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从三角恋到父子
温裕话一出口,便见仪贞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原是一时激愤脱口而出,见仪贞这般神色,心头随之一紧:“仪贞……”
仪贞:“你在逼我,是吗?你拿他们一起逼我,是吗?你自以为知道了这些事,就是捏住了我的把柄,是吗?”
温裕惶急去握仪贞的手。
仪贞立时抽回来:“小裕,你何时变成这样了?”
她的目光教温裕心碎。
“没有,没有,我从没想过逼你——”
“你最好不要把应菩寿牵扯进来。否则不用他出手,自会有人让你永远闭嘴。”
温裕哀求似的唤她:“仪贞——”
仪贞却再不想听他的声音了:“我从前犯了错,理应弥补。你回去罢,补偿你的银子我按月给你。你再不要来找我了。”
温裕这遭也怔住了,他头一回在仪贞眼底看到了戒备。她是从来都和婉慈蔼、宽容爱笑的,如母如姊一般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就连刚刚,她也不曾露出这样令他害怕的目光,她何曾这样戒备过他?温裕吓得僵住,他觉得此刻的仪贞就如同一头守护领地与幼崽的母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消他近前一步,她或许就要扑过来了。
可他确乎不曾想过伤害她!
那些好话、歹话,他也从不想与外人道!
仪贞在屋中慢慢地走圈子,她似乎有些紧张,指尖微微发颤:“再给你一百两,好吗?”她又猛地转过头来,“我有未婚夫了,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了,温裕。你就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吗?”
温裕身形一颤,踉跄着后退半步,他哽着嗓子:“仪贞,我没有……”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温裕目光渐渐发直,口中喃喃重复着“我没有”。他不住地后退,直退到门槛,磕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仪贞吓了一跳:“小裕!”
温裕却说:“我没有逼你,是你在逼我……娘死了,姐姐死了,我只剩下了你,而你在逼我!你逼我放弃你,你让我一无所有!”说完,他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仪贞唤着他,他却不应。仪贞追了出去。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的,照着那一径花木,温裕的影子已经被夜色吞没了,只余几片被他脚步带起的叶子还在打旋儿。她站在宝儿楼前,四周空茫寂然,百花在夜色中无声地伴着她。晚风一吹,花儿们柔柔地飘动,那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人在她耳畔低泣,在暗夜里颇有些可怖。
她不禁打了个冷噤。
仪贞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兴许伤了他,可她不得不如此。温裕与应菩寿不同。应菩寿不是天地窄小、眼界浅薄的少年人,他见识过各色各样的风土人物,因而不会因为无法与她在一起而陷入执拗的境地。即便仪贞嫁给旁人,应菩寿至多私下里与她争吵,绝不会为了一个女子真个豁出去,什么也不顾。他有仕途,有子女,有应氏的名声,有许许多多他珍视的、无法割舍的东西,因此毋需仪贞关照操心,他总会把他们之间的过往私情抹得一干二净。虽则他常与她吵架,但不可否认,他是很合适的情郎人选。
而温裕呢?他口口声声“我只有你”,他还处在最躁郁、最易变的年纪,他失去了所有亲人,他目前也无甚仕途可言,他是个只知道有情饮水饱的孩子,他并不那样容易被钱权拿捏,他将很容易滑入偏执的深渊而无法爬上来。
如今,她已决心嫁与越合,怎好悄悄私房走野?怎好与这样的人私房走野?前时她与他在一块儿,不过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曾经的影子,不过是彼时的她在越合与应菩寿处皆受了伤,想寻个地方疗伤。他那会儿那样乖顺,那样知情识趣,可如今怎就这般偏执?
温裕不懂他那所谓小小的愿望会带来什么。即便他当真只想与她单独说话,难保这些举动不会对她、对越合、对她的女儿们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仪贞不敢细想。
倘若来日东窗事发,温裕不是应菩寿,他完全没有能力解决后续一连串的危机,温裕也不是越合,难以娶她,一切只能她与她的女儿们来承担。
仪贞越想越惊心。
周遭无人,她连声唤来千千,教他悄悄去寻温裕。
千千去了一袋烟的功夫,说温裕并没有回榴园,不知往哪儿去了。
仪贞怔然呆在原地,一颗心如坠深渊。
*
温裕自宝儿楼跑出去后,一口气跑了三五条街,这才放慢脚步,蹲在小巷子里,倚着墙根儿抱膝而坐,默默流泪。
到此刻他已没有多少泪了,只是难受,难受得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心头酸涩。他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与仪贞倾诉,憋得他要炸开。
姐姐的死、他如何埋葬了她、如何给团圆儿和吉祥儿找了个归宿、再如何从青河村逃出来……他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原想着同以前一样,靠在她怀里,任她抚着自己的头,静静听自己诉说。
可她不仅有了未婚夫,她连他的面都不愿见了!
