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女儿们的婚姻
王济原脸上火烧火燎的,他抹了抹脸,掌心有一点濡湿。
玉扇冷笑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祠堂那回,我教你去喊叔叔过来,你半路延宕了多久,跟济成说了好一会子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妈被人围在那儿,被人欺负着、辱骂着,你们两个却在那儿盘算着怎么分我家的家产!我娘平日里待你怎么样,你扪心自问,她苛待过你吗?怪不得王济成从去年就赖在我家就不走了呢,你们王家是请不起塾师?哼,我看未必,他待在这儿,不就是你的帮手么?你只有我?那王济成是死人?”
玉扇的话如倒豆子似的滚落,等她说完的时候,济原的脸红得厉害。可玉扇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了。她在脚踏板上走圈子,恨恨说着:“今年上元节去你们王家,你娘私下里拉着我说了好几回,让我早点怀孕,早点给你生孩子。笑话!我不着急,我娘不着急,她急什么?生出来的孩子既不跟你姓王,又不跟她这个外婆姓甄,她急什么?”
玉扇气得转过身,直视济原。
而济原的脸上已尽是泪了。
玉扇愣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济原什么时候哭过呢?好像没有。他总笑吟吟的,待她笑吟吟的,待母亲和琼儿也都笑吟吟的,几乎不曾甩过脸子。玉扇嘴唇磨动了一下:“济原……”
济原吸了下鼻子,他那漂亮的脸被晶莹的泪珠染成薄薄的蜜色,两只眼睛更是因泪光而又粉又润。玉扇心里动了一下,济原除了在那件事上总歪缠着她,除了那几次骗她,似乎并没有旁的不好。她有些懊悔刚刚声气太大、太冲,仿佛在骂他。没有的,没有的。她只是今天心里也很烦,只是旧日里积攒了些怨愤,她并没有骂济原的。玉扇张了口,想说句软和话儿,可舌头似乎被绊住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
济原便是看到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后,把他那俊秀的眉眼一捺,再不看她,拔了门闩,径直推门出去了。
“济原!”玉扇在后头喊他,“王济原!”追到门前,济原已走到院门,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
玉扇把脚一跺,提裙跑出去,追上他,攥住他的腕子:“你去哪?”
“我回家去!”
“三更半夜的,城门都关了,你怎么回?”
“用不着你管。”
玉扇把他往回拽:“外头那么黑,还有那么多坟,好吓人,你回屋去。我走!”
“你去哪?”
“我去妈那里。”
“哼。”
玉扇见他这倔模样,动气道:“你到底走不走?”
济原没往回走,但也没继续出去。
玉扇气鼓鼓“哼”了声:“那你死外头罢!”说罢,转身往仪贞的小院子里去。
济原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看到玉扇进了仪贞院门,他又挨了一会子。回哪个家呢?王家那么远,他要是这样回去了,爹娘和大哥肯定要撵他回来,叫他继续蛰伏,继续讨好玉扇和仪贞,这样才好贴补王家,帮济成也淡化商贾之子的身份。榴园么,玉扇又不在榴园,仪贞和琼扇也都不在,就那些家仆在榴园,好冷清,那里是家?哪里是家?恐怕只有玉扇在的地方才是。济原抹了把脸,抬脚重新回他们院里去了。
这厢仪贞歪在榻上,正盘算着寄埋坟的事。听见外头有响动,起身开了窗。图儿和千千趴在墙头,勾着脖子往玉扇院子里看。
仪贞皱眉:“别摔死了!”
千千跳下来,也皱眉道:“太太,那边在吵。”
仪贞想到这些时日玉扇在她跟前说的话,叹了口气:“让他们自己闹去。图儿!你凑什么瞎热闹!”
图儿连忙从墙头滑下来,贴着墙根儿,跟千千一块回屋里去了。
仪贞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却听不清,但听出来都是玉扇在说,王济原一声不吭的。她也就略略放了心,回屋继续歪着。
才歪了一会儿,屋门被人推开,带进来一阵风,挂床帐的帐钩豁朗朗地乱摇。仪贞从榻上坐起来,单手撑床,略蹙眉:“玉儿,你怎么来了?”
玉扇关好门,往桌前一坐,斟了盏茶,一口闷了大半杯:“今天晚上陪妈妈。”
光这一句话,仪贞的心便熨帖得不行。她起身走近玉扇,揽住女儿的肩。仪贞觉得,在此刻她应当说些宽慰玉扇的话,可搜肠刮肚,她这一辈子竟没有相似的经验可循。夫妻之间,她与行鸿从没红过脸儿。床头吵架床尾和,在她和行鸿身上并不适用。在越合处,这等经验亦少得可怜。倒是跟应菩寿常吵起来,但没有和过,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时吵时不吵,日子也过来了。
仪贞只好叹口气,慢搭搭地抚玉扇的头,问她,她跟王济原的矛盾能解决吗?若能解决,她需要让步吗?让多少?
玉扇靠在仪贞怀里,沉默地思索起来。
仪贞便道:“不急这一时,还有三天呢。这三天你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再好好跟他谈一谈。他肯定愿意跟你谈。”
玉扇垂下眸子,闷闷应了声“好”。
待女儿睡下,仪贞吹熄油灯,放下帘帐,与玉扇并肩躺了下来。暗夜里,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身旁玉扇细微的呼吸声。仪贞知道玉扇没睡。她这两个女儿,玉扇从小性子稳,甭管是天大的事,到点睡觉,雷打不动。琼扇性子跳脱,觉也少,一天天就想着出去玩,从前常扰得玉扇半夜睡不着。她曾怀疑玉扇把琼扇的睡眠偷了。
可今日玉扇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天底下能让康玉扇失眠的事情不多。仪贞在心里默默想,玉扇其实挺在乎王济原的。
她在心里祷告,济原务要是个值得相伴一生的好儿郎,并且要好一辈子,万莫辜负了她的女儿。
仪贞朦朦胧胧将要睡去时,院门忽地被人拍得震天响。母女俩睡眼惺忪,隔着窗儿,千千擎了盏油灯,站在廊下哑着嗓子说:“太太,我去开门。”
千千刚拔了门闩,外头好大一股劲推着门,直逼得他后退了三四步。千千更烦了,抬起眼刚要骂人,只见康琼扇红着眼睛立在门外,一边抹泪,一边喊:“我娘呢!”
