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对他妥协
仪贞抬手,一巴掌打得他偏了头。
温裕的脸立刻泛红。他舔了舔嘴唇,不急不缓地转回来,嘴角依旧微微上翘:“我能给他养老送终呢,不好吗——”
又是一记巴掌落下来。仪贞怒视着他:“你疯了!”
温裕生生又挨了一巴掌,捂着脸,眼底因疼痛蕴了层薄泪。他咬牙道:“疯也是被你逼疯的。”
“我们两个的事,你何苦把他牵扯进来!”
温裕道:“可是如果没有他,你会这样抛弃我吗?”
仪贞恨恨道:“没有他也轮不到你!”
温裕听了这话,眼中恨意更浓,可到底年轻,脱口而出:“好!好!我知道,没有他就是应大人,对不对?我现在就去找越合,我要去问问他,他知不知道他后头还排着两个人!他知不知道你这一年里除了他,还有其他男人!”他说着把脚一跺,就要往外闯。
仪贞忙拽住他的手:“你回来!”
“仪贞,我觉得你现在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对待我,你不可以这样。”
仪贞咬紧唇,目眦欲裂。
温裕又道:“如果我现在大喊一声,你说小瓶儿会不会进来?你说他看到我赤身站在你面前,你非但不躲,还拽着我的手,他会怎么想?你说我会不会在他进来的那一瞬间抱住你,当着他的面吻你?你说他会不会告诉越合?你说越合如果知道你在他家这般与我拉扯,他心里是失望,还是觉着背叛?”
仪贞的手开始发颤:“你敢!”
温裕勾唇:“我也不用喊他,我只消抱着你出去走一遭,便什么都有了。”
仪贞浑身发颤,她抬起手还想打他,却猛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年生生高过她一头,她需得高高扬起手掌,才能打到他——在力量上,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旦他真个发作起来,她从不是他的对手。
温裕走近她,两只手掌合上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脖颈,用前额贴着她的前额,近乎呢喃:“仪贞,现在我们能好好聊了吗?”
仪贞吸了口气,哑着嗓子:“你到底要怎样?”
温裕轻轻扯开一抹笑:“我们去床上说。”
“那是越合的床!”
他竟咧嘴一笑:“你想哪去了,我只是要把衣裳穿起来。”
仪贞被他半拽半拉地扯到了床前。温裕松开她,坐在床沿,拾了衣裳,一件一件地套上。
仪贞的声音发哑:“你快说。”
温裕此刻却不急了,慢条斯理地先把衣裳穿好。
仪贞呼出一口浊气:“十天见一次。”
温裕没作声。
“我一个人去见你,谁也不带。放心了罢?”
温裕抬眸:“可你不是说会被榴园的奴仆发现吗?”
“你来宝儿楼。”
温裕想了想:“去藏书阁。”
仪贞握紧拳头:“好。”
他又提出要求:“三天一次。”
她猛地抬眼:“不行——”
温裕真挚地望她:“可是我想要。”
“七天,好吗?”仪贞的声气软下来,带着央告的意味,“我这么频繁地单独来见你,总会被人发现的。一次两次还行,长久下去,我该怎么办?小裕,我要同越合成亲了啊!我早晚要搬出芳园的啊!我要成亲了!人人都晓得我要嫁给越合了啊!”
温裕声气更加真挚与平静:“可是我等不了七天。”
仪贞一愣,旋即鼻根儿发酸,两行泪顺着颊淌下来。她断断续续地吐了几个“你”字,忽而捂住脸,蹲在地上,忍不住低泣起来,一颗心被悔恨包裹,如滚油煎着。她果真铸下大错,如今这般,怎么不算她咎由自取?可仪贞亦愤愤,她当初不过是看他可怜想要帮他,她并没有故意要玩弄他,她只是把他当做与玉扇同龄的孩子,真心实意地怜恤他,盼着他好,想要他不必那般吃苦受累,她从没想过害他的呀!那件事明明是他先主动的呀!
温裕把衣裳穿齐整了,也蹲下去,伸手揽住她的肩。仪贞挣了挣,发现推不动他,索性也懒得再动,把泪一抹,不停地打他、拧他的肉:“我差一点就要过上我想要的日子了,你把我的生活全搅烂了!”
