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争权夺利
门掩得紧紧的,屋里头一点声气也透不出去。仪贞气鼓鼓坐在床沿,玉扇气鼓鼓坐在桌前。琼扇捏着那四张银票,望望母亲,又望望姐姐。
仪贞道:“他居然敢在外面养女人?”
玉扇也道:“这才一年。”
仪贞:“原来这就是文宣伯府的家风!”
玉扇:“真真教人恶心!”
琼扇连忙走到床前,挨着仪贞坐了,晃仪贞的手臂:“娘,姐姐,不是的。哎呀——”她咬咬牙,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这是假的!凤花姑娘是假的!”
仪贞和玉扇都是一愣,齐齐望着她。
琼扇便细细说了:“这是演给他哥嫂子看的,我和谢缙时常装着吵架拌嘴,叫他们以为我们夫妻离心,他们才好放心。不然他俩总悄悄排揎我们。”
“放心罢,我们没吵架,他也没喝花酒,你们放心罢。他是那样的人么?岂会在外头乱来?”
仪贞拧眉:“看来谢缙在他家,倒也艰难。”
“哈。”琼扇把脸上泪痕抹掉,往床上一仰,整个人倒在床上,两只脚还悬在床沿外头晃荡,“是他没什么心气儿呢,反倒可以活得轻松自在。如今这样,是他自讨苦吃。”
“这话怎么说?”
琼扇侧身半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娘,姐姐,你们说,以后谢家谁说话算数?”
仪贞笑了声:“你和谢缙不要打那样的主意。谢瑛是嫡长,无病无灾的,也不是那等只知买笑追欢、不顾妻孥的纨绔子。谢家就一个伯爵的额子,再怎么样都越不过他去。”
“不是爵位。要是想抢爵位,我们还作这些戏,还把郑花雁接过来干什么?直接一包毒药,毒死谢瑛干净。”
“琼扇!”仪贞呵斥道。
琼扇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杀人多麻烦呀。”目光流转到玉扇素素的脸,“我们只是要他这个文宣伯,变成一个空壳子。”
琼扇坐起身来:“这世上的爵位呢,有两种,第一种是世袭的,拿多少多少俸禄,绵延多少多少代,看上去体面风光,实际一点权力都没有。公爹就是这样,文宣伯府这名头多好听,在京都旧世家里头也算数一数二的高门了,可见了叔叔,公爹敢跟叔叔犟吗?谢缙要入仕,还不得请叔叔这样的高官儿帮忙么?”
仪贞适时打断她:“这些话说给我们听就罢了,连谢缙也不要说。”
琼扇冲她飞了飞眉毛:“我知道。他不用我说,他心里知道的。第二种呢,是加封的,一般是官儿做得好,陛下隆恩,加封什么侯、什么伯。谢瑛往后袭的爵,就是头一种,空架子罢了,遇着真正的文臣武将,他说话不响的。我和谢缙要做的,就是把管家权也夺过来,让他和张孟满在家里说话也不响,让他空占个伯爵名头。”
玉扇:“所以,你们俩吵架,是要让他们夫妻以为你们夫妻离心,不足为惧?”
琼扇笑着点了点头。
仪贞道:“可这些筹谋,说到底都是谢缙得益多些,你是替他作嫁衣裳了,自己能得什么好?”
琼扇扬了扬手里的银票,那四张票子在她指间哗啦啦地响:“娘,没有钱,我怎么把晴园买下来呢?”
仪贞一怔,旋即想起琼扇出嫁前说,要撺掇谢缙分家,再搬到晴园,挨着她和玉扇一起住。原来琼扇还记着。
玉扇点点头:“你这样倒好,他用赔罪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把钱给你,谢家人就算知道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说什么。”
仪贞没再吭声,她总觉得琼扇这样有些不好,琼扇与谢缙算得太清了。算得太清时,夫妻情分就薄了。仪贞心想,如果硬要排个次第,她还是更希望谢缙待琼扇的情分胜过金钱权力。
琼扇似乎看出她的愁虑:“娘,放心罢,我要是同谢缙不好,我们会一起商量这些计划吗?”
既然琼扇如此说,仪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摸了摸琼扇毛茸茸的脑袋:“也不要与他算得太尽了,他到底是谢家人。你做戏归做戏,务必要作出为谢家好的样子。你这样动不动就从他手里拿钱,不知节制的,日子长了,他心里头难免生出怨来。”
琼扇想了想,觉得有理,连声应下。
话分两头。
王济原领着谢缙回了院里。他把谢缙身边的两个小厮安置到偏房,对着最后那座空着的偏房踌躇了会儿——谢缙是客,怎好教他住偏房。可主屋是他跟玉扇的屋子,难道要他搬出去,让谢缙鸠占鹊巢?
