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坟地
听见“刨坟”二字,仪贞和玉扇对视一眼,心底都惊了惊。
仪贞近前一步:“你们知道我是谁?”
那老妇回道:“康家长房的太太,日后由您来管理康氏祭田产业。”
仪贞听了,猜她是邻近的佃户人家,因道:“既然知道我是谁,怎的平白拦我的车?刚刚那几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你说的刨坟,又是从何说起?”
原来这些人并不全是附近佃农,甚至有京都城中来的家仆,竟也出身富贵人家。昔日康氏三房夺来这些祭田产业,因后辈子孙尽是劳师糜饷之徒,坐吃山空,家底愈发稀薄了起来,康五爷、康六爷没了法子,竟将主意打到这些祭田上了。
祭田原是康氏祖辈购置的,每年收成,专供岁时祭享与修葺、助学、济贫之用,为的便是奉养先祖、香火永续。三房的人瞧着眼热,又不能从佃租里头多分润,便想出一条歪道儿来,将祖坟周遭边边角角的闲地,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悄悄卖给外姓人作寄埋坟用。他们放出口风去,说此地风水极佳,康家祖上出过两任钦差,康行鸿老大人死后又加封了一品太傅,哄得不少富贵人家动了心。
至于购置寄埋坟的,大多是富贵之家。或母亲为人妾室通房,难入祖祠的;或是生前犯了事,为族中除名的;又或是夭折的婴孩,连个正经坟头都立不得的。这些人家的亲眷,不忍心他们孤零零地抛在野地里,又想着借康家旺盛的香火,好叫他们来生托个好胎,便悄悄走了三房的门路,把人葬在康家祖坟左近。
因祖坟依山傍水,四下里林木蓊郁,流水潺潺,长房二房的人非到祭祀时节是不来的,平素也无人照管,三房又瞒得铁桶一般,竟把这事遮得严严实实,两房上下竟没一个知晓的。
仪贞听那老妇断断续续讲完自己单传的儿子、孙子都埋在此地,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又说起上个月三房挨门挨户地通知,说往后祭田归长房管,长房太太徐氏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叫他们早做准备,免得被逼着迁坟。这些人花了银钱买地,又贪图康家的风水气脉,哪里肯轻易挪动?这才有了今日拦轿这一出。
莫伦仪贞、玉扇,便是千千和图儿也听得张口结舌。从来只听说自家人互抢好坟头的,从没听过把自己家的好坟头卖给别人的。千千舔了舔嘴唇,心想三房为了钱,真是什么体面都不顾了。他默默叹了口气,想着温裕那边的事还没有料理干净,这里头又出了这桩案子,仪贞肯定又要焦心了。仪贞一焦心,他们这些做小厮的,也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仪贞心底速速思忖片刻,先说了一番安抚的话,要打发这些人回去。偏他们不肯,务要仪贞做下不迁坟的承诺,才肯离开。
仪贞冷眼瞧这些人穿着打扮,见他们当中有穿绸戴银的,衣料齐整,说话也文气。她担心里头沾亲带故的有官宦人家,一时不好硬来。故而面上缓了缓,温声说道:“今日我头一回来,尚不知其中根由。你们既信了三房的话来拦我,那便该更信我一句:我徐仪贞行事,从不容人糊弄,也从不容人欺我。这坟的事,需得待我查明缘由,方有公道。三日之后,我必给你们一个准话。”
对面那群人却犹犹豫豫的,你看我我看你,并不肯放仪贞走。
玉扇听出仪贞的话风,也搭腔说:“才刚闹了这么一出,我同我母亲这会儿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已是十万分的不得体。这几日我同我母亲住在这附近的惠风庄上,三日后辰时三刻,你们来惠风庄,我们必给你们准话的。”
千千见这些人还磨磨蹭蹭的,扯着嗓子喊:“快回去罢!你们也听见了,我们太太刚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还没理明白呢,怎么好轻易许愿?那还有大户人家的体统么?三日后辰时三刻,我家小姐亲口应下的,必不骗你们!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们府上是谁,骗了你们,难道我们不怕你们传出闲话出去?”
这番软硬兼施的话下来,众人方陆陆续续散去了。连图儿捉的那小丫头,也趁他们不察,混进入群里跑远了。
待他们一走,仪贞立时骂道:“王八汉子狗贼秃!”