温裕眸子一黯:“仪贞,我的人生,也全被你搅烂了。要是没有你,姐姐……”他意识到下面的话,忽地住了嘴。
“温霞怎么了?”
温裕垂下头:“没什么。”
仪贞冷笑道:“你是觉着,因了你我的事,温霞生气动怒,添了病症,才导致她去世的吗?可当初并不是我主动的!细论起来,分明是你害死的她!”
温裕垂着眸,淡淡回道:“嗯,与你没关系,是我的错。”
仪贞一把推开他,气道:“温裕,你要是想毁了我,不必绕这么多弯子。你现下就可以去越合面前把一切说出来罢,我认了。你还可以去应菩寿面前说,去玉扇琼扇面前说,去康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面前说,我不守妇道、私养少年、朝三暮四,你尽管去!”
“可我并不想这样对你。我从没想过真的伤害你。”
仪贞说:“难道你刚刚那些话,就不是伤害我了吗?”
“我是没办法了,黔驴技穷。”
仪贞瞪着他,沉默下来,温裕也沉默了。他往床沿一靠,坐在脚踏板上,两手搭着膝。温裕幽怨地望她一眼,而后慢慢垂了眸、低下头,枕在两膝之间,似乎万分颓唐。
他也哑着嗓子:“对不起。”
仪贞又气又悔,气他这般待自己,也气自己从前因一时糊涂耽误了他,也耽误了自己。她心里头既恨且委屈,见他这般颓丧地坐在一旁,那委屈便更涨了几分,她分明给了他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他死死不肯松手?这个蠢男人!蠢出生天的男人!问她要个几百两银子补偿他的青春不就好了,他到底在强求什么?爱吗?她怎么可能爱他?他但凡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她既然在先头有越合与应菩寿可选,又岂会选他?
仪贞愈想愈气,愈想愈恼,搡了一把他,温裕也不躲,任她的掌风落在自己身上。
仪贞一口气打了他数几十下,渐渐泄了力,也往旁边一歪,静静流泪。
温裕说:“若这样能让你痛快的话,你就继续打我罢。”
仪贞不想理他,转了个身,背对他坐着。
他又说:“可我果真不能没有你。”
仪贞听见这一句,鼻尖又酸了。
温裕从后头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他声气愈来愈轻:“仪贞,你放心,我知分寸的。只要你听话,你别躲我,别撵我,我既不会闹到越合与应大人跟前,我还会替你遮掩、替你收拾许多烂摊子。”
仪贞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我还需要你?我有千千和图儿,我还需要你?”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一定是你,必须是你,”温裕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在亲情上,我想要个母亲和姐姐;在爱情上,我想要一个我喜欢的人。那些与我同龄的女子,给不了我你这样的、安全和踏实的感觉。所以我只能选你。”
仪贞感觉着腰间的力道越来越大,勒得她仿佛要断成两截。她噙着泪,接了他的话:“我知道,在精神上,你想要个母亲爱护你,在身体上,你想要个女人同你上床。我是个既能陪你上床的、又没有伦常纲纪负累的、母亲似的女人。”
温裕顿了顿,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箍着她。
仪贞无声流泪。
悔啊!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初的事,她并非全然无辜。
仪贞的泪风干了,流过泪的那片皮肉有些发紧,皱缩起来。与此同时,她的心也似乎正在皱缩,发紧,变硬。
慢慢地,她抬手,像抚弄小猫一般,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头。果真,温裕怔了一下,旋即温驯地泄了箍在她腰间的气力。他当真如一只猫,渐渐收了浑身的尖刺,软了骨头,一心一意地抱着她,一心一意地从她温柔的抚弄里汲取暖意。有一瞬间,仪贞觉着抱着自己的是她那漂亮听话的女儿们。
掌心下,阴凉的墨发浓密柔顺,是年轻健康的象征。仪贞在心底说,她不亏的,不亏的,这样年轻健康的身体主动贴上她,她不亏的,她只是需要仔细想一想,认真谋划一下,她该怎样把这匹易失控的狼,驯成一条乖乖朝她摇尾巴的狗。
是她养出了这匹反咬主人的狼,所以她总得解决他。解决了,她才好继续过她想要的日子,才好安安心心做她的新嫁娘。
谁都不能阻止她过她想要的日子。
谁都不能!