他又想到姐姐过世的那晚,他是那样无措,抱着姐姐逐渐冷硬的尸身,仿佛连呼吸都不会了。
他差点儿没跟她一起去死。
温霞死后的一个时辰,温裕流干了泪,靠在墙脚,替她擦了擦脸,理了理仪容。
吉祥儿和团圆儿喊来村里治办丧事的和尚,一群人把姐姐抱上床,一个女人给姐姐换寿衣。
温霞去世的感觉在她的衣裳被女人粗暴剥落的那一刻无比清晰。
也是那一刻,温裕觉得自己舒了一口气。
“终于死了。”
一道声音从他身体最深处传上来。
他吓得浑身一颤。
他忽而意识到,温霞的死除了给他带来无尽的悲伤与孤独,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温霞死了。他可以去千州府衙应聘个小吏,足够养活他自己,甚至还能把团圆儿和吉祥儿也带过去。他也可以去京都,待过了一年丧期,继续科举,考取功名。
那座背了许久的大山,在这一晚终于碎了,而他的面前,天地大宽。
这个念头教他战栗,也教他害怕。他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姐姐是因为他才过得这般苦,他怎能在姐姐死后感到庆幸?一丝也不行!
于是他的痛苦层层累积,既有温霞过世后的痛苦,也有他对自己的厌弃,憋得他几乎窒息。
温裕便是在这时决意来京都找仪贞的。
他想把这些话告诉仪贞,他需要一个人同他讲:那些想法是正常的,你并非不爱你姐姐,亦非庆幸她的死,你只是也被这繁重的生计压得喘不过气。
他希望说这些话的人是仪贞。
巷口传来梆子声,二更了,路上行人愈来愈少,酒楼也渐次打烊。温裕两条腿蹲得发麻,有人路过他,怜悯地丢下一枚铜钱,有人朝他蹙眉:“哪来的乡下人。”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头顶是窄窄的天,天边是冷冷的月。
在这一瞬,温裕感觉心河也冷清了,心底的水孤伶伶地淌过枯石,天地之大,他果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可他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旁人的事,他自问以善待人、以德待人。苍天无眼,为何总如此薄待于他?
温裕抹掉残泪,弯腰捡起那枚铜钱,用身上最后的钱,到隔壁酒楼里买了两壶酒。
他拎着酒壶,按照这些日子打探来的地址,终于走到一处略有些僻远的院落。
院子的主人刚梳洗完毕,赤着上半身,肩上搭了条白布巾,头发半湿。主人开了门,惊讶道:“温举人?”
温裕脸上已染了酒后酡红,他举起另一壶未开封的酒,傻傻地笑:“越……越掌柜,你说快意的时候喝酒,不……不会误事。那不快意的……”他把头往越合身上一靠,哽咽道,“不快意的时候呢?”
越合连忙接住他,扭头高喊:“小瓶儿!来!快来扶人!”
*
仪贞没有找到温裕,心底愈发焦躁,连带着一夜未眠,把她与温裕的事忖了一遍又一遍。
晨起梳妆,翠喜看她眼睛肿肿的,拿脂粉遮了又遮,便是这时,云苓来回话说:“才刚越掌柜派小瓶儿传话来,说温举人昨夜宿在他那儿了,这会儿宿醉未醒,怕咱们不晓得,特让小瓶儿来说一声,免得担心。”
仪贞眸子一颤:“怎么会在他那儿?”
云苓也道:“我也正想问这句话。”
仪贞连忙换了衣裳,坐车赶往越合的院子。
彼时越合煮了碗馄饨,正站在灶头吃着。见着仪贞过来,不由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来看温举人吗?”