谢缙看他思忖的模样,也不理会,径直往主屋走:“姐夫不必客气,我是不介意与您同榻的。”
济原追上去后,谢缙已大喇喇地坐在他和玉扇的床上了。谢缙作势就要脱鞋上床。
济原忙道:“洗洗再睡罢。”
谢缙道:“本以为能把琼儿带回去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带换洗的东西。”
济原只好去带来的箱子里翻自己的亵衣裤、巾盆等物。
谢缙单手后撑,不急不慢地睨着济原。琼扇曾说姐夫待人殷勤,行事细心,谢缙觉得,不过就是赘婿会巴结女人嚒。这会儿看济原替他张罗,果真一副贤夫模样,怪道肯给人做赘婿呢。好在他出身文宣伯府,要是跟王济原一样,商贾出身,岂不是也要低三下四地替人做这等事?虽说如今圣上开恩许商贾之子科举,可贱商的老话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王济原若非有应菩寿撑腰,能进得了太常寺?
想到应菩寿,谢缙蹙了蹙眉,应菩寿帮王济原进了太常寺,那他呢?他也是琼扇的夫婿呀。
这些时日他私下里没少走动亲戚里那些做官的,有的官太小,他看不上,有的跟谢瑛走得近,他又怕说多了,被谢瑛察觉,反倒坏了事。只有应菩寿是琼扇这边的亲戚,又是尚书省左丞,位高权重,最是合宜。可听琼扇说,这位应二叔许久不来她们家了。他私下里打听了一番,才知晓近来朝堂上风云激荡,应左丞上书力主革变祖宗之法,正与尚书令顾雍老大人斗法斗得厉害。
他正思忖着,济原已抱着一套簇新亵衣走过来:“巾盆等物都在浴房,我的人睡在下房,你只管教他们打水伺候就是了。”
谢缙忙收拢思绪,接过衣裳便往浴房去了。等他洗得热腾腾地回来时,屋里只留了一盏灯,搁在门旁的桌上,灯撚子剪得短,光晕短短的,只铺开一尺来远。谢缙举灯往床榻走,心头不得不赞赘婿体贴。
躺下后,谢缙反倒睡不着了。这张床好硬,被褥虽是新换的,却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儿,不比文宣伯府里时时熏着的沉水香。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畔传来外头夜风刮窗纸的声音。
暗夜里济原突然开口:“惠风庄不比京里,屋舍墙壁也薄些,将就着些罢。”
谢缙心里微微一惊,原来他也没睡。待想到他今夜与玉扇的龃龉,睡不着倒不足为奇了。谢缙勾了勾唇,故意长叹一声,做出烦恼不堪的声口:“哎,姐夫,今夜我倒要失眠了。”
“怎的?”
谢缙翻了个身,面朝济原,虽然暗地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声音里却做足了委屈:“姐夫,今夜琼儿与我吵架,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怎生睡得着?”
济原缓缓睁眼,没吭声。
谢缙又道:“才刚还挨了姐姐一巴掌,这会子脸上还火辣辣的。”
济原忙说:“玉扇打你?”
“正是!”
“她从不这样的。”
谢缙顺着话头说:“我也这样说,姐姐从来都和婉大方的,想来今日是气极了,可我确乎不曾对不起过琼儿啊——”
济原幽幽叹了一声:“原是怪我……”
谢缙唇角一扬,关切问:“这与姐夫又有什么相干!”
“今夜我与玉扇也吵了一架,所以她才去母亲那儿睡了。”
“姐姐姐夫这样好脾气的一对人,也会吵架么?”
济原长长叹了口气。
谢缙见济原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两下里都缄默起来,屋里只剩下外头夜风一下一下扑着窗纸的声响。谢缙的神思又飘到应菩寿身上去了,他想:变革祖宗之法,这样气势磅礴、功利千秋的大事正闹得如火如荼,若是能在这上头显山露水一番,那自己的前程还用愁么?看来还是得寻个由头,亲自去应府走一趟。琼扇虽好,可到底是女眷,有些门路她走不通。
窗外传来声声鸡鸣,谢缙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他揉着眼叫了小厮来问,才知道王济原天不亮就带着人往灵虚观请张道士去了。谢缙重新合上眼,心想正好他一人独占大床,养足精神,等会儿还得把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而仪贞那屋里,玉扇和琼扇也都睡着。仪贞倚着靠背,瞪着眼望帐顶的花鸟绣纹,那一对对鸳鸯并蒂莲在昏暝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的。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谢缙这个人。
她觉得这孩子心思太深了些,深得让她有些不安。他娶琼扇,到底是真心喜欢她这个人,还是看中了她别的什么?算起来,谢缙也还不满二十岁,那样年轻的孩子,父母都健在,性子也慈蔼,家里头几乎不曾吃过什么苦头,他如何就想得到要与自己嫡亲的哥哥争权夺利呢?