仪贞侧过脸,声气平静:“小裕,我会试着去爱你的。”
温裕的眼睛霎时晶亮:“真的?”
她妥协道:“五天见一次,好吗?”
“好,好!”
“但不要告诉越合,也不要告诉别人。”她添补道,“我们俩的身份、年龄,所有种种,都难以在一起,你能明白吗?”
他立刻点头:“我知道的!我明白!”
*
“我实在不明白,过个户跟要他们命似的。”图儿坐在车辕上,瘪了瘪嘴。
马车已行到城郊,人烟渐渐稀了。车帘打起来,露出里头坐着的仪贞和玉扇母女。玉扇膝上搁着一只木盒,里头是康家祖茔附近的田产地契。
千千也搭腔道:“是呀,这盒地契从祠堂公审那日算起,快三个月了罢?当日有应大人、王大人两杆坐纛旗子压着,论公论私,这些田地早该归了咱们。三房他们拖来拖去,拖出什么名堂来?早晚不还是得交出来给咱们太太和大小姐?”
玉扇抿着嘴,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这盒地契,她讨了整整两个月外加二十一天。仪贞说了,要把康行余从前管着的庄子和祖茔附近的田产全数交到她手上,一句也不多过问。玉扇光是想想,心头那股欢喜便像水底冒泡一般,咕嘟咕嘟地往上翻。她原以为母亲只打算先给她几个庄子练练手,没成想连族里的田产也一并给了。
她才二十岁呢,还是个刚成亲才两年的新妇,连孩子都没有,便能管着族里的田地,便能踩在那些族中男人的头上去!普天之下,有几个像她这样好命的女人?
她压不住心里头的雀跃,便透过车窗望出去,见道旁垂柳都格外碧绿可人。
另一旁,仪贞也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她半垂眼帘,神色淡淡的,没怎么注意玉扇的神色,因她心里头正盘算着她和温裕的事。
马车刚驶近祖茔祭田,劈空飞来几颗石子,有的打在千千和图儿身上,有的越过车窗,打中仪贞和玉扇。仪贞的脸生生受了一击,只觉半边脸麻了一瞬,骨头里泛起疼。她怔了怔,瞧见田埂旁几个小孩儿,眼睛亮得灼人,正盯着她们几个。
仪贞一股火直烧上来,厉声道:“哪里来的小畜生!”
话音刚落,那几个小孩已冲过来,把鸡、鸭、鹅还有田里捉的几只雀儿一股脑丢进车厢里。一时间,鸡飞,鸭叫,鹅扑棱着翅膀满车乱撞,几只麻雀在车顶横梁上撞来撞去,羽毛纷纷扬扬,落了一层白。车厢里惊呼阵阵,直闹得不可开交。千千手忙脚乱地捉这些家禽,图儿逮了两只雀儿,气得横眉瞪眼,脚一跺,大骂了一声“野种”,把麻雀往地上一掼,跳下车就去逮那几个孩子。可那几个孩子跑得极快,窜进田埂旁的野草里,眨眼就没了影。只剩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丫头跑得慢了些,被图儿一把揪住了后领子。
图儿拧着这丫头的耳朵,把她拽了过来,嘴里骂着:“还敢跑!还敢跑!跌不死你!”
这厢千千已经把鸡鸭鹅全都赶到地上了,仪贞和玉扇也都下了车,母女俩裙衫乱蓬蓬的,发髻散了大半,仪贞的发髻上还簪了两根芦花似的鹅毛,一股子温温湿湿的腥气。仪贞早气得叉腰,胸膛起伏,玉扇也红了眼睛,仿佛要哭出来。
图儿又气又想笑,拽着那丫头的耳朵,把人往地上一搡。小丫头龇着牙摔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仪贞刚要质问,前头大道上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老奶奶,拄着拐,怀里抱着一块已经斑驳的木质牌位,见了仪贞与玉扇,磕磕巴巴地哭:“太太,求您高抬贵手啊!”
仪贞不懂她的话,皱眉望他们。
那老妇竟跪了下来,又道:“老身给太太跪下了,求太太高抬贵手!您这样的善心人,做了那许多积德行善的好事,何苦来刨我们这些人的坟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