听的衷情,在此时便显得不合时宜了。
但温裕还是很高兴。毕竟她果真来了。
他迎到院子里,笑又僵住。
玉扇挽着仪贞的手,同他笑道:“温举人,你在这里住得好罢?济成有来闹你么?他要是不听话,你尽管告诉我。”
仪贞也弯着眼睛,将他屋里四处看了一遍:“这地方也不比竹鹤轩差。”
玉扇点点头:“是呢,去年温举人帮咱们联络药铺,我可不得多尽心些。”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这边添置什么,那边添置什么,不多时屋里便多出许多好东西来。
可温裕只想单独同仪贞说说话。
约莫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仪贞和玉扇便要回去了,温裕想留,却又不知什么样款留的话,是能当着玉扇的面同仪贞说的。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携了女儿,又一径去了。
等她们都走了,温裕才颓然坐在床沿,木木地把方才的景状,删去玉扇,重新在心头梳理一遍。
仪贞都与他说了什么话?
“住得还好吗?”“书读得怎么样?”“有什么短的缺的,告诉玉扇。”
陈词旧调,与从前几无二致。
温裕愈想愈难受,下次再见,又是十天之后。他往床上呈大字状摊开,眼盯着房梁,过往的记忆如流水般静静淌过去。便是这时,温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仪贞故意的。
她在故意与他避嫌。
十日一见,翻修芳园,让玉扇陪她来看他……
她分明是不想见他!
温裕噌的坐直身子。搁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胸脯一起一伏,越喘越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并没有奢求仪贞像在千州时那样待他,并不指望她同他上床,他只是希望她常来看看他,陪他说会儿话,为什么连这么小的愿望她都不肯成全?
因为那个越掌柜吗?
*
近几日越合需往宫里送麝香,仪贞一连四五日只见了他一面。好在她也有自己的事做,康行余、康行远卸了管事,仪贞与玉扇忙着物色新人。她二人心中是属意桃叶的,可桃叶到底年轻,不能服众,眼下须得先选个老成的人暂任,让桃叶跟在后面学着。
午后从榴园回来,仪贞对着玉扇挑出来的新管事名册发愁。名单上几个人选她都认得:一个是在庄子上做了十几年的老账房,人品端方,就是性子太慢,账目对得清楚,可管人的本事却差些;另一个从前是康行余手下的副手,做事利索,但嘴里没个把门的,爱在背后嚼舌根,桃叶的谣言多有他的功劳;还有两个年轻些的,资历都浅些,眼下贸然提起来,又怕镇不住场面。
可思来想去,又只有这些人能选。
仪贞托着腮,目光放远,望向暮色里层层叠叠的花树。
花木枝叶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正一步步走近。
温裕抬起头,与二楼望向他的仪贞四目相视。
他专程挑了仆役们吃饭的时间来宝儿楼,这会儿仪贞身边只有云苓伺候。
仪贞叫云苓先退下,这才请他坐了:“怎么这会子来了?”
温裕不肯坐,声气执拗:“你躲我。”
“我没有。”
“你就有!”
仪贞淡淡瞥他一眼,自己坐了,并不吭声。
那白猫蹑着脚步溜达过来,小鼻子一吸一吸地嗅温裕的裤腿儿。
“仪贞,你不能这样。”他声气又哽住了,“你不可以这样。”
“那我应该怎样?”
“你答应我的,只要我表现好,十天来看我一次。”
“我并没有食言。”
“可你让玉扇小姐一起过来了!”
“你如今住榴园,我怎好专程从芳园赶到榴园,独自一人去看你?榴园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大家都知道我与越合在一起,你让他们怎么看我,又怎么看你?”
温裕急声:“我们可以去外面!”他又添补道,“你不是常跟越掌柜去划船吗?我也可以陪你划船。”
仪贞蹙眉,细细打量他的脸,声音放柔了些:“小裕,你希望我去看你,然后做什么呢?”
“你能陪我说话就行,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言及此处,他声音发涩,“如果你能多陪我一会儿,能抱我一会儿……”
“然后陪你上床?”温裕的脸霎时红透了,声音不住地发颤:“我没有!”
“你心底怕是这样想过。”
“但是我不能!”
“是的,你不能。”仪贞起身,走近他,“所以与其重蹈覆辙,我们这样见面,这样相处下去,不是很好吗?”她目光愈发柔缓,“你可以把我当做母亲,玉扇是你的姐姐,琼扇是你的妹妹……”
“不行!”温裕紧紧攥住拳头,“仪贞,等你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等一个约好了要来、却又总也不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仪贞,我待在那儿,只觉得时间走得好慢好慢。那屋子又空又暗,把我衬得那么小。仪贞,你为什么不来呢?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得那么远?你为什么非要带着玉扇小姐一起来呢?你明知道我只想见你,只你一个人。我从没想到阻止你和越掌柜,我祝福你,真心实意地祝福你们。可为什么这样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成全我?”
“既然祝福我,那你应当理解我为何会这样做。小裕,你在我身上投注了对母亲、对姐姐的感情,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你母亲的替代。既然是母亲的替代——”
“可我不可能做你的儿子!”
仪贞一时哑口。
温裕红着眼睛:“母亲是不会同儿子上床的,姐姐也不会同弟弟上床的。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我们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不代表没做过。”
仪贞怔然,那阵久已压下的悔意又翻涌上来,她不该越过那条线的。温裕还小,他不明白那些道理,不懂得那些后果,可她呢?是她一瞬间的欲念害了他,也害了她自己。
仪贞想着想着,心口绞痛得厉害,鼻根儿先酸了。
温裕见她眼底氤氲起水汽,连忙握住她的肩:“仪贞,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仪贞拿那双蕴了薄薄一层泪的眼睛,睇向他。这一眼轻飘飘的,挟着怨,映着黯淡的天光,让她匀净妩媚的脸多了一分凄艳。仪贞抬起手,用指腹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小裕,原是我对不住你。”
“你从来没有对不住我。你帮了我那么多。”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
“是你救了我,我才能活下来。”温裕笃定地说,“如果没有你,姐姐死的时候,兴许我也去死了。”说完这句,温裕再也撑不住,两行泪夺眶而出,在颊边留下两道湿痕。
“小裕……”
温裕心头一动,他猛地拥住了仪贞,附在她耳畔,声音哽咽却清晰:“从来都不是你对不住我,从来都不是你害我。是你救了我,是你让我不必与罗老爷那样的人周旋,是你把庄子上的事交给我,让我在读书之外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你救了我姐姐,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能穿那样好的衣裳、戴那样好的发簪、吃那样好的东西,让她也尝过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日子竟那样好,哪怕这样的好日子很短!仪贞,你还救了团圆儿和吉祥儿——倘若你没给我钱,我便雇不起她们,她们就会被牙婆卖到刘大彪那样的人家去,会累死、苦死、饿死、煎熬死!等她们长大了,还要被刘大彪、被他那些儿子、被他身边那群烂货糟践!仪贞,你救了很多很多人!”
在他的怀里,仪贞整个人都在发颤。她被这双年轻而有力的手臂箍着,紧贴着他滚烫且颤抖的胸膛,一时竟忘了挣扎。
可是很快,温裕话音一落,仪贞如梦初醒,猛地推开了他:“我不能,我不能……”
“你能的。我不会告诉越掌柜听,谁也不会说。我是他不在时的消遣,我会安安生生地生活在你和他的缝隙里,只要你来看我,只要你每次赏我一点拥抱。”
仪贞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这是偷情,你怎能做这样的事?”
温裕立马追上话:“那当时的应大人怎么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