一时众人重新收拾停当,往惠风庄去。庄上早已预备好下榻之所。仪贞和玉扇篦头更衣完毕,转眼月上柳梢头,已到傍晚。
她们今日过来,原是提前来看一看,略住一日也罢了,并不打算久住。不料横生出这许多枝节,竟要住到三日后。仪贞便教图儿回城,让云苓翠喜打点些换洗衣裳日用,又带话让陈自祥领几名家丁一齐过来,省得到时闹起来没个帮手。
用了晚膳,仪贞和玉扇结伴到附近走走,顺道看看那些寄埋坟。
仪贞和玉扇沿着田埂往祭田边缘走,往林子深处走,千千在前头提着盏羊角灯探路。田埂窄窄的,两旁的稻禾在晚风里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人贴着耳朵低低说话。灯影晃晃悠悠,照出路边歪歪斜斜的矮碑。千千边走边数这些坟的数量,数着数着,步子渐渐慢了,回头看了仪贞一眼,欲言又止。
仪贞接手过来接过灯,自己举高了往前照。那光晕荡荡漾漾地铺开去,照见前头一片开阔地里,密密匝匝立着好大一片石碑。坟包垒得齐整,墓碑也打磨得光润,有的还刻了生卒年月和小传铭文,一看便知是生者亲眷花了心思修葺的。
玉扇看得惊心,只见这暮色苍苍的林子里,百来座坟包若隐若现,树叶子被夜风一吹,沙沙地响,仿佛无数个影子在走动。
她低了头,脚旁不远处有座小坟包,碑上刻的是“爱子丘丘之墓”,算算生卒年月,只活了七个月。再远一点的墓碑则更精心些,碑前石供台上还摆了两碟果子,碑上刻的是“先妣陈门柳氏之位,享年二十有八”。
玉扇愈看愈难受,一时竟想落泪。谁不想死后有依?谁不想年年有人来坟前烧一炷香、摆一碗饭?将坟悄悄寄埋在别人家的祀田里,这是何等的凄凉,何等的不得已?可她想到自己死后、母亲死后也是要埋在这里的,这些人占了地界,分了香火,心里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厌烦来。
抬了眼,前头仪贞原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仿佛入了定的老僧。玉扇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只见上头一座大坟,石碑整净,旁边还植了柏、松、柳三棵树。她再一定睛,那些树上竟挂着十来张黄符纸,符纸间还缀着几面小铜镜,在暮色里幽幽地反着光。玉扇心头一颤,惊呼出声。
千千用灯笼照了照那碑文上的名字,也唬了一跳,说:“太太,小姐,这埋的是去年年末平阳坊那个砍头犯呢!强.奸妇女未遂,杀了人家祖父孙子一家四口!去年捉他那阵子,平阳坊的人日落之后都不敢出门!”
仪贞攥紧拳头,已是气极。她转过身来:“咱们先回去。”
回去路上,三人都闷着声不说话。
快到惠风庄时,玉扇到底憋不住话:“娘,要不找个道士和尚来看看罢……”
仪贞立刻打断她的话:“这些方士惯会愚弄百姓,不过是骗钱的营生。”
“可是,娘……那些镜子看起来怪吓人的。埋个本分的人倒罢了,那等穷凶极恶之徒,肯定是斩首后尸身被他娘老子捡回来了,怕他下地狱受苦,才花大钱偷偷埋在咱们家,想吸咱们的香火替他超生呢!”玉扇踌躇道。
仪贞也沉默了,只说:“那都是些没影儿的话。”
回到惠风庄,王济原竟跟着陈自祥和图儿一起过来了,云苓也在。
仪贞还没有理出头绪,便让玉扇和济原先回房歇息,明日再议。
玉扇与济原回了房,她往床沿一坐,把眉一蹙,也不说话。
王济原一边绞了只湿毛巾与她擦脸,一边关切问:“怎么了?”
玉扇便将寄埋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听得济原睁圆双眼,不住地纳罕。
他一会儿惊三房竟做出变卖祖坟这等丧天良的事,一会儿惊那座挂了符纸铜镜的大坟:“这明摆着要偷咱们家的香火气脉,供养他们自己呢!”
玉扇点头应道:“可不是这话。光是自家祖坟里埋别人,就够膈应人的了,这里头还有杀人犯!也不知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光想想就教人呕心。三房那些人,真真是头脑发昏了!”