待她回过神时,两只小扇都醒了。玉扇坐在镜前篦头,琼扇赖在床上不肯起。外头有人来回话,说王济原已经把张道士请回来了。
张道士的排场还跟十年前一样。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小轿,轿前挑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灵虚真人”四个字,轿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小道童,各捧着拂尘、罗盘、黄纸朱砂等物。轿子停下,小童掀帘,一身绣满金线云纹大红法衣的张道士张吾斋这才施施然下轿了。
见着仪贞,张道士含笑颔首,声气温和:“徐太太,别来无恙。你我上次一见,约莫也有六七年了。”
仪贞挤出一抹笑,客客气气说:“确有许多年不曾见。若非遇着难了之事,断岂敢惊动仙人大驾。”
张道士闻言朗然一笑:“数年未见,太太改性儿了。”仪贞嘴角抽了抽,没吭声,自在前头带路,引其到昨日那块坟地。张道士光见这百来座坟,便蹙紧眉头,待走近细观,撚须沉吟片刻,方对仪贞道:“徐太太,这里的坟共分两种。大部分都是第一种坟,寄埋在贵府祭田边角上的,埋的也是寻常人,不过是求个安身之处罢了。依贫道所见,这类坟于主家无甚妨碍,若强行迁走,反倒折了太太的阴德。不如留着,由他们去,太太反落个宽厚大度的名声。第二种坟,倒不大好。”
他抬手指向那砍头犯的坟:“这三棵树的方位,正对着您家祖茔的主碑。树上的符纸是引气的,铜镜是聚光的,这是要把您家的香火气运吸过来,供养逝者。此人的死因,贫道不必多想,想必他今生罪孽深重,若无人替他消灾渡厄,来世投胎必入畜生道、饿鬼道,还要在地狱里受苦至少三世。他的亲眷怕他苦,便想出这个法子,把他埋在您家的地里,偷您家的香火,替他消灾解孽。”
仪贞面色铁青。此人可不是个恶贯满盈的砍头犯么!
张道士又道:“太太若是不信,可往这坟后头三尺处再掘一掘,应当还有东西。”
千千立刻带着两个庄丁去掘了。果然挖出一只更小的黑陶罐,里头的符纸上写着一行字,张道士接过来看了,便递给仪贞:“这上面写的是这个人的八字,还有他生前犯下的诸般罪孽,是请判官除名的意思。像这样的坟,不仅夺运消孽,损主家福泽,日久生变,还会妨害子嗣。太太的两位千金、两位女婿,也都在妨害之列。那边还有两座,贫道方才隔空望气,隐隐觉得气息也不大正。”
仪贞攥紧那条符纸,指节泛白。她抬眸:“这种坟,必须得迁?”
张道士一笑:“您要是信贫道,那必须得迁。要是跟从前一样,那就随您,贫道也不好强人所难不是?”
仪贞沉思片刻,长呼一口气:“那就依仙人之言。”
张道士见她答应了,不由有些纳罕,便又添了句:“这些寄埋坟的亲眷,既然花了大价钱来买地,又精心布置符咒法器,可见并非寻常百姓。太太若强行令其迁坟,只怕要起争端。”
“我知道了。”仪贞回首吩咐玉扇,“玉儿,为张仙人备下客舍。张仙人,此事一时半会儿不得了局,还请您小住几日。”
张道士含笑应下,袖着手随小童往庄子上走。
回到惠风庄时,谢缙已不在了。据云苓说,是琼扇把他骂回去的,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连琼扇从谢家带的那几个人家仆也跟着谢缙一起走了,身边只剩下当初的陪嫁丫鬟。
仪贞和玉扇回院里看望琼扇,却见小姑娘和郑花雁坐在廊下,二人笑意盈盈地正在绣一件披帛。那郑花雁一张鹅蛋脸,不宽不窄,下巴收得圆圆的。皮肤不算顶白,是那种细细的、匀匀的瓷色,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最漂亮是那张嘴唇,淡绯色,不涂胭脂也润润的,宛若花瓣。
这便是谢瑛曾经辜负过、玷辱过、抛弃过、却又恋恋不忘的青梅竹马了。
仪贞的步子微微一顿。
琼扇已经扬起手招呼她们:“娘,姐姐,快来!瞧花雁姐姐给我描的花样子!”
那郑花雁也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低眉顺眼地叫了声“太太”“大小姐”,又说:“听说二小姐心情不好,我便过来瞧瞧她。”
仪贞脸上露出笑来:“不必多礼。那你们俩继续说话,我与玉扇正好忙祭田的事。”
走出院子,仪贞转身吩咐云苓:“找人回宝儿楼,把翠喜喊过来,再让她把我房里那些胭脂花棒鹅蛋粉,各色各样都挑些好的带过来,我要送给郑姑娘做见面礼。”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两章写女儿们比较多,所以明天还会再更,但估计不是七点,我写不完……下面这一章也是个类似祠堂公审的小高潮吧,但是会轻松许多,女儿们的故事就是相对简单轻松的。然后对于琼扇和谢缙的谋划,其实我想到的是贾赦贾政,贾赦袭爵,但荣府当家的女人是王夫人。只是琼扇和谢缙对于当家人的主观能动性更强