仪贞捺住乱蓬蓬的心绪,走近他:“没有,我本就打算今日过来看看你——好几天不曾见你。”
越合一手托着碗,一手将她拉到自己跟前,笑道:“前几日确乎有些忙,不过昨天事情已经完了,接下来只有药铺里的事。”越合搁下碗,拉着仪贞走进屋里。
花罩门下垂着薄薄透透的软帘,将屋子隔作三间。帘子后,仪贞隐隐约约看到睡在越合床上的那个人,长长的头发黑缎一般,自床榻委顿于地。他身上就盖了条毯子,挡住了腹部,其余地方皆露出来。白皙修长的四肢,在墨发的映衬下,愈发白得刺目。
她稍稍松口气:“我还没有问你,他怎么在你这?”
越合走到西厢,取出一只锦盒。
“他似乎有烦心事,来找我喝酒。”越合把锦盒递给她,“昨儿宫里赏的,太医院制的香囊,据说安神养眠,很有效用,我留了一只,还有一只予你。”
仪贞接过来,抚了抚香囊上绣的竹叶。
越合望向温裕,继续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似乎想他母亲和姐姐了,心里不痛快,喝了点酒,一口气睡到现在。果真还是年轻好啊!”
仪贞拉着他的手走出去:“你胆子可真大,万一他心怀不轨呢?”
“诶?不是你把他介绍给我认识的?我信不过他,还信不过你?”
“我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怎么,他有什么不好吗?”
仪贞抿抿唇,摇头:“我是教你防备着些。”
越合朗然一笑:“我看你多虑,他脾性不错。昨儿喝多了,吐了自己一身,还要爬起来给自己洗衣服,说不想麻烦我们。”
仪贞睨他一眼:“听你这口风,你很喜欢他?”
越合仰头看天:“还行罢,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仪贞咬着唇:“待会儿我回去,顺道把他一起带回去。”
“这是自然。”越合低头看她,不禁抬手抚上她的脸,“昨儿听温举人讲他母亲,我还有些感慨,我母亲过身的时候,我似乎也这么伤心,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到这些事,想到娘,心里却淡淡的,仿佛我很不孝。”
仪贞握住他的手:“等以后我也死了,死了好多年,玉扇和琼扇也会忘记我的。日子是往前过的。”
越合哑然失笑:“你惯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所以,我现在愈发觉着,能长长久久伴着自己的人,未必就是孩子。”
越合默然。
四目相接,仪贞搂住他的脖颈,越合低头吻了下来。
他揉着她的脖子,两手虚虚锁住,慢条斯理地吻着。越合虽慢,仪贞心里却急,急着要把屋里那尊佛送走。等映在墙上的日光下移了一指宽,越合才恋恋松开她:“我得去铺子里了。”
仪贞故意勾着他的脖子:“我跟你一块儿。”
越合挑眉:“你呀?”
仪贞也冲他飞了飞眉毛:“是呢,今天我替小瓶儿的班。”
越合哈哈笑起来,攥住她的手:“好啊,那你是小贞儿,同我一起罢。”
二人携手行至院门前,又默契地驻足。不远处,千千、图儿、小瓶儿挤在马车车辕,正斗棋子玩。
越合同小瓶儿道:“你今天不必跟我过去了。留在家照顾温举人。”
小瓶儿连声应下。
越合又告诉仪贞,灶上温了醒酒汤,给温裕喝的。嘱咐完这些,他才往药铺去了。
等他一走,仪贞看三个小厮玩得不亦乐乎,立刻转身回院里。她一径儿走进屋,温裕坐在床沿,正揉着头。
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眸,直直望过来。
仪贞道:“跟我回去。”
温裕却咧嘴一笑:“头还疼,我再休息会儿。”
仪贞深吸一口气:“好,那你再睡会儿。”
“你陪我?”
“我要回去了,待会儿小瓶儿送你。早点回去。”
“那我没办法保证会跟他说些什么。”
仪贞攥紧拳头。
温裕直起身,盖在身上的毯子顺势滑落,整个儿的他赤身显露。“仪贞,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仪贞咬牙道:“你说。”
“我打算搬到这儿来,同越掌柜一起住。理由么,对外是芳园修缮,我搬到榴园有些住不惯,而我与越掌柜很合得来。对内,”他一步步走近,挑起软帘,明明白白站在仪贞跟前,“在这我能多多见着你,不用那样苦苦等你。”
他一笑:“仪贞,我就这么一点心思,全告给你了。”
仪贞渐渐瞪圆双眼,不可置信。
他继续道:“越掌柜昨夜有些醉,他说,他平生没有子女,也不期望两位小姐如何待他,他只希望日后小瓶儿能给他送终。啊,仪贞,我正好也缺个父亲。”温裕咧开嘴,“这样就不是偷情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