济原在玉扇身侧坐下:“要不明儿请个道士和尚回来看看?嘶,光想想就瘆得慌。”
“妈不大信这些。”
济原沉吟道:“这也没法子,我也不大信这些,但人家把这些符都挂上来了,教人不得不信……”
玉扇低着眸,擦了擦脸,却没吭声。
正说着,忽听有人叩门,吓得玉扇和济原一凛。千千站在门口说:“小姐,姑爷,太太说明日一早让我和图儿去灵虚观请大真仙人张道士,怕我俩脸面不够,还请姑爷——”
他话未说完,王济原已拉开门:“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罢,明儿我跟你们一块去。”
待千千去了,济原又关好门,拴上。转过身,玉扇坐在床沿,两人面面相觑。
济原扯开一抹笑:“好了,好了,等明日张道士来了,就晓得究竟了。咱们也好对症下药,赶紧把这些人赶走。”挨着玉扇坐下,搂住她的肩。
玉扇闷闷地嗯了声,身子软软地往他肩上一靠。
“你今晚怎么过来了?”
济原紧紧搂着玉扇:“你原本只说来住一晚上,图儿回去喊蕊蕊给你收拾衣裳,我才知道你要住三晚呢!我可不得来陪你。赶巧儿明天我休沐。”
“不过三晚而已。”
济原听玉扇声气里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些失落:“玉扇,三晚也是很长久的。”
“嗯。”玉扇搂住他的腰,“济原……”
王济原听见玉扇声音里有些哽咽,心头一惊,忙垂头问她怎么了。
玉扇又把今日过来时那些孩子拿鸡鸭鹅戏弄她和母亲,以及傍晚野外百来座坟的可怖之景尽数说了。这些话听得济原又心疼、共情,又有些满足,满足玉扇在外头受了委屈,头一个想到他。他忍不住拿手掌抚上玉扇的头。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这些事是仪贞陪她经历的。她未必没有先在仪贞怀里撒娇弄痴,未必没有先让仪贞抚弄着她柔顺的墨发,低声哄她。
玉扇喃喃说:“妈好像就不大怕那些坟,琼儿从小也不怕这些,她肯定觉得很新奇,说不定还要凑近去看那些符纸。”
他的眼里闪起阴郁的火,心头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在此刻又晦暗了些。
“玉扇,别管她们。有我陪着你,你不必害怕,永远都不必害怕。”
玉扇轻轻一笑:“好啊。”
他从玉扇的声气里听出敷衍。她怎么会不管她们呢?她在害怕的时候也要想着她们会不会怕,可她怎么不想他呢?
他有些恼,忍不住把手从她的头顶渐渐往下,抚到她的脖颈,她的脊背,而后再往下。在这一刻,玉扇是独属于他的。在这一刻,他心底的愤恨与嫉妒才能平息。玉扇柔软康健的身体总能让他战栗,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的火逐渐燃烧起来,可这株火苗还未长成燎原之势,就已熄灭了。
玉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她拧着细眉:“不要这样。这是在外面。”
外面也有床。有床就是家。
济原不明白。
玉扇拧了拧他的脸:“我今天没心情。”
他追上话:“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想。”
“后天?”
“不要,等回去再说。”
他知道这又是玉扇的敷衍。她惯会这样拖延,在生孩子一事上,不也是这样吗?
“如果回去还不行呢?”
玉扇转过脸,定定望他:“你为什么总要做这件事?”
“我一靠近你,我就想做这件事。”
“哼,男人果真就是□□入脑。”
济原噌的站起来:“可我只对你一人这样,我是爱你。”
玉扇仰起头:“你急什么?”
济原蹙眉:“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着急呢?为什么你总要推拒我呢?你不爱我吗?”
玉扇也站起来:“为什么不推拒你呢?你隔天就要做一回,我不过来惠风庄住两天,有母亲陪着我,你还要赶过来,还要在这上头歪缠。为什么呢?”
“哦,有你母亲,我就不重要了么?”
“王济原,你怎么总这样?我同你讲我被那些孩子扔鸡鸭鹅,我气得要死,你却只想着摸我;我说我看见那些坟害怕,你却只想着跟我睡觉。济原,难道我的情绪不重要吗?”
济原冷笑了声:“你的情绪,没有我安抚,不还有你的母亲、你的妹妹吗?榴园那么多丫鬟小厮,不都是你的人吗?可我在这边只有你,康玉扇,我只有你!你怎么不想想我呢?你想到琼扇不会怕那些坟,你怎么不想想我呢?”
玉扇愣了一下。
济原又道:“玉扇,你同我最亲近的时候,是你与母亲吵架的时候。可祠堂公审后,你不用与母亲做戏了,我们俩反倒愈行愈远。玉扇,你同我成亲,就是为了有个男人好帮你做事,对罢?”
玉扇也动起怒来:“难道你同我成亲,不也是为了我家的家业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这两天搬宿舍,来晚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