千千立刻噤声,只说太太在屋里歇下了。
琼扇便提裙往里屋走,跟在她身后的四个丫鬟、四个小厮也跟一阵风似的,呼啦啦涌进小院子。千千护着灯烛,看那几个丫鬟臂弯各搭着包袱行李,猜到今夜琼扇也要住下了。千千在心里呜呼哀哉鬼叫一通,而后深吸一口气,把门重新闩上,喊图儿起床招呼琼扇的丫鬟小厮。
琼扇也往桌边一坐,不住拿手背抹眼泪:“你们怎么在这呀?我去榴园、芳园找不到你们人!”
琼扇最亲近的侍女蓉蓉站在旁边,一行给琼扇斟茶,一行又给她递帕子拭泪。
仪贞问:“你怎么来了?谢缙呢?”
琼扇往门外瞥了一眼,大声喊:“谢缙死了!”
仪贞秀眉一挑,大略猜到琼扇今夜跟谢缙也吵架了。
玉扇坐在床沿,脚尖勾着鞋,冷冷道:“他死哪了?”
琼扇愣了一下:“死外头了。”
仪贞:“他怎么了?”
琼扇又大声说:“他个混账王八蛋!他吃花酒,还在外头养女人!被我抓个正着!”
屋里静了一瞬,玉扇噌得站起来:“他人呢?”
琼扇有些被她姐姐这架势吓到了,毕竟玉扇素来是母女三人里最沉得住气的那个。她嘴唇翕动,话还未出口,院门又咣咣咣地响起来,随之是谢缙的声音:“母亲!母亲!是我,谢缙!琼扇在您这吗?”
千千连忙跑到院里去开门。
琼扇站起来,扬声:“不许开!”
门外,谢缙道:“琼扇,琼扇!我给你赔罪了!”
琼扇走到院子里骂:“我可担不起!小心把你外头那个惹不高兴了,那真真是我的罪过了!”
“琼扇!”谢缙道,“我当真是给你赔罪来了,那都是误会!”
闭得死死的门缝里突然多出一张纸,千千凑近取了一看,赫然是张一百两的银票。他吓了一跳,珍重地托在掌心,觉得自己这只手都金贵了起来。千千举起银票,给琼扇瞧了瞧。
琼扇冷笑道:“呸!你给你凤花姑娘的胭脂钱都不止这个数罢!”
于是,门缝里又塞进来三张银票。
琼扇这才觉得火气消了些,她正想着让千千开门的话,玉扇却从后头走过来,冷着一张脸到了院门前。
琼扇连忙拽住玉扇的腕子:“姐,你干嘛?”
玉扇咬着唇,恨恨道:“男人都是一副德行!他居然敢这么欺侮你!拿钱玷辱你!”
琼扇再要拉玉扇,已经拉不住了,玉扇拉开院门,扬手一巴掌落在谢缙脸上。
谢缙突然被打,以为是琼扇,正想发作,只见玉扇立在跟前,眼睛红红的,脸色恨恨的,声气厉厉的:“才成亲一年,你就敢这样对我妹妹!你要脸不要?你还好意思追过来!”说着,又扬起手。
但这一巴掌到底没有落下来,蓉蓉和另一个侍女拦腰抱住玉扇,硬把她抱住了。
“够了!”仪贞走出来,眼风凌厉扫过看戏的一圈人,走到院门处,把谢缙上下打量一遭,“二姑爷。”
谢缙连忙拱手作揖:“母亲。”他扬起笑,“我来接琼扇回家。”
“天黑了,城门关了,她不回去。”
“家严、家慈今日都在承恩寺斋戒,晚上也宿在寺里。承恩寺距此地也不过四五里的脚程,很近,不必过城门。”
仪贞瞥他一眼,忽然绽开一抹笑:“那你把那位凤花姑娘带去承恩寺罢,请她侍奉你父母兄嫂。”话毕,她立刻沉下脸,“千千,关门!”
门咚的关紧,带起的风把谢缙的鬓发、袍角吹得翻飞。他眨了眨眼,有些发愣——两个时辰之前,琼扇不是这么跟他商量的。
但也就无措了一会儿,仪贞和玉扇的态度,足见她们对他和琼扇的这场捉奸戏深信不疑。
信就好。
哈,信就没白挨这一巴掌。
仪贞和玉扇都瞧不出破绽,谢瑛和张孟满派来的那几个蠢货能看出什么?
谢缙翩翩然撩袍跪下,喊道:“母亲,今日全是小婿之错,求母亲和长姐给小婿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在心里掐着时辰,预备跪个一炷香的工夫就走,明儿再来。可时辰还没到,一只手先把他拉了起来。
王济原哑着嗓子:“起来罢,今晚睡我那儿。”
哟,赘婿来了。谢缙斜眼觑他,可是赘婿声音怎么跟只公鸭似的?
谢缙忽然想起才刚素来和婉持重的大姨姐玉扇打了他一巴掌,他现在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呢。再看一旁脸色恹恹的王济原,谢缙不由眯了眼。看来今夜有人真吵架了啊。
谢缙微笑:“好的,姐夫。”跟济原一块回